论诗的音乐美：诗为什么要有节奏？怎样构成节奏？

作者：丁芒 中天易张永红整理

诗为什么要有节奏？广义的讲，宇宙万物都在不断地运动、变化，运动的形式，都是节
秦
的，按辩证唯物论的观点，历史呈螺旋式的前进。螺旋就是节奏的形式。昼夜的递变，海潮的涨落，月亮的盈虚，寒暑的交替，小而至于人体的脉搏、呼吸、劳动与休息、生与死、静与动、甚至行路、吃饭时脚前后移动、手左右摇摆、嘴上下咀嚼，无不表现为有节奏的运动。诗歌节奏，其实就是自然节奏在诗歌中的反映。

狭义的讲，诗歌节奏反映了生理节奏对语言的要求：

1、人不可能一口气说几百字而不换气，歌不可以一个音延长到超过歌唱家肺活量的可能的程度，这就是说，生理的呼吸节奏，要求诗歌的节奏要能与之适应。

2、在一个诗的短句中，高低、强弱、急缓、长短的字音，相间使用，比连续单一地使用好，一个乐节中，强弱要间隔安排一强、弱、次强、弱一唱起来就悦耳。这就是说，生理的脉搏节奏，要求诗歌的节奏与之适应。

3、在一首抒情主调的诗歌中，也不可能单纯使用高强度的语音、乐音，而要间隔以低缓的声音。反之，正因为有了低缓度的声音的衬托，才使高强度的语音、乐音的抒情效果，达到更高的程度。即使是最昂扬激烈的进行曲，也不可能从头到尾使用最强烈的音响，否则人的感情琴弦也会绷断的。这就是说，生理上的情绪节奏，要求诗与歌的节奏能与之适应。

当诗反映了自然的节奏与人的生理节奏时，它就能给人种匀称、平衡、舒畅的美感，这就是节奏美。

节奏，既是客观自然的法则，也是美学的一项原则。歌唱家如果不使声带在一定的幅度上规律性地振动，声音就不会悦耳；画家如果不在光线的明暗、色彩的浓淡上造成对比，映衬或反衬力度的节奏感，画就容易显得浅薄、单调；文章如果没波澜起伏，诗如果没有往复缠绵，就缺乏艺术魅力。这都是我们经常会碰到的问题。因此，节奏感应该提到诗美学的高度来加以重视。

音调的节奏感（表现为时间的节奏感），与情绪的节奏感（表现为力度的节奏感），从纵横两个角度，也就是时空的角度，构成了一首诗一支乐曲的节奏美，它自始至终，弥漫于整个作品，充分表现了诗或音乐的感情的起伏、回环断续、抑扬，以及强度和速度。

现在把新诗与旧体诗在节奏运用方面，作一比较。

我国古典诗歌的节奏，依据语音学的完密的逻辑，构成了非常科学的一套节奏模式。古典诗歌的节奏单位是“音步”，等于乐曲中的“乐节”。古诗对每个“音步”内的每个字，都有一定的发音要求，即平仄声的安排。几个音步构成诗行，紧邻的诗行之间形成鲜明的对称和对比，这和音乐上的对位法，也是极其相似的。五言诗的三个“音步”是这样的；

白日——依山——尽，（仄仄——平平——仄）

黄河——入海——流。（平平——仄仄——平）

欲穷——千里——目，（仄平——平仄——仄）

更上——一层——楼。（仄仄——仄平——平）

这是仄起平韵的五言诗，格律很严谨，即使每行第一字可不论平仄，也只是第三行才用了一个仄声字。每两字形成一个音步，单字结尾，一与二、三与四行之间形成对比，二行与三行之间形成对称。

七言诗是四个音步，即在五言诗的基础上，加一个音步的“帽子”：

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未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

用平仄声来表示，就是：

仄仄——平平——仄仄——平，

平平——仄仄——仄平——平，

平平——平仄——平平——仄，

仄仄——仄平——平仄——平。

词曲从诗衍进而来，加以变化，但却遵循了诗的基本规则。

我想，古典诗词在形成这一套模式以后，沿用一千几百年，历久不衰，至今新诗诞生已经六七十年，仍不能取而代之，原因当然很多，它的语音上的完密的科学性，恐怕也是个重要的因素。

新诗中，即使与自由诗对比而言也有格律诗，但和古典格律诗完全不同，一是新诗没有像古典诗词那样的一套统的格律模式，顶多只是诗人自己创造的带有一定规则的格律诗，各人写各人的，同一诗人这首与那首也不同。二是即使被称为新格律诗或格律诗的新诗，在语音学方面，固然没有继承或充分运用旧诗的科学传统，也没有创造出新的理论体系。也就是说，新格律诗充其量只是在语言方面造成节奏感，而没有从语音方面进行探索，形成自己新的节奏体制。因此，谈论新诗的节奏，不谈长短、轻重、抑扬的发声学，光从语言（文学）的长短上谈节奏感，就感到非常困难，因为它缺乏完密的科学根据。

为了区别于古典诗词的“音步”这个包含着语音学因素的名词，新诗的基本节奏单位，也就是读诗时可以略为停顿一下的基本语言单位，我釆取比较流行的说法，画它作“顿”，因为这可以使人联想到标点符号中的“顿号”，当然是比顿号更为微弱的顿号。“顿”只能体现时间的节奏感。

在运用“顿”形成新诗的节奏感，就已出现的来说，天体有以下几种类型：

主要的一种，是每行顿数固定、每节行数一致，整首诗比较整齐的诗。如闻一多的《死水》：

这是——一沟——绝望的——死水，

清风——吹不起——半点——漪沦，

不如——多扔些——破铜——烂铁，

爽性——泼你的——剩菜——残羹，

也许——铜的——要绿成——翡翠，

铁罐上——绣出——几瓣——桃花，

再让——油腻——织一些——罗绮，

霉菌——给他——蒸出些——云霞。

每行四顿，每节四行，若干节形成一首诗。这一类型，比较接近古典诗歌的格式：每行三至四个音步，每四行形成一首或长诗中的一节。或者说，它就是从古典诗模式脱胎而来的。也许是这种原因，它更接近我国民族对诗歌的欣赏习惯，被新诗人运用较多，常被目为新格律诗的代表形式。其它类型的新格律诗，是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

其余的还可以约略举出几种类型：

一种是每节四行不变，但每行的顿数，只是相对地整齐。如“4334”；“3344”……等。

一种是节与节之间完全相同，但每节中的行数、顿数不一定整齐。如“32442，32442”……等。

一种是连节与节之间也不相同，但总起来说，又有规律可寻。如“33 4334 334；33 4334 334”等等.

这些形式，由于顿数有规律的变动，读起来，仍然感到有鲜明的节奏，有回环往复的美感。因为前述整齐划一的新格律形式，用多用久了，使人有拘谨死板、沉闷厌烦的感觉，许多新诗人逐渐较多地采取了后面几种较为活泼多变的形式。事实上，愚守陈规，就会窒息新诗的生命力。我们提倡的是在充分继承和借鉴基础上的创新。

自由诗也有节奏感。自由诗的行数与顿数完全自由，简直是千人千面，无规律可寻，我们也无法从形式上来加以分类，只有从情绪的节奏感上来略加分别。例如激烈、愤慨、轻快，急促的感情，诗人们常采取用每行顿数极少的排列法，甚至每一句依顿数分成若干行，一行就是一顿。像玛耶柯夫斯基的楼梯式的诗，像田间在抗日战争时期写的鼓点式的诗，都是如此。抒沉重、咏叹、庄严、淡远的感情，则常常采用行顿数较多的写法。然而，这也不是绝对的。只要有饱满的真实的感情，有时舒缓的节奏，相反会使激烈、愤慨的情绪，表现得更为深刻、沉痛；如果没有真实的感情，即使把一句话分成十八行，也传达不出激动的情绪来。我对于光在形式上依赖多分行、多用楼梯式、惊叹号的办法（建国前，甚至还有人用大号铅字、大号疑问号、惊叹号），来表达情绪的激烈、昂奋，是不敢奉承的，我认为这是一种矫饰，是诗之末技。

诗的节奏，是由作品的抒情内容决定的，只有诗的节奏十分适合诗的内容，才能有助于充分发挥诗的抒情效果。而这个问题，对自由诗来说，尤其重要。因为自由诗主要是靠情绪的节奏感，而舍弃了音调的节奏感这个有力的翅膀。如果这种情绪的节奏感不能形成，或不适合其抒情内容，那么全诗的节奏美就被破坏，甚至完全丧失，整首诗的艺术性必将大为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