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我只有一个问题。”少年的身体暴露在阳光里,白皙而瘦弱。

伯爵夫人坐在床边,头发散在肩膀上:“你问吧。”

“为什么是我? ”

伯爵夫人已经脱得只剩下束身内衣。随着年岁的增长,她需 要越来越紧的束身衣,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退早有一天会被衣服 勒死。她伸出自己修长的腿——这是身上唯一还没被衰老侵蚀的部分一一轻轻勾住少年的手臂:“因为你是盲人。”

少年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没有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也没人 有兴趣。侍从都是如此,他们忙前忙后的时候你不需要看,他们 发呆的那副蠢样,你更不需要看。“仅仅如此吗? ”

严格来说,城堡里的任何人,即便伯爵本人,如果他还活着 的话,都没有资格质疑伯爵夫人说的话。但是此刻,她没有心思 发脾气。她的脚背轻轻一用力,让少年靠过来,随即熟练地解开束身衣的绳子,暴露出的乳房垂了下去,她并不介意。她勾过少 年的脖子,将他按在自己胸口 :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

“莱特昂,夫人,”少年的声音含混不清,“莱特昂•布兰朵。”

城堡很小。住在里面的人,除了夫人,就只有一个管家、一 个厨师、一个园丁,还有三个女仆。这么几个下人似乎与夫人的 身份不符,所以当夫人提出要再增加一个侍从的时候,管家感到很高兴。毕竟自从保姆不在之后,人手已经明显不足了,但他没 想到的是,伯爵夫人看中的竟然是一个盲人。

“可是夫人,我实在不知道一个盲人能做什么。”

夫人坐在壁炉边。不管什么季节,她总是喜欢坐在这个位置: “文学侍从。”

其实管家知道夫人为什么挑中这个年轻人,从见到的第一刻, 他就知道。他只是不敢明言,现在也是一样。“夫人打算安排他 住在哪儿呢?保姆的房间恐怕不太合适。”

“朱利安的房间不是空着吗? ”

管家愣了一下,朱利安那张长满雀斑的脸又浮现在他眼前。 他总是像鸟儿一样在城堡里穿梭,缠着每个人陪他玩,女仆的扫把、 厨娘的刀叉、园丁的犁耙,都是他爱不释手的玩具。这样一个极具活力的少年,没有人会忘记他,没有人不在闲下来的那个瞬间, 满心怜悯地想起他,夫人更不会例外。管家看见过,夫人曾经连 续好几天在朱利安的房间彻夜哭泣,那么为什么?但是,不能质疑夫人的决定,不管里面包含了什么。所以管家什么也没说。

“打扫一下,收拾整齐些。他是盲人,你知道的。”

从夫人的房间退出来,走下楼梯就是偏厅。铺着淡蓝色碎花 桌布的长桌一角,那个小盲人正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 被人遗忘的雕塑。管家走过去,故意发出很响的脚步声,伸手敲了敲桌面:“嘿,中午好。”

少年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脖子,脸上带着微笑:“中午好, 先生。”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管家听说,天生目盲的人眼睛就是这个 颜色,在他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这双眼睛显得有些可怖。

“我带你去你的房间,你可以抓着我的手。”

“没关系,我有这个,我能听见您的脚步。”少年站起来, 手里握着一支木棍,木棍的顶端缠绕着一块红色手帕。

“好的,请跟我来。”

伯爵夫人第一次到朱利安的房间是在这天黄昏的时候。她穿 着丝质外套、垂地长裙,手里还拿了一把从波斯商人那里买来的 折扇。她看见房间里有人面窗而站,应该就是那个盲眼少年。

“怎么样,习惯吗? ”

少年转过身:“托夫人的福,这里很舒服。”

“这个房间的朝向很好,正对着枫叶林,有时候还会有枫叶 被吹进来,到了黄昏的时候,阳光正好洒进来,整个房间都会是金色的。噢,对不起,我忘记了你看不见。”

“没关系,夫人,我也很喜欢阳光照在脸上的感觉,医生说 我的身体需要多晒太阳。”

“这个房间曾经是我儿子的,所以有一些他的东西,希望你 不要介意。”

少年摇摇头:“夫人允许我住在少爷的房间,我非常高兴。”

“我听说,你会写诗? ”

少年面上微红:“那只是我闲暇时打发时间的方式。”

伯爵夫人往少年身畔靠了靠:“念一首来听听,我自有判断。”

“夫人知道克雷西战役吗? ”

“那是法国骑士的耻辱,我当然知道,我的祖父就是在那场 战斗里阵亡的。”

“我很抱歉,夫人,”少年舔舔嘴唇,“在这场战役里,援助 法军的波希米亚国王壮烈牺牲。”

“我知道他,他是个盲人。他把六匹战马,也可能是九匹, 并排在一起,在侍卫的帮助下,亲自向高地上的英军冲锋。”

“黑王子的长弓手把所有的箭都倾泻到了他身上。”

“他是个勇敢的人。你的诗是关于他的吗? ”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是的,我被他深深感动了,所以,我 写了一首来赞美他,真希望他自己能听到:

你拽紧缰绳
让刺骨的风吹在你身上
你拉下头盔
让冰冷的雨打湿你的头发
你沉默于此,
你挺立于此,
于此等待
等待死神拥你入怀”

“年轻人,告诉我,你写他是不是因为他也是个盲人? ”

“不是的,”少年的语气带着一点惊慌,“因为他是英雄。” 夫人伸长脖子,在少年额头一吻:“你也会是。”

当第一片红枫飘落,下人们对伯爵夫人随时带着盲眼侍从已 经见怪不怪了。管家是城堡里年纪最大的,据说国王把这座城堡 赐给伯爵的时候,是连带着管家一起的,他就像是城堡的一部分,是用石砖堆砌出来的。所以他很了解伯爵夫人,他知道她有多少 个情人,知道她多长时间会厌倦,甚至于她内心想要隐藏的想法, 是如何从一抬眼、一皱眉中流露出来的,他都了如指掌。

他躲在树后,看着远处的两个人,心里计算着日子。或许红 枫落尽,冬风悄至,夫人的兴致就会熄灭,这个盲人就会被赶走。

少年表现得彬彬有礼,或者说太过拘束。也许是因为他看不 见,无法用眼睛去察言观色,无法通过伯爵夫人的一个眼神、一 个手势去补充她话里的意思,他只好通过声音的高低、呼吸的长短,来帮助自己更好地迎合夫人的愿望。“对不起夫人,我实在 不知道应该和您聊什么,才会让您觉得不无聊,毕竟我的父母只是雇农,我平生也没有机会看书。”

夫人牵着少年的手,与她曾经牵着朱利安时的情景一样。“上 流社会的人,总是喜欢谈论政治。共和国的内务部长是谁,他有 几个情妇,议会里有多少人应该被送上断头台,凡尔赛宫的新主 人有什么特别的嗜好。再或者,女人们总是喜欢谈论珠宝,尤其是好望角的商船回来的时候,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钻石几乎成为 所有贵妇沙龙的话题。”

“夫人也喜欢谈论这些吗?我甚至不知道巴黎在哪里,我也 看不到钻石有多么光亮。”

“不,我并不喜欢,孩子。尤其在这片枫叶林里的时候,我 和朱利安,也就是我的儿子,从来不会谈论那些。”

两个人走得越来越远,脚步踩在层叠的落叶上,发出“嚓嚓” 的声音。“少爷他去哪里了? ”

“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很抱歉。”

“我常常想起他,但是那也没有什么用处。”夫人停下脚步,

“你听,听到鸟叫了吗? ”

“听到了,很好听。”

“我和朱利安常常来这个地方,这里似乎属于另外一个世界。 是不是闻得到泥土的气味?”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的,夫人,闻到了。我从来不知 道泥土的气味闻起来也可以这样让人愉快,如果您不说,我还以 为那是您身上的香气。”

“你很会说话,孩子,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当天晚餐的时候,少年被告知可以到楼上与夫人一起用餐。

“希望你不介意吃甜食。”

少年坐在夫人对面,蜡烛映亮他的额头。“我喜欢吃甜食, 夫人。“

“那实在是太好了。朱利安也喜欢吃甜食,他总是吃得太多, 好几次还把甜饼藏在枕头底下,半夜我都听得到他吮吸糖果发出的声音。你为什么不吃?噢,要不要叫一个女仆来帮你? ”

“夫人,我也写了一首诗给您,关于您的孩子,如果您允许 的话,”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是说,要是您不嫌弃我文笔粗 陋,没有什么美感,不知道,我可不可以 ”

“可以,当然可以。”伯爵夫人放下刀叉,饶有兴致地往前 探了探身。

“必须说明的是,我并不懂任何格式,我连十四行诗都不会 写。所以,可能会显得很幼稚。”

“没关系,孩子。”

“嗯,它是这样的,我念了 :

晨风也还会吹过我的面庞
杜鹃也还会在枝头歌唱
泥土也还会散发芳香
红枫也还会翻飞枯黄
我愿意相信,诚如往常
生命的凄冷寒灰里
记得关于你的所有
原本就是我一生的惆怅”

少年念得有些木愣,眼前一片漆黑的他并不能像其他诗人一样摇头晃脑,还搭配丰富的肢体动作。他脸上几乎也没什么表情, 就是毫无修饰地念了出来,仅此而已。

伯爵夫人好一阵没有动静。她低着头,拿起盘子边的白手帕, 悄悄拭去腮边的泪水。

“夫人,您不喜欢吗? ”

“不,我很喜欢,很喜欢,谢谢你,孩子。”伯爵夫人站起来, 走过桌子,捧起少年的脸,“我真的很喜欢。”

“真的吗?那太好了。”

“你如果看得见,就会知道,在你房间的墙壁上,挂了很多 朱利安的肖像画,有全身的,也有半身的。我只是随便跟你讲了一点朱利安的事情,我没想到你会把它们写进诗里,我没想到, 你也会喜欢朱利安。我要找人把它写下来。”

少年想争辩什么,他想说他喜欢的不是朱利安,而只是夫人。但他感受到夫人热烈的拥抱,她丰满紧致的胸脯压得他说不出 话来。

少年来到城堡满三个礼拜的时候,枫叶林整个变成了火焰一 般的红色,它们簇拥在城堡的西面,像一个有生命的活物,静静地注视着城堡里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第七次来到夫人的房间与她谈话,夫 人终于褪去残存的不多的矜持,脱掉包裹身体的华贵服饰,与他 在她那张天鹅绒软床上做爱了。就是在这个时候,夫人才记住了少年的名字:莱特昂•布兰朵。

“夫人,您刚刚说因为我是盲人,所以才选择了我? ”莱特 昂不甘心地问。

夫人抚摸着莱特昂褐色的头发,它们浓密而柔软,或许是作为他天生目盲的补偿。“因为如果你看得见的话,一定会因为我 的衰老而嫌弃我。”

“不,夫人,我永远不会嫌弃您,”莱特昂搂住伯爵夫人的 腰,将脸贴在她的颈窝里,“我爱您,我对您的向往,就像哲学 家抬头望向星空一样,那一瞬间就知道璀璨的星河就是他最终的 归宿

“亲爱的,有时候我都怀疑你并不是盲人。你的诗里有那么 美丽的景象,丰富的色彩,甚至比我这个明眼人看得还要透彻。你知道红色是什么样子吗? ”

“不知道,夫人。”

夫人握住莱特昂的手指,将它按在自己的嘴唇上:“红色是 我嘴唇的颜色。”

“红色……”

“对,还有这里,”夫人让他摸到自己的头发,“黑色,黑色 是我头发的颜色。”

“黑色……”莱特昂的手指在头发上绕了几个圈,“我听说 黑色头发代表高贵。”

“有这样的说法吗,我没有听说过。”

“夫人,您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

“蓝色,和天空一样的颜色。”

莱特昂抚着夫人的面庞,与她鼻尖相触,四目相对。“我多 希望我能看见,就能知道天空有多清澈疽

枫叶林的红枫落尽了,管家提醒伯爵夫人冬天即将来临,地 窖里储备的食物务必再清点一次,除此以外,距离预定的日期只剩下三天了。

夫人似乎对两件事都不在意。她整日整日地和莱特昂在一起, 在她的房间,在朱利安的房间,在西边的枫林,在东边的河岸一一 他们就像一对只感知得到彼此的鬼魂,游荡在城堡内外。

他们谈论了很多东西。如何通过气味判断一棵树的种类;如 何只要摸一下就能知道一只狗的年龄;伯爵是怎样一个不中用的 男人,尽管继承了他父亲的爵位,却从来没有干过一件称得上英勇的事情,连祖传的板甲都没有穿过,一次都没有。还有文学, 也就是莱特昂的诗句,莱特昂把他的诗从心里掏出来,它们或长 或短,有些听起来很可笑,伯爵夫人听进耳朵里也的确笑了出来。莱特昂并不介意,也并不为此感到生气,他认为这是两个人关系 拉近的象征:他最宝贵的部分可以被一个女人毫无恶意地评价, 那正说明他爱她,说明他们都可以坦诚地彼此面对,不用考虑那些累赘的人情世故。

当然,夫人谈论得最多的还是朱利安。朱利安是怎样一个活 泼好动的少年,与安静沉闷的莱特昂完全不同。他看过很多书, 尤其精通拉丁文,同时他也擅长骑马和击剑。朱利安深受城堡里每一个人的喜爱,大家在早晨见到他会觉得阳光更加明媚,在夜 晚见到他会觉得星光更加灿烂。也许夫人说朱利安说得有点太多 了,甚至在她与莱特昂亲热后,两个人还赤身裸体的时候,朱利安的名字也会从她嘴里冒出来。

“夫人,我是朱利安的替代品吗? ”莱特昂不高兴的时候, 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伯爵夫人并不惊慌,她知道少年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她轻 轻抚摸着他瘦弱的背脊:“不,孩子,怎么会呢,你就是你。如 果你不喜欢,我可以不谈他。”

“对不起,夫人,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谈论什么话题是您 的自由,我愿意做一个安静的聆听者。”

伯爵夫人翻身坐起来,压在莱特昂身上,拉住他的手腕,按 在自己胸口 : “你知道吗,被黑王子的长弓手摧毁的,不仅仅是 我们的骑士,还有他们的精神。如今的男人,只能在女人的身上 逞能,稍稍不满意他们还会觉得受到了伤害。为了女人大打出手、头破血流的男人到处都是,但到了真正要派用场的时候,全都只 会退缩。”

“不,夫人,我不是那样的人,”莱特昂抽回手,“我一直觉得, 上帝把我生成这个样子,也许就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害怕,不会怯懦。假如我怯懦,他可以鞭笞我,假如我惊慌,他也可以唾弃我。”

夫人腰部一松,躺在莱特昂的胸膛上。那一瞬间,她似乎觉得这个瘦弱的身体并不足以承受自己的重量。

没来得及等厨娘把早餐准备好,管家就敲响了伯爵夫人卧室 的门:“夫人,他们到了。”

“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伯爵夫人早已穿好了衣服。她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似乎望不到眼中留下的是什么样的情绪:不舍、怜悯、无奈,或 者别的什么。她只能告诉自己别无他法,即便不会被宽恕也要将选择坚持到底。

队长正在桌子旁,他的头盔和武器都放在一边,手里握着一 颗鸡蛋:“夫人,你家厨娘的手艺非常值得赞美,我从来不知道, 煮鸡蛋也可以做得这么好吃。”

伯爵夫人脸上堆满笑意:“这是您应得的款待,您这一路辛 苦了。”

队长扬扬手:“我只是按规矩办事,带他来见你最后一面, 您不用花时间陪我,我还要品尝你家厨娘的其他美食呢。”

“队长您慢用。”

从偏厅穿过走廊,进入厨房,夫人朝厨娘点点头,出了后门, 绕过花园。她知道,马车就停在那里。

靠里的那匹马瞥了伯爵夫人一眼,发现来者并没有带来一把 草或者一个苹果,失望地打了个响鼻。马屁股后的拖车上盖着一 大块黑布,风也吹不起一角,让人猜不到里面藏着什么秘密。

看守的士兵应该已经被园丁请去喝酒了,伯爵夫人大着胆子 走过去。掀开黑布,先露出来的是一双黑漆漆的脚,从伤痕和指 甲来看,它们应该很久没穿过鞋了;再往上是一件破烂肮脏的连体囚衣,明显它的设计者根本没考虑过这样一件衣服也是给人穿 的,也需要考虑剪裁和尺寸;脖子以上是一张被伤痕和污渍遮盖 的脸,但伯爵夫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朱利安,我的孩子。”

朱利安的眼泪滑下来,裹着污渍。他说不出话,长久的分别 和折磨,让他那些惹人喜欢的、活泼跳动的品质都失去了意义。

“孩子,他们是不是打你……”夫人捂住嘴,眼泪流进指缝, “他们……”

“他们打我是正常的,妈妈。”

“别怕,妈妈很快就能救你出来了,很快,很快。”

“可是妈妈,我被判了死刑。不管您用什么方法,都无法为 我减刑。”

朱利安的声音似乎来自地狱,只透出绝望和无助,还带着灼 人的火苗,侵袭着伯爵夫人的脸。

“没事,你不要担心——”伯爵夫人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她转过身,看见管家,和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莱特昂一他的脸 上已经被抹上了煤灰和果酱。

“夫人,我拿来了钥匙,快,我们没多少时间。”管家手忙 脚乱地打开了铁笼。

“快出来,孩子!”夫人拉着朱利安的手,几乎是拖着他爬 出了笼子。

莱特昂听到了钢铁碰撞的声音:“夫人,是您吗?管家说我 能帮上忙……”

“是的,是的。”伯爵夫人甚至听得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场景:开始以为自己会因为紧张而晕倒;或 者被半途折返的看守抓个现行,毕竟谁也不能保证他像传说的那样贪酒;再不然,即使到了刑场,那些已经被收买好的行刑人突 然反悔了怎么办? “来,你换上这件衣服。”

朱利安已经把身上的囚衣脱掉了,他赤裸着站在一旁,打量面前这个和自己一样身高,一样头发颜色,五官也有几分相似的 陌生人。

在管家的帮助下,莱特昂沉默地换上这件不太好穿的衣服, 他猜到了吗?他猜到即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是什么了吗?伯爵夫人不安地想,她突然有些害怕,不是怕被守卫们发现,而是怕 自己心里会生出愧疚的情绪。

“还要做什么? ”

伯爵夫人牵着莱特昂的手,让他按在铁笼的边沿:“摸到了 吗?你钻进去。”

“能告诉我里面有什么吗? ”

“里面什么也没有。”

莱特昂先抬起一条腿,试了三次才试到铁笼的高度。夫人看 着他爬进去,一点一点地爬进去,他把手贴在头顶,大概是感觉 到了这是个狭小的空间。他像一只小动物一样转了一圈:“夫人, 这里面有股不好闻的味道。”

伯爵夫人示意管家带走朱利安。看着他们两个远去,夫人贴 近笼子:“莱特昂,答应我,不要说话,不要发出声音,也不要害怕, 好吗? ”

“好的,我答应您,夫人°”莱特昂伸出手,握着铁笼的栏杆, “夫人,您可以再听我念一首诗吗? ”

伯爵夫人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你念吧。”

在我们相遇之前
白色是初雪
黑色是夜晚
红色是火焰
蓝色是触摸不到的天
在我们分别之前
白色是肌肤
黑色是发梢
红色是嘴唇
蓝色是无法看透的眼
在我们相遇之前
时间是流淌不停的河流
世界是了望无垠的荒原
在我们分别之前
时间是焚尽情愫的灰烬
世界是阻隔你我的谎言
如你所愿
直到永远

伯爵夫人扣紧栏杆,五指关节发白,用了很大的力气克制自 己流泪的冲动。她低着头,不敢看莱特昂一眼。捂着鼻子,怕他 听到自己啜泣的声音。她想说一句话,或者两句,说好,说不好,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您喜欢吗?夫人,您喜欢吗? ”等了很久,莱特昂才小心 翼翼地问。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黑布挡住,伯爵夫人已经不在他身边。

后记:

伯爵夫人此生再未见过莱特昂。

她有没有表现过一丝一毫的后悔,或是表达过对少年情人的 想念,不得而知即使是她最亲近的人,也没听她提起过这个名字。

后来,朱利安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在一个箱子里发现了一 些手抄的诗稿,这才从佣人们那里得知莱特昂的存在。

于是,他把这些诗结集成书,起名《来自波希米亚》。

【本文节选自《不正常人类症候群》,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