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庄志

我的父亲是中国农民的一个缩影。

父亲生于1936年,一生先后经历了抗战年代、民国年代、新中国建设年代和改革开放年代。在77年的人生历程中,父亲以农为业,期间务过工,从过商,可以说一生饱经沧桑。

父亲对我的教育深刻而难忘。还是在我孩提时代,父亲就给我讲述了大量故事。西游记里的灭妖神奇、三国演义的妙计谋略、水浒传的各路好汉,还有岳家军的英雄传奇,等等等等,这些传奇的故事牢牢地铭记在我幼小的心头。许多故事父亲都是一回一回连着讲,一个个历史人物在他的讲述下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父亲只读过小学,文化程度并不高,现在想来不知他哪里学来这些东西,更不能想象父亲哪来这么好记性。

父亲经常给我弟兄俩讲一些名人轶事。记得他曾说起邻镇民国年间出过一位大官,年轻时读书刻苦,长大后被当局委以重任。说这位官吏有一房远亲,因惹了官司,欲判死罪,其实是吃了冤枉苦头,一家人心急如焚,母亲急中生智,提了两筐鸡蛋,乘火车去南京向这位大官诉说,这位官吏当即发报无锡,暂缓处置,最后理清原委,救人一命。这事被乡里传为“两筐鸡蛋救条命”。故事虽不长却发人深省。

对联故事,是父亲故事中的一个重要内容。从“门前千根竹,屋里万卷书”到“门前千根竹无,屋里万卷书有”的对联变迁,讲的令人拍案叫绝。还有讲一书生下河游泳,脱下衣裤,随之吟出“千年柳树作衣架,万里长江当浴盆”,河里官船上的大臣见这位少年有如此才情,便叫人喊起书生,重加培养,终成大才。这些故事听来好不励志!现在看来,我的文字兴趣的养成与父亲的这些故事关联很大。

父亲一生艰辛。五六十年代的农村依然是延袭了千年的传统耕作模式,劳动强度极大,开灰池、揇河泥、挖沟渠,天天是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相当长一个时期父亲是生产队长,在农村,生产队长这个“官”可不是好当的,苦活累活脏活以及一般社员干不了、不愿干的活,队长是必须干的。我很小时,父亲曾抱着我去大队开会,看到大队里有一架手摇电话真感新奇,经常会去拨弄拨弄。那年无锡县采矿厂(安镇胶山)招工,父亲被录用后去了山上,拉石头、打炮眼,他是一把好手,他带的那个班组常常都是矿上的红旗标兵组。山上的活又苦又重,不少同去的壮汉都因吃不了这份苦逃回家去,但父亲觉得,这活尽管苦,但收入不低,且属于工人编制,说啥也得坚持下去。这活一直干到全国工人大下放的年代,他才含泪离开矿山,但一本紫红色的工会会员证却珍藏了一辈子。

回乡后父亲继续当农民,和村里人一道劳作于田间地头。那年代天天起早摸黑,都说是“鸡叫做到鬼叫”,“田岸三面光”、“薄片深翻山芋轮”、“百分之百双季稻”、还有拉线定点莳秧,农民的日子真是不好过,邻村也经常传出有人吃农药寻死的事。父母一年做到头养我兄弟俩仍很艰难,称了队里的稻麦回家,到年终结算下来竟然还是欠队里的。记得好几年青黄不接时,我和母亲都要去亲眷家借米吃。

后来父亲想了个办法,出去爆炒米花。这活其实极累,肩挑爆米机走村串巷,一坐下去就连续不歇,左手摇机,右手拉箱,一刻不能停,普通人是干不了的,晚上回家一脸煤黑,浑身酸痛,但一天可有三四元的毛收入,算是很不错的了。可在那个年代,干这活也得偷偷摸摸,因为被叫做“小生产”,属于应该割除的“资本主义尾巴”。所以经常是母亲在凌晨起床烧粥给父亲吃,趁天还墨黑之际偷偷外出,晚上到天完全黑透再休工回家,真是苦不堪言。对我们这代人来说,那是一段刻骨铭心的痛苦记忆。

生活虽苦,但父亲善于苦中作乐。父亲是个性情中人,一生钟爱锡剧。许多锡剧段子父亲都会唱,什么老黄调、大陆调、玲玲调、三角板、紫竹调父亲都熟知能唱。当时流行样板戏,但父亲依然锡剧不离口。“跌雪”和“凤凰山大火烧我心”是父亲最拿手的曲目,不管村间田头,还是工余劳作,只要兴致一来便会唱上几句。父亲有一副天然的好嗓子,据说专业剧团曾考虑他去当锡剧老生。他嗓音宏亮,高亢激昂,听了让人为之一振。自小我便受到父亲的锡剧熏陶,王彬彬、梅兰珍、王汉青、吴雅童、姚澄、沈佩华、朱宝祥,这些锡剧名家的名字不断被父亲提起,在他影响下,我渐渐地知晓了锡剧,也慢慢喜欢上了这门艺术。当年的《海岛女民兵》、《划线》、《人民路的早晨》等一批新剧闻世,唱词、唱腔、情节至今记忆犹新。初中二年级时学校要搞文艺演出,我在父亲指导下,将小说《林中的枪声》改编为锡剧唱本,其中几段唱词都由父亲设计,大陆调,行路调,三角板都用上了,我在剧中扮一个诱敌少年,演出后颇受学校师生好评。“千重山、万重山,家乡就在山中间,祖祖辈辈当牛马,世世代代破衣衫。为了人民求生存,为了人民求解放……”,这些剧中唱词至今我还能哼唱。

虽说父亲是个农民,但父亲历来很关心时事政治。我很小的时候,家里没有无线收音机,不知父亲从哪里学来的技术,摆弄几块小磁铁和电线之类的东西,竟然装成一个矿石器的收音设备,把天线系在竹杆顶端,便能收听到一些电台播音,当时真觉神奇。一边听着电台传播的一些新闻报道,父亲给我们讲起,在他读书的时代,就在电台里听到国民政府竞选副总统唱票,李宗仁、孙科的名字在电台里此起彼伏,结果是李宗仁胜出。父亲曾为此一直纳闷,说蒋介石是希望孙科上的,怎么会对选举无可奈何呢?

七十年代我伯父在无锡县委和一些乡镇任职,只要他一来,我父亲和村上的邻居们就会聚在伯父家听来自上方的消息,很多国家大事件都在这样的渠道里得到的。伯父带回的一些时政资料包括《人民画报》《红旗》杂志等父亲都会借来翻看,我也从中学到不少东西,领略了当时最新的一些政治动向。

父亲是个刚正不阿的人,个性坚强,憎爱分明。作为时代发展的亲历者、见证者,他厌恶极左,赞同改革。恢复高考后我在南京读书,当父亲听到农村要行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当天就去店里买来爆竹,在家门口连放三响,喜悦之情可见一斑。

改革开放后,父亲是过了一段舒心日子的。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之后的无锡农村,公社取消了,田地也分了,农民生产积极性高涨,产量远超以前。我家分到五亩七分田,尽管农活不少,但可以自主合理安排,哥哥成家立业,父母亲干的都很开心。到了农闲时间,父亲便和母亲外出做些贩布生意,手拎肩扛,远到浙江、安徽一带,餐风宿露,很是辛苦,但家里的日子总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父亲晚年性格越趋平和,无论是对家人还是对乡邻都十分和善。晚年,他承担起了村里义务送报信的差事,邮递员到村后只要把信、报、杂志交给父亲,再由父亲及时送到家家户户。父亲在我印象中,他一生从未对我发过火,也从未责怪过一句,只是提醒和引导,我的一些想法和做法总能得到他的大力支持,一旦我有所成绩和建树,他便大加表扬和夸耀,我经常想,或许我的成长是被父亲激励而成的。

屈指数来,父亲已离世八载,诸多往事不堪回忆,但父亲的音容笑貌宛在。愿远在天国的慈父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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