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3月23日,北京朝内大街203号。

中组部派人向躺在病床上的关露宣读了平反决定:关露的历史已经查清,不存在汉奸问题……撤销和推倒强加于关露同志的一切诬蔑不实之词。

1982年12月5日,在平反昭雪9个月后,关露在寓所服安眠药自杀。

陪伴她的,只有一张恋人留给她的照片。

在悼念关露的座谈会上,夏衍说:“解放后30年关露内心一直非常凄苦。她的死必有原因。”

是的,在关露身上,才女、汉奸、特工,三个身份纠缠了她一生。

关露,原名胡寿楣,1907年出生于山西省右玉县。家道中落的她自学完成中学课程后,考入南京中央大学国文系,从此开始了文学创作。

九一八事变后,关露参加上海妇女抗日反帝大同盟。1932年,她加入中国共产党,同时加入“左联”。

那时的关露,激情澎湃,面对日寇的侵略,她大声疾呼:“宁为祖国战斗死,不做民族未亡人!”这样的爱国诗词为她赢得了“民族之妻”的称号。

1936年11月,关露的诗集《太平洋的歌声》出版,奠定了她“诗人关露”的地位。

1937年,赵丹主演的电影《十字街头》上映,由关露作词的主题歌《春天里》传遍上海的大街小巷,深受底层人民的喜爱。

此时的她,声名鹊起,与张爱玲、苏青、潘柳黛并称为“民国四大才女”。

也有一种说法,将关露和张爱玲、丁玲并称为“上海滩三大才女”。

张爱玲、丁玲、关露

这样的关露,原本前途是十分光明的。她大可以像丁玲那样,去解放区歌颂蓝天,却在1939年选择了一条让她终身背负桎梏的坎坷之路。

1939年,实际掌控汪伪政权特务机关的李士群,决定做一个“双面间谍”。他急切地通过关系向共产党提议,把胡绣枫安排到他那里,作为自己和中共的联络人。

胡绣枫就是关露的妹妹。之所以她被李士群认可,是因为胡绣枫和李妻叶吉卿是大学同学。1933年,李士群被捕后,身怀六甲的叶吉卿曾在胡绣枫家里住过两年,并受到很好的照顾。

胡绣枫和丈夫李剑华

但当时,胡绣枫正在重庆做国民党高官的策反工作,无暇顾及在上海的李士群,于是她推荐了自己的姐姐关露。

这一幕是不是很熟悉?就像电视剧《潜伏》里的翠平。可惜并不是每一个红色特工都如翠平那样幸运,那毕竟是电视剧。

在香港,关露见到了向她布置任务的潘汉年,潘汉年要求关露打入“76号”,摸清李士群的真实思想动态,并在适当的时候对他进行策反。

临别时,潘汉年对关露说:“今后要有人说你是汉奸,你可不能辩护,要辩护,就糟了。”

关露说:“我不辩护。”

于是,上海的群众突然发现,曾被誉为“民族之妻”的女作家关露,在这年年底突然销声匿迹。当她再次出现在上海滩的时候,竟然成为汪伪特务头子家里的红人。

关露和叶吉卿常常坐着李士群专属的黑牌汽车,簇拥着众多保镖,出入百货商场或者影院舞厅。

很快,关露当上“文化汉奸”的消息在上海文艺界不胫而走。

没有任何斗争经验的关露,在疏远了所有的朋友和战友后,无疑是痛苦的。

但忍辱负重两年后,关露的付出终于有了收获。

1941年,关露与李士群进行了一次有迹可寻的对话。

关露说:“我妹妹来信了,说她有个朋友想做生意,你愿意不愿意。”

李士群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一听就明白了。很快,潘汉年根据关露的判断,在上海秘密约见了李士群。

丁默邨(左)李士群(右)

从此,日军的、扫荡计划,总是提前送到新四军手中。

清乡

关露以为,她成功策反李士群后,就可以全身而退。

据胡绣枫透露,在此期间关露曾给她写过一封信:“我想到‘爸爸、妈妈’身边去,就是不知道‘爸爸、妈妈’同意吗。”

这里的“爸爸妈妈”就是指解放区、延安。

然而关露得到的回信是:“‘爸爸、妈妈’不同意你回来,你还在上海。”

很快,潘汉年又给她下达了第二个任务——去日本大使馆和海军部合办的《女声》月刊担任编辑。

在《女声》时期,关露行使编辑的权力,刊登了很多暗含反战爱国色彩的文章,培养和发掘了大批进步的文学青年。

1943年7月,《女声》杂志社决定派关露去出席8月在日本举行的“大东亚文学者大会”。关露知道,一旦成行,她这个“文化汉奸”之名就再也洗刷不掉了。

这个大会,也曾给当时和关露齐名的张爱玲发出邀请,但张爱玲拒绝了。

关露也想拒绝,但她不能拒绝。

因为潘汉年要求关露去日本,将一封重要的信件交给秋田教授。

为了党的任务,关露再一次上路了。

等关露回到上海,她已成为人人唾弃的汉奸。

一篇登在1943年《时事新报》上的文章写道,“当日报企图为共荣圈虚张声势,关露又荣膺了代表,绝无廉耻地到敌人首都去开代表大会,她完全是在畸形下生长起来的无耻女作家。”

之仪

可以说关露的“汉奸生涯”达到了顶峰。以至于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关露赫然出现在国民党的“锄奸名单”上。

好在,在恋人王炳南的帮助下,关露顺利转移到苏北解放区。

熬过了六年敌营生活,关露终于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但单纯的她并不知道,自己要经受的煎熬还远远没结束。

她失去了自己一生的挚爱王炳南

关露和王炳南相识于抗战前,为了理想,他们曾各奔东西。关露留给他一本《太平洋上的歌声》和签名用的墨绿色派克笔;王炳南送了她一张照片,背面写着“你关心我一时,我关心你一世”。

1946年,关露再次和王炳南邂逅,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但邓颖超阻止了王炳南,她说,“恩来和我反复研究,认为关露是个好同志,但由于她的这段特殊经历,群众以为关露是文化汉奸,而你又是长期搞外事工作的。如果你们俩个结合,将会在社会上产生不好的影响。”

为了党的利益,王炳南向关露写了绝交信:“忘记过去吧!我们有许多工作要去做!我们没有更多的时间想个人!”

从此这位曾相当浪漫的女诗人封闭了她的感情世界,心如死灰,形单影只地苦度下半生。

三十多年来,不论她身处怎样的逆境,直到死,她都没有再找过已官至外交部副部长的王炳南!

她唯一做的,就是在王炳南送给她的照片背后写下一句诗:一场幽梦同谁近,千古情人我独痴。

但关露的厄运还没结束。

1955年,潘汉年受到错误对待被捕入狱,很快关露也失去自由。那一年她49岁,一关就是两年。

1967年,关露再次被捕,这一次关了8年。

那双拿笔的手,再也不是为诗歌所生,而成了年复一年写交代材料的工具。

1982年3月23日,关露被平反,同年12月5日,她完成了自己的回忆录和纪念老上级潘汉年的文章,服安眠药自杀。

那年的追悼会上,来了一个清瘦矍铄的老人,他默默地站在那里,拿出那支墨绿色的派克笔,端正地写下“王炳南”三个字。

“像关露这样一位文学创作上有才华的,早已打出相当知名度的作家,当时有必要派她去当‘文化汉奸’搞情报吗?”

这个问题,王炳南曾一次次问过自己,但没有人能给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