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11月,在全县(也就是现在的全州县)寨屋马头,村里的老少爷们儿碰上了一桩稀罕事。
就在头一天,这帮日本兵刚跟本地的抗日队伍干了一架,据说死了不少人。
这天一大早,鬼子那边忽然又是吹又是打,像模像样地搞起了葬礼,还没多久就立起了好几座新坟包,接着便急匆匆地拔营走了。
若是换了咱们寻常百姓,瞧见瘟神走了,那是打心眼里乐呵,顶多也就是绕着那几座晦气的坟头走。
可邓崇济这人,心思细。
他不光是这支队伍的带头人,还担着中共灌阳特支书记的担子。
站在那几堆新土跟前,他心里的算盘珠子怎么拨弄都不对劲:昨儿个那场伏击战,大伙儿确实打得狠,鬼子是有人挂了彩,可照着现场留下的血迹和动静看,那是伤多死少。
既然没死几个,立这么多坟头给谁看?
这事儿透着股邪气。
邓崇济把牙一咬,拍板做了个决定:挖!
这一锄头下去,好家伙,直接刨出了个惊天大秘密。
那土底下埋的、假坟包里藏的,哪里是什么尸首,分明是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军火——光子弹就有四千多发,还有满满一箱手榴弹,外加近千发炮弹。
敢情是这帮日本兵被打怕了,只顾着逃命,嫌带着重家伙和弹药跑不快,又不想白白便宜了中国人,这才想出这么个“瞒天过海”的鬼点子。
没承想,这批好东西,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姓了“共”。
这档子事,说白了就是1944年到1945年那会儿,全县、灌阳这一带抗战日子的真实写照。
那时候的局势,哪怕搜肠刮肚找词儿,也只能说是:乱成了一锅浆糊。
1944年夏秋那会儿,豫湘桂战役一打响,日本鬼子就跟疯狗似的往南窜。
到了9月,全县和灌阳也就跟着遭了殃。
国民党的正规部队,要么早就撤得没了影,要么就是钻进深山老林里当缩头乌龟。
老百姓没人护着,日军13、40、58师团这几路人马在这一带横着走,抢粮、抓人、修炮楼,眼瞅着就要扑向桂林。
这种节骨眼上,留下来的共产党人碰上了一道要命的选择题。
打,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这仗该怎么打?
硬着头皮上?
手里统共就那么几条破枪,对面可是日军的正规野战部队,那跟送死没两样。
把旗号亮出来?
当时虽说是国共合作,可国民党里那帮顽固派(像93军挺进支队这帮人)眼珠子一直瞪得溜圆,时刻准备着把异己一口吞了。
邓崇济和他那帮战友,给自己算了一笔精明的“生存账”。
这账本里最重要的就一条:既要狠狠揍鬼子,还不能让自己被别人一口吃掉。
为了把这事儿办成,他们玩了一招极其漂亮的“借壳上市”。
你瞅瞅当时这7支抗日队伍挂的招牌就明白了:全县恩乡大田村抗日自卫队、全县县学生宣慰队、全县东山政工队…
翻遍了也没一个带“红”字的。
甚至好些队伍的编制,明面上都挂在国民党县政府或者地方民团的名下。
就好比全县恩乡美田村那支抗日自卫队,队长刘心潜是地下党员。
他是怎么把队伍拉起来的?
他直接找了他表哥——当地民团司令唐守约。
借着这层亲戚关系,弄了个“自卫联队抗日独立中队”的番号,枪支弹药也就顺理成章地弄到了手。
再说说那个全县学生抗日游击队。
这队伍里全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热血青年,打起仗来嗷嗷叫,但也最容易被国民党那边盯上。
队伍刚有个雏形,国民党93军挺进支队的蒋朝翰就动了歪脑筋,想着把这帮学生娃收编给自己当炮灰。
这事儿没谈拢,蒋朝翰直接玩起了阴招,趁着学生队出差的当口,扣了6个人,连枪都给缴了。
这下子咋办?
去求爷爷告奶奶?
还是硬碰硬去抢人?
学生队的当家人杨庆祝、唐仁芝(这俩都是地下党员)选了第三条道: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既然你不讲究,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学生队二话没说,反手也把蒋朝翰手底下的8个人给扣了。
这招“对等扣押”直接把蒋朝翰给整懵了。
他压根没想到这帮读书的学生娃骨头这么硬。
折腾到最后,还得请出地方上的头面人物蒋继伊等人来和稀泥,双方“走马换将”,人换人,枪换枪。
经过这么一闹腾,学生队心里跟明镜似的:当“黑户”没法混,手里必须得攥着个“护身符”。
他们干了一件既讽刺又高明的事:把桂林专署专员的儿子陈谋荣请来,挂个名当大队长,然后大摇大摆地向国民党县政府申请备案。
国民党县政府那边虽说心里犯嘀咕,觉得这帮学生“赤化”得厉害,可看在陈谋荣那张脸的面子上,还是大笔一挥批了,不光发了关防印信,还给了个“全县县学生宣慰队”的名头。
结果呢?
名义上的大队长是陈谋荣,可真正抓着枪杆子的政治部正副主任,那是共产党员杨庆祝和唐仁芝。
后来陈谋荣想把队伍拉去投靠国民党顽固派,底下的兵压根就不理他,直接跟着杨庆祝走了。
这就是那个年月共产党人的生存本事:面子给你做足,里子我得攥紧。
身份的问题摆平了,接下来就得琢磨怎么打仗。
那会儿的日本鬼子,虽说已经是秋后的蚂蚱,可咬起人来还是疼得很。
跟他们过招,拼力气不行,得拼脑子。
1944年11月,在灌江东岸。
一帮鬼子在大竹拉殿门前抢东西,邓崇济带着大田自卫队没在村里死磕,而是早早地埋伏在鬼子回据点的必经之路上——大狼口山。
这一仗打得干脆,直接把日军的一个曹长(也就是军士长)给送回了老家。
仗打赢了固然爽,可邓崇济脑子很清醒:日本人那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得找补回来。
一般人这时候估计正忙着庆功,或者是原地歇口气。
邓崇济下的命令却是:马上转移,连夜上山,去凤凰岭和大埔岭的山顶上睡觉。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两百多号鬼子扛着轻重机枪,拖着大炮,气势汹汹地杀了个回马枪。
对着昨天的战场就是一通狂轰滥炸。
要是自卫队还傻乎乎地待在村里或者原地,这会儿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鬼子把火泄完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只能灰溜溜地收尸撤退。
就在这节骨眼上,邓崇济又做了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决定:追!
鬼子以为中国人早跑没影了,正吹吹打打往回撤呢。
谁能想到邓崇济的队伍居高临下,从侧面的小田山上像猛虎下山一样冲了出来,配合另一路人马,打得鬼子晕头转向,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寨屋据点。
这一套“伏击、转移、反击”的组合拳,算是把游击战那点精髓给玩明白了。
像这样的战例,那是一抓一大把。
灌阳县政工队也是个中好手。
1944年10月,他们在李桂屋伏击了一小队鬼子。
枪声一停,指导员郑震的第一道命令也是:老百姓赶紧散,部队立马撤。
第二天,鬼子拉了大部队来报复,结果扑了个空,气急败坏地把村子给烧了。
这时候,政工队没被怒火冲昏头脑去拼命,而是在东边的山上故意放火放烟。
鬼子指挥官一瞅,以为游击队藏在那头,不管不顾地命令部队去搜山。
这一搜,就把自己送进了八道水的深山老林里。
那可是游击队的天下。
政工队借着地形反击,把鬼子在林子里绕得晕头转向,死伤了一大片,最后还得让政工队尾随追击,把被抓的妇女和抢走的东西都给夺了回来。
这些仗看着规模不大,可架不住积少成多。
据不完全统计,在鬼子占着全灌的这一年里,这7支由共产党领着的“杂牌军”,愣是打了21次像样的仗,拔掉了11个据点,端了20多个伪政权的老窝,干掉鬼子30多号人(这里头还包括2个当官的),缴获的东西更是数不清。
更要紧的是,他们护住了老百姓的命。
可话说回来,真正显出这支队伍高明之处的,还不是“怎么打”,而是“怎么撤”。
1945年8月,日本投降了。
按常理说,这时候正是抢地盘、扩势力的大好时机。
手里有枪,脚下有群众,完全能跟国民党那边掰掰手腕。
可中共灌阳特支接到的指示却是简简单单一个字:撤。
那会儿国内的风向变了,根据“隐蔽精干,积累力量,长期埋伏,以待时机”的老方针,从1945年6月到9月,这7支曾经威风八面的抗日武装,开始有计划地分批撤退和安置。
就拿全县东山抗日政工队来说。
国民党县长蒋文度早就怀疑这支队伍姓“共”,特意派了自己的亲侄子蒋安去当队长,想把权夺过来。
支部书记谢雄平没跟对方硬顶,而是玩了一手“软钉子”。
他派进步学生去跟蒋安套近乎,先把信任骗到手;同时把队伍拉到离县政府十万八千里的地方活动。
蒋安那就是个少爷秧子,怕苦又怕累,压根不愿意跟着队伍翻山越岭。
弄到最后,名义上队长是国民党的人,实际上队伍还是听共产党的指挥。
等到撤退的命令一下,这支队伍里的骨干立马脱离国民党自卫队的编制,潜伏了下来,为即将到来的新日子攒劲儿。
这一步棋,走得那是相当艰难。
对于那些热血沸腾的年轻后生来说,把枪放下、隐姓埋名,比在战场上顶着枪林弹雨冲锋还要难受。
但邓崇济、谢雄平这些当指挥的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的撤退,是为了将来更大的胜利。
要是贪图眼前这点地盘,在这个夹缝里把主力给暴露了,搞不好就被国民党那边给一锅端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笔账算是算对了。
从1943年邓崇济回乡搞工作,到1945年战略大转移。
短短两年功夫,他们在全县、灌阳这片地界上,从无到有,硬是拉起了7支队伍。
他们没有正规军的军饷粮草,没有公开的番号,甚至还得顶着“国民党自卫队”的帽子过日子。
可就是这么一帮人,在鬼子最凶残的时候,在国民党正规军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时候,挺身站了出来。
他们用实际行动讲透了一个理儿:在战争里头,比手里的家伙事更重要的,是组织;比胆量更稀罕的,是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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