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锅炉房老王 尼伯龙根工厂 今天
沃尔夫冈·克罗斯(Wolfgang Kloth)二战时期先后在德军坦克部队和反坦克部队服役,战后移居美国。在2006年4月11日美国密歇根军事模型协会“装甲节”模型展的讲座上,来自模型协会和战争重演协会的听众们齐聚一堂,听克罗斯讲述他的战时经历。
沃尔夫冈·克罗斯曾在国防军第2装甲师第3装甲团,第267坦克歼击营,以及库尔兰的一支反坦克部队(可能是第2坦克歼击营)服役,最终军衔少尉。他在战争期间获得过二级、一级铁十字勋章,银质坦克突击章和银质战伤章。这老爷子至少2020年时候还在世。
主持人:罗伊·乔(Roy Chow),以下简称C
受访人:沃尔夫冈·克罗斯,以下简称K
K:我是1923年出生的,老家在德国的普劳恩(Plauen),往南不远就是捷克。我的童年没什么可说的,我爸爸一战时候就是预备役军官,1939年战争一开始,他就被召回到部队去了。
我在1941年自愿参军。那时候志愿兵可以自由选择去哪个兵种服役,但不保证一定能去成,我选择了装甲兵。
刚入伍的志愿兵要在劳工组织义务劳动三个月,从秋天到12月份,我都一直在一个叫亚罗特辛(Jarotschin)的地方参加劳动,半个月乘车回家休假一次,那地方现在已经是波兰地界了。在正式接到入伍通知之后,我去了维也纳附近的莫德灵(Mödling)参加训练。一开始先学习驾驶一号坦克,还有接受步兵训练。不管你将来做什么,都要从步兵训练开始,我学会了使用步枪,还有其他的一些技能。当时,军队正在从新兵中挑选有潜力的人,作为未来的军官重点培养。他们问我想不想成为军官,是想成为职业军官,还是预备役军官,问的时候就挖好坑了:“好啊,你既然想当军官,那干嘛不做个职业军官呢?”但我老爹很早之前就和我说过:“没事可千万不要当什么职业军人啊!”(大笑)
克罗斯拿着他入伍之初的留影。
结束训练之后,我就给分到了东线的中央集团军群,成为了一辆三号坦克的乘员,混了7个交战天数——这意味着我和对面真刀真枪地打了七天。之后,我又被召回到后方,去柏林郊外的文斯多夫(Wündsdorf)学习。那里有个规模很大的装甲兵学校,所有的装甲兵预备军官都需要去那里上课。三个月之后,我毕业了,1942年也就这么混过去了。
1943年春天,我回到了前线,后来开着四号坦克参加了库尔斯克战役。就在部队脱离战场的时候,我得了斑疹伤寒,趴下了,又在医院里住了好久,出院的时候已经是1944年了。出院之后,我又被派往反坦克部队,这时候,陆军的一些反坦克炮部队正在换装,把牵引式的反坦克炮换成突击炮,就是俗称“猪头”的那玩意(注:自行化的反坦克炮单位可能接收到包括突击炮,坦克歼击车,以及自行反坦克炮在内的不同载具)。所有充当坦克歼击车的突击炮都装备了PaK 40反坦克炮(注:其实是StuK 40,和PaK 40完全是两种东西),你们应该都看过这种长身管型号的照片。
7.5cm StuK 40
我是以教官身份加入反坦克部队的,上了前线之后被人家一顿海扁,我受伤了,之后回到本土住了好几个礼拜的院。这次出院之后,我一度无所事事,后来,上面又让我搭乘Ju-52飞进库尔兰包围圈,这一地区地跨波罗的海三国(注:狭义上的库尔兰指拉脱维亚库尔兰半岛,而广义上的库尔兰战役指1944年9月开始苏德两军在波罗的海沿岸进行的一系列交战活动)。我在那里的一支反坦克部队一直战斗到1945年5月,部队向苏军投降之后,我在苏军战俘营里一直呆到1948年。从战俘营里放出来之后,我回到了东德地界(注:普劳恩为苏军管区),结果那边还是毛子的天下,甚至还有驻军!在柏林墙建起来之前,毛子们非要拉我参军,吓得我卷铺盖跑了(听众大笑)。我在慕尼黑藏了一年,我那时候的女朋友,也就是如今的老伴儿在密歇根州,她说:“那我想把你弄过来吧”。于是,在她的努力之下,我来到了美国,货真价实的政治避难。到这儿一个礼拜之后,我就开始工作了,一直干到退休为止。
我有几枚大路货勋章,受过四次伤。我可算不上英雄。你要是来听英雄事迹报告会,那你可来错地方啦,我就是个战争幸存者,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嗯……谁想提问呢?
C:克罗斯先生,你一开始服役的那支部队,是国防军第2装甲师吧?
K:没错,这支部队最早在马格德堡(Magdeburg 注:其实是维尔茨堡)建立,德奥合并之后,他们又被调往奥地利,后来干脆变成了一支奥地利部队,一度还用奥地利双头鹰充当师徽。
奥地利双头鹰其实是第3装甲团的团徽,第2装甲师于1943年末撤回法国进行整备,后来再也没回到过东线战场。
C:第2装甲师参加了波兰战役、法国战役和苏德战争,曾经一度打到离莫斯科还有20公里的地方,可能是向东冲得最远的德军部队之一,这种说法对吗?
K:是的,是的,那时候可牛逼了,可我并不在场啊!(众人笑)
C:您接受步兵训练和装甲兵训练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有趣的事情?
K:没啥有趣的,步兵训练都是基础科目,可能和美国这边差不多,步枪手枪叠被子啥的,你懂的,这些内容到战场上基本没有卵用,也就驾驶课还有点用吧。我们用一号坦克当教练车,如果你看过照片,你就知道那玩意实在太寒碜了,上面只能坐下俩人,连炮塔都没有(注:一号坦克无上装教练车)。我们花费大量时间开着这些玩意在乡下瞎胡乱窜,就和玩儿一样。诡异的是,当你差不多玩腻了的时候,你就毕业了,成了代理下士(gefreiter),也就是士官的候选人。啥叫代理下士呢?这玩意大概就和美军的一等兵差不多,比列兵高一级吧。
一号坦克无上装教练车,它是德军最常见的坦克驾驶基础科目教练车型号。在战车学校学到的东西还远远不够,只要有时间,前线部队一般都会为新来的补充兵组织实战培训。
之后你就要去打仗啦!吵吵闹闹,乱七八糟,好吓人呐。你确实坐在坦克里面,但你又根本不怎么了解坦克,只能一边打仗一边学习。每名乘员都有他的专职,你必须要明白你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有趣的。
补充一下,如果你的小命还在,那你已经足够幸运了。
C:受训的时候,你接受过交叉训练吗?
K:并没有,我只学过基础驾驶,但从来没在战场上开过坦克。我学的是无线电通讯,可我又从来没做过机电员。坦克的五个乘员岗位当中,我只做过炮长、装填手和车长这三个,其中装填手只做了两个交战天数。
很多事情我已经想不起来啦,我也不想写回忆录,太久啦。42年,43年,好多人一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C:您是不是一位出色的炮长呢?
K:算得上吧,差不多,只要我瞄上了,那我就想方设法要打中。那时候我们已经有长炮管的坦克了(注:三号坦克5cm长身管主炮型号),如果长时间在颠簸的地方行驶,炮管甩来甩去,那过一阵就会失准。后来,才有人想起来给炮管整个行军固定锁——都他妈老晚啦(笑)。一般来讲,要打飞一两发炮弹之后,你才能知道你的炮到底歪没歪。
第2装甲师的5cm长身管三号坦克。
德式的瞄准镜有7个三角标记,左边3个小三角,中间一个大三角,右边3个小三角排成一条线。如果你水平足够好(我就不太行),你甚至可以参照这些三角之间的距离,判断出目标离你有多远。不过,大多数情况下车长都会告诉你他估算出来的距离,确定目标,判定距离是他的职责。
四号坦克长身管型号TzF 5f瞄准镜标线,除了三角密位线之外,还有机枪/高爆弹,以及Pzgr.39穿甲弹的标尺。总体而言,二战德国战车的瞄准镜标线都大同小异,一般来说,几百米的交战距离直接用大三角标记瞄准就可以了,不需要在提前量上浪费太多时间。
C:所以,您在一号坦克上面完成了训练,第一次作战的时候,您开的又是三号坦克,后来又换了四号,再往后又开过突击炮。那您还记得它们的可靠性究竟都怎么样吗?它们又有什么样的优点和缺点呢?
K:它们之间的区别可太大,太大了!三号坦克灵活,跑的也快,它的推重比要优于四号坦克,但内部比四号要拥挤一些。三号坦克的驾驶员和机电员没有专用的舱门,他们只能从炮塔出来,这可他妈太操蛋了!
我还是挺喜欢三号坦克的,但它的炮还不够长,射程捉急。所以,刚用上四号那天我真是美坏了,它的炮要猛多了。
C:第2装甲师在法国也打过仗,那您去过西线吗?
K:没去过,我的整个军旅生涯都是在东线,(语气讽刺)我爱死俄国了!(听众笑)
C:您觉得俄国坦克的优点和缺点又都是什么呢?
K:好问题,一开始他们只有短小的76.2mm火炮,后来他们搞出了一种我们叫T-43的坦克(注:德国人管T-34/85叫T-43),上面装了一门好长的“咔砰”炮(注:wach boom,指苏军长身管高初速火炮,听到开炮那“咔”的一声时候,炮弹也已经“砰”的一声落地炸开了)。这东西非常危险,好在他们的车际联络几乎没有,也就是完全没有配合可言。
不过,毛子非常善于修理坦克,我们不敢去的地方,他们也敢往上开,他们的履带对地压强要远远小于我们的坦克,推进速度也更快,他们总能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苏军作战效率很高,非常专业。但是,一旦他们吃了败仗,那就会兵败如山倒。但只要部队还能战斗,他们就能一直打下去。这是很棒的一支军队,没什么值得争辩的。
C:有书上写到苏军非常善于伪装,这是真的吗?
K:呃,没错!
C:苏军反坦克炮对你们威胁大吗?在遇到他们的时候,你们会运用什么样的战术,或者采取什么样的措施?
K:不要正面硬怼!(众人笑)
如果你不幸正好对着反坦克阵地,那么就看谁先发现对方,还有谁先打出第一炮了。一般来说,哪边的指挥官掌握的信息越多,哪边的赢面就越大。而车长要做的是确保炮长能看得到他想攻击的目标,这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并不那么简单。炮长的视野仅限于瞄准镜头那一个小圆窟窿,不一定能及时看到目标。
C:您觉得苏军步兵怎么样?你们怕不怕他们?
K:苏联步兵通常都会坚决执行命令,因为如果不照做就会被枪毙。他们的行事方式无论与美军,还是与德军相比都相去甚远。人命不值钱,对于德军而言,兵员是宝贵的,但是在苏军看来,死多少人都是无所谓的,爱怎么死怎么死。
苏军的上下级关系也非常诡异。如果你是个德军士兵,来了个少尉给你下命令,那你就不能不听。但在苏军当中,如果士兵不属于少尉负责的那个连,那么少尉磨破嘴皮子也使不动他。这他妈就离谱,真是耽误事啊。但不管怎么着,苏军仍然很成功,没什么好争的。还有,毛子兵实在是太多啦!(听众笑)
有句德国俚语这么讲:兔子再聪明,猎狗多了也没辙。
C:您遇到过苏军空袭么?
K:没怎么遇到过,真的没有。
C:您之前说,您在东线攒了7个交战天数,那么在四号坦克上服役的时候,您有没有再刷出作战天数呢?
K:有的,那是库尔斯克战役时候,我大概又攒了五六个作战天数。只有开着坦克在敌军防线之后作战一天,才能算得上一个作战天数。如果你攒下了巨多的作战天数,那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你人品爆发,要么你就已经死在那一边了。
C:有没有什么和敌军坦克或者步兵交战期间发生的趣事?您今天愿意分享一下吗?
K:好吧,幸福时光总是容易忘怀,而倒霉的记忆却挥之不去,这本身就够可怕了。我们结结实实地吃过几回败仗,反应不够迅速,结果很多战友白白牺牲。苏军都是挖坑大师,建造战壕和散兵坑的专家。
1948年我回家之后,发现老家驻扎着一个苏联步兵师。如果往城外走上好几里,你除了他们挖的坑之外,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一整个团的人倾巢出动,就在那儿挖呀挖。他们在练习如何快速挖掘,还有一套如何把挖出来的土弄到别处的方法。在天气不好的时候,比如下雨天,你都根本看不出来他们的散兵坑在哪儿。德军要求挖掘散兵坑的时候必须要把土堆在前面,射击时把步枪架在土堆上,简直蠢到家了(笑),隔老远就能看见!
从远处看苏军散兵坑只是一个小点儿,靠近了才能看见坑和里面站着的人。他们经常会让我们大吃一惊,尤其是后来有了反坦克步枪之后(注:其实苏军二战期间一直在使用反坦克枪),那东西质量真好,威力也大,坦克上面的很多地方都能被它打穿了。
一处德军散兵坑,其实用多余的土堆起的胸墙也能起到防护作用,某种程度上还减少了挖掘作业量。
毛子兵打仗的方式也和我们很不一样,他们都有个大背包,里面形同杂货铺,只要给他们一瓶水,五个土豆,他们就能凑合上五天。假如德国兵缺吃少喝,那就会一个个都丧得不行,挨饿的美国兵可能还要更丧一些。他们的后勤可能都不需要太多人维持,只要保证他们别饿死,能打仗就行。
C:您和您的战友们有没有过特别走运的时候?或者说,高光时刻,或者说值得终生铭记的瞬间?
K:没有,真的没有,人生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撞大运,还有能喝上干马提尼酒。有时纯粹就是运气使然!你可能会想:为什么中招的不是我?为什么我这里就没事儿?为什么我还活着,没有被埋起来呐?
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你身上的什么东西就会突然派上用场。
C:比如?
K:(思索了好一会儿)1945年,我成了苏军的俘虏,苏军当时把俘虏按照劳动能力分成四类,第一类肯定都是肌肉男,分类越高,那么承担的工作就越繁重。假如你是一类囚犯,他是二类囚犯,那么你每天就要比他多挖好多沙子,想想那是怎样的一副情景。
在进行分类的时候,战俘全都脱了个精光,在工作人员面前站成一列,等着他们来戳菊花,他们通过这种方法来检查你的臀大肌是否发达,老子天生就没屁股!(听众笑)这不,运气就来了嘛!我的身体非常健康,可就是没有屁股!于是我就给分到第三类去了,来活儿的时候,我比谁都占便宜,什么是撞大运?这就是撞大运。
C:您的坦克被击毁过吗?
K:有一回,我的坦克被远处来袭的炮弹击中了,根本搞不清这炮弹是从哪儿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炮。一枚实心弹头砸在我那辆四号坦克的驾驶员舱盖和机电员舱盖之间,把顶装甲给砸穿了,打到变速器上,驾驶员死了,机电员也死了,其他的人都跑了出去,事情就是这样的。
C:您受了四次伤,请问都是在坦克里面时候受的伤?还是在坦克外面时候受的伤?
K:基本都是犯傻逼的时候受的伤!有一次,我站在外面,突然有迫击炮弹落下来,我一下子跳进指挥塔,结果手没有及时收进去,到底还是伤到了,太傻逼了。还有一次,那是开突击炮的时候,我看不见敌人,于是我就那么戴着耳机站起来,无线电也没关掉,这下可知道他们在哪儿了……
C:请现场听众提问。
听众1:战斗期间,炮兵火力猛烈不猛烈?
K:说实话,那时候谁都不会过多地关注外面的炮火,炮弹落在车外,爆炸了,传来些动静,但这根本不会让你分神,如果你的坦克被直接命中了,那另说。迫击炮也是一样,你在坦克里面,舱门紧闭,迫击炮弹根本就打不坏坦克,大口径的迫击炮可能会让装甲板开裂,爆炸时候震耳欲聋,但坦克里面不会有什么事情。好玩的是,装甲兵不愿意离开坦克,而步兵也不愿意呆在坦克里面(大笑)!
听众2:您在突击炮上待过?
K:没错,突击炮,猪头盾的,火炮防盾流线型。
听众2:我再问您个问题,那东西的炮管有多长?是不是……
K:别问我,我没量过(大笑)……
听众2:我其实是想问,越到战争后期,主炮性能越好,射程越远,对吧?
K:是的,但我们一直没有装备过什么射程巨远的炮,有效射程也就是1200米的样子。要命的是,T-43的87mm主炮(注:实为85mm)隔着老远就会开火,这令我们非常不爽——我们挨揍了,还击的时候,要么打不了那么远,要么弹道弧度太大(用手比划),无法命中。
炮管越长,弹道就越平直,就越容易射中目标。我们的炮射程不行,88炮才叫棒呢,可我们没有啊!
听众2:您开过黑豹或者虎式这两个系列的战车吗?
K:并没有,上边说了句:“这些傻逼能在罐头盒子里存活至今,那就继续在里面呆着吧”。所以,当我们看到好多毛都没长全的小菜鸟被分配到虎式和黑豹上面,而我们这些老家伙只能继续开旧车的时候,真是感觉白混了(注:其实不然,克罗斯的话有讽刺的成分,德军并没有刻意地让老兵使用旧式装备作战)。
听众3:奥托·卡尔尤斯在他的书中提到,坦克兵在睡觉的时候,也要待在坦克里面,那么,你们是不是把各种杂物都储存在坦克里面呢?
K:没错,我们在坦克里面睡觉,但坦克里面除了弹药之外,已经放不下别的东西了。所以,大部分的行李都只好储存在车外,动不动就搞丢了。装甲兵常常以车组为单位,领取五人分量的食物,由机电员负责取餐和分配。机电员的战位要相对宽敞一些,他坐在那里为大家制作三明治,为大家分发其他食品,还有饮料,这是他职责的一部分。
正在准备食物的虎式坦克乘员,一名空军军官在旁边饶有兴致地观看。
听众4:突击炮一般用来防御,还是参加进攻?
K:我的朋友啊,1943年中期之后,德军就只有防御战可打了。有时候我们也会反攻,但绝大多数战斗都是防御战。这对于装甲战斗车辆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没油了、没弹药了、桥炸了,诸如此类,随便哪一样都会让你愁得拉不出屎。大家都害怕会落到徒步撤退的境地,谁都不想这样。
C:您徒步撤退过吗?
K:徒步撤退啊?(笑)我这辈子就没自己走过道儿(听众笑)。
听众5:战争开始的时候,您是在冯·克莱斯特麾下服役吗?您刚到部队的那会儿,指挥官又是谁呢?
K:我不知道啊。
听众5:45年5月投降的时候,您的指挥官又是谁?
K:45年5月时候,我的最后一任上司是希尔伯特(注:库尔兰集团军群末任总司令卡尔·希尔伯特大将)。你明白的,如今这些做模型的、玩重演的,他们比我还懂德军,这可太有意思啦!那时候,我只能操心得起我是不是还有命活,是不是还有得吃,别的基本都顾不上。满脑袋都是:“我得赶到什么地方,要做什么事情”,光知道自己左边是谁,右边是谁,也就这样了。有人跑来和我介绍:“这是第357个什么什么玩意”,我只能回答:“我很高兴您知道这个,我还真就不懂”。(听众笑)
克罗斯(左一)和战友们在火车站合影 。
C:是啊,我们这些做模型的都是些奇葩,我在网上发帖子,说您今天要来,有一位先生就回复说,让我问问您灭火器是什么颜色(克罗斯乐了)。没错,胶佬的思路就是这么清奇。
听众6:您能不能讲讲被俘时候的情况?
K:我没有被抓了俘虏,我是自己投降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把突击炮列队停好,俄国人一来,我们就放下武器,排队走进了战俘营。
听众6:您知道您的战俘营在哪里吗?
K:在地图上能找到,一个叫图库姆斯(Tukums,在拉脱维亚)的地方,离爱沙尼亚不远,在波罗的海边上。
C:很多人都曾经读到过战争结束之后,德国战俘们的种种艰辛,那么您说您还是比较幸运的,是因为……
K:你懂的,战俘生涯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而我……那会儿就是活一天算一天,一天一天都是那么混过来的,不堪回首。
德国战败了,谁都顾不上你的死活,有那么两年的时间,我爹我娘都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就是那么个情况。
还有,老毛子们都不是什么善茬。
1948年,克罗斯从苏联战俘营中获释,这是苏军为其签发的回乡证明。
听众7:我们这些做模型的并不太了解坦克的维护工作,你们需要自己换履带和负重轮什么的吗?
K:换履带板这事情太平常了,如果有履带板损坏了,大家都知道应该如何处理,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齐心合力就是了。全车组五个人都需要出力,驾驶员开动坦克,把履带卷回去,两个人把履带连上,还有一个人负责把履带销插回去。除了常规维护之外,别的事情我真的记不太清了,我好像没有看见谁自己动手换机油,但真的有人会这么做(听众笑)。
正在维护履带的德军坦克乘员。
听众2:模型爱好者会给模型进行旧化处理,坦克一般能存活多久?
K:我不知道。
听众2:几个礼拜?几个月?我们想要更好地把握上土和掉漆的火候……
K:啊……战车一直都会埋埋汰汰的,但有一些部位一直都很干净,例如履带张紧装置。每辆坦克都至少带着两支撬棍,一柄大锤。车里还存着一大把备用履带销,还有配套的止动销钉。坦克上面还有备用负重轮,但我们一般不会自己动手换。维修员有专用工具,他们只需要二十分钟就可以把负重轮换好。坦克乘员平时会给坦克加油,加冷却水,检查蓄电池,调整刹车和转向装置当中的离合器,这些都全靠自学成才。刹车和离合器片越用越薄,所以要经常检查。驾驶员们常常会掀开检修盖板,在那里一鼓捣就是几个小时,把刹车和离合器调整到他们需要的状态,要是这些东西出了问题,那他们就惨了。
听众2:您有没有过坦克抛锚在后方,弃车之后又将它夺回的经历?
K:没有,但的确出现过这样的事情。
听众8:你们是不是经常会从动不了的坦克上面拆零件?
K:是的,除非坦克被彻底摧毁了,那我们才会不拆。只要还能动,那就会有人会把它拖回来,然后拆成空壳。
听众8:你们会从被丢弃在战场当中的坦克上面拆东西么?
K:不会,至少装甲兵们不会这么做……但我们会顺走那些不用拧螺丝就可以拆掉的东西。
C:随车工具吗?
K:工具、铁锹。反正坦克修理完了再回来的时候,工具什么的都会重新配齐,所以不拿白不拿,大家尤其喜欢顺走防雨布,下雨的时候能多盖一点是一点,这些混蛋坦克简直就和漏勺一个德行(听众笑)。
克罗斯(左边肩上有弹链者)正在和战友一起抽烟。
听众9:好多人都把涂装方案和涂装考证挂在嘴边,那么,您当时拿到油漆的时候,油漆是什么状态呢,是装在罐子里的膏状物吗?
K:油漆?啥油漆啊?我又不是粉刷匠(听众笑)。这个问题我真没法回答啊。有的人往坦克上抹点泥巴,就算是迷彩了,到冬天,就整点白灰或者白油漆凑合一下。真没见到谁在那里认认真真涂颜色,当兵的都是懒鬼!(哄堂大笑)
C:啊,您老人家可是伤害了广大胶佬的感情啊!(听众笑得更猛烈了)
听众2:您的坦克有迷彩吗?它是德国黄色(panzergelb)的吗?三色迷彩的底色是不是沙黄色呢?
K:呃……有点棕色?还有土色?
听众2:还有其他颜色吗?麻烦您再想想……
K:恐怕你要去问问粉刷匠了!(听众笑)
听众10:您对德军步兵作何评价?您会和他们配合作战吗?
K:噢,是的,没错。步兵需要我们的保护,我们需要他们帮忙阻止敌人靠近车辆。让敌人靠得太近是坦克作战之大忌,那样真的是太可怕了。有一回,我们开着战车往回跑,然后左边右边都有毛子步兵在跟着撵,简直一团糟,你肯定不愿意和他们纠缠的!
听众11:你们平时吃什么?你们需要就地取食吗?
K:团部要保证每个连每天至少能吃上一顿热饭,有专人每天都会跑上很远,给坦克乘员们送餐。冷食每周领取一次,每次派人去领回四条大面包、几罐黄油,还有香肠之类的东西。每天一顿热饭基本上是能保证的,大部分时候都没有问题。
听众12:您在库尔斯克前线参加了多长时间的战斗?
K:四天,没什么意思。德国人在那里第一次看见苏联人把大量的T-34埋在地里,只露出炮塔在外面。这可太损了,实在太损了。不但难以发现,还很难打中,而且他们把距离都测算好了。就像这样:“德国佬肯定要从这里经过,这个高地距离你1500米,等他们走到那里的时候,距离是1200米”。
他们真是占尽先机啊,占尽先机,真是令人郁闷,把我们给揍惨了。
我们当时在突出部北线,刚刚取得一些进展,北边又冲过来一大帮,我们一连后退了三天,简直就是谋杀。往后退出去几千米,谁都没有意见,但是想想,要是昼夜不停地跑路,那可就不妙了!我最纳闷的是,燃料居然还够用。后来我就受伤了,离开了前线(注:克劳斯在作战期间被迫击炮弹片打伤,还被传染了斑疹伤寒)。
库尔斯克战役期间的第2装甲师四号坦克。
克罗斯与一位参加过库尔斯克战役的苏联老兵握手。
C:有的老兵并不愿意提起他们的战绩,您愿意回忆一下,您一共击毁了多少坦克么?
K:能确认的有两辆,对,就两辆,多亏有步兵助战,我也真走运了,那可真杀了个痛快。
我们也不慎搞死过自己人,战场上是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有一次撤退的时候,好多人就死在了友军火力之下。一开始大家都在忙着打苏联人,把苏联人打退之后又上来一波人,大家还在不分青红皂白地开火,结果那是自己人,那次真是死了不少。
听众13:您在第2装甲师的时候,那里有没有缴获的法国雷诺或者哈奇开斯坦克?
K:并没有,不过在库尔兰有一支挺有意思的部队,叫库尔兰装甲旅,全是用缴获坦克编成的,其中有一辆谢尔曼、一辆李将军,还有两辆T-43。他们在船坞里把原来的苏联87mm炮拆了,换上了88炮,可真能整。在库尔兰,你退无可退,身后就是大海。
C:(玩命挠头)这些货上面应该涂些什么战术标识呢?(众人笑)
目前,没有任何可靠证据可以证明任何形式的“装88炮的T-34”的存在。首先T-34/85的炮塔空间肯定是装不下KwK 36的。其次,假如把原装的85mm S-53加农炮炮膛和药舱镗大一圈,使其能够装填8.8cm坦克炮弹药(德军对缴获的苏军85mm高射炮进行过类似改装),那么,由于S-53和KwK 36的击发原理不同,还是没法使用。所以,克罗斯可能也被忽悠了。
库尔兰装甲旅是1945年1月国防军第4装甲师和党卫军第4“警察”装甲掷弹兵师等部队撤出库尔兰包围圈之后,库尔兰集团军群以国防军第12、14装甲师剩余的装甲单位为基干,集中包围圈内几乎所有可用装甲车辆编成的临时支援部队。其中,苏制和美制坦克均来自第16装甲营(军级直属支援单位,装备皆为缴获的型号,包括谢尔曼、SU-85和T-34等,没见有M3)。装甲旅建成时,库尔兰地区唯一还保有三号突击炮的单位是国防军第2坦克歼击营(只有1、2两个连,共计22辆四号坦克歼击车L/48,6辆三号突击炮),克劳斯在库尔兰期间大概率曾经在这支部队服役。
K:谁都明白,在库尔兰是无处可逃的。如果敌人突破了防线,不能等到上面下命令再反击,要靠自己行动把他们赶走,这其实挺可怕的。我们那会儿很盼望能回国,还好没回去,整不好回去就全交待了,谁知道会怎么样呢?
C:俄国人也在用美国和英国坦克,你见过吗?
K:我见过最多的美国货其实是美国食品,分量都大得吓人,一罐美国黄油有好几加仑那么多,难吃死了!(笑)估计是美国人自己实在吃恶心了,于是都送给了苏联人(笑)。
说到车辆,我们见过许多斯蒂贝克(Studebaker),满地都是,还有一些吉普。巨量的美国食品,美国人大概运来了几百万个利比牌罐头(Libby’s ),老毛子肯定高兴死了。成了战俘之后,老毛子给了我们一大堆空罐头盒,我们把罐头盒改装成杯子,把盖子切掉,然后用铆钉钉上同样用罐头盒做成的握把,可是没少做啊(笑)。
利比公司是一家老牌美国食品公司,生产罐头和饮料,1970年被雀巢公司收购,该公司的咸牛肉罐头和维也纳香肠罐头畅销至今。
听众13:我们在书上读到过喀秋莎火箭落到德军头上的片段,您有没有经历过?
K:领教过,不好受。这东西打不动坦克,但坦克里面的人感觉也不好。喀秋莎火箭的引信非常敏感,就算掉到玉米地里,也会等不到落地就爆炸,弹片四溅,不过,如果你在坦克里的话……啊哈(笑),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不愿意在车外待着的原因(听众笑)。
听众14:刚才我们提到了维护问题,那么你们是怎么维护火炮的?
K:这也需要五个人一起做,车组的日常操作,两个人在车里拆卸炮尾,其余三个人擦炮膛,装填手和机电员还要负责保养机枪。很多时候,机枪其实都挺干净的,因为并没有那么多需要用机枪对付的目标。我们可烦死机枪了,它们的废弹壳经常撒得满车都是,满地乱滚,真他妈烦透了。
听众15:主炮要多久清理一次?
K:大战期间,每逢交战间隙,我们都会去擦一擦。
装甲兵用通条清理四号坦克的炮膛。
C: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收尾吧。您在1951年离开东德,来到了密歇根州,在座的多数听众都是二战之后出生的美国人和加拿大人,您还想和他们说些什么呢?
K:我是一名美国公民,忠诚的美国公民,每次大选我都会去投票!(听众笑)
美国和欧洲分别在两块不同的大陆上,来到这里,一方面觉得新鲜,一方面又充满挑战。人们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欧洲人想问题做事情和这里区别还是蛮大的,可你不能和这里的人们讲:“在俺们欧洲就是这样的。”美国人充分享受着自由,很多时候,可以说太自由了。大家有选举自由,但大家并没有善用它。只有36%的人会赶到投票站投票,其余的根本懒得参与。真正行动的人只有三分之一,其他的人就坐在那儿叨叨:“俺们美国就是这样的。”
等选完了,大家就又开始后悔了:“当初应该选这个,当初应该选那个……”
我现在只参加非现场投票,如今简直是太方便了,以前为了投票我还得请假呢。有意思的是,大家好像意识不到,美国政府其实并不情愿让我们投票,因为在欧洲,就没哪个国家会在工作日组织投票,一般都是在周末进行,这样的话大家都能行使权利,不会找借口逃避投票。但在美国,投票最早是为权贵们设计的,他们也懒得去改变规则。并不是每个人都会丢下工作去投票,现在投票很方便,但还是有人找借口——我他妈不想为这事情花钱!(笑)
C:(对听众)克罗斯老人家想看看模型展品,他和我说,他从来没看过这么多模型,这次终于有机会看个够了。感谢各位出席听众!感谢克罗斯先生的分享!(掌声雷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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