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凉意袭来,却没有浇熄人们心中的焦躁之火。

近来几封短信多与性别话题相关。而这些偏见类问题的表现均指向了系统性的压迫。如果不试图打破心中枷锁,以最大的善意理解预设不一致的观点,那么智识便极其容易陷入「闭关锁国」的状态。

这样的结果怕是谁都不乐于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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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阅读愉快。

计划赶不上变化

你好呀,

今天再度来到海口录节目。机场人流稀少,每个工作人员的脸上都是一副严肃的样子。

想起全球大疫的这一年多来,对咱们真正的影响是:无论是有意识的还是潜意识的,很多人的目光暂时从「诗与远方」收回到「眼前的苟且」。

「诗与远方」还在,只是暂且委屈一下,蜷缩在眼角余光中,静待松下一口气后的回眸。

不过,蔓延的焦虑感确是我每天都能感受到的。

当我仔细观察身边的友人与直视自己之时,我却发现这场瘟疫给每个个体造成的影响是:把各种长期计划打乱,让人们不断大幅度调整短期的策略。而这种频繁的调整策略,仿佛是给我们的观念变化,摁下了快进键。

于是一个感悟浮现出来:我们必须承受的煎熬是:我们手上正在「执行」的行动,永远是我们头脑中认为「过时」的想法。

俗称「计划赶不上变化」。

  • 你精心挑选的书单,阅读到第二本的时候,往往就会发现其实有更好的书可以「插队」。

  • 你精心策划的项目,执行到第三个阶段的时候,就发现整个项目从定位到协作方式,都有着巨大的缺憾,总是想推翻了重来。

  • 你精心设计的建筑蓝图,在地基刚打好、钢筋水泥已经运到施工现场堆积如山的时候,却看着手中的效果图怎么看都不顺眼。

而如果你从事着推动时代变革的事业,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

我自己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甚至都不愿意去回忆自己曾经写过的文章、讲过的课。从校园里走出来后,我感到自己的「肉眼可见的进化速度」计量单位从过去的「每年」几乎到了「每天」。

这种进化带来的副作用就是,我每天都想砸烂过去自己所做的所有事情,全都推倒而按照今天的想法重新设计。然后第二天就又会嫌弃前一天的想法。如此恶性循环下去。

而我对自己进行了一次自我批判。

思考的结果就是,大多数「想法的变化」都只不过是微小的、散状的变化——书单里面有新书插队是偶然、项目定位新想法大多都是「令人心动但其实还不成熟需要沉淀的」、建筑效果图再怎么令自己不满意也仍然具有巨大的美学价值、讲过的课程的确有不严谨或令人遗憾的地方但这世界上怎么可能存在「已经完美至极没有提升空间」的事物呢?

我们必须接受不完美。

  • 你所谓的「过时」有可能是后辈的「时尚」;

  • 你所谓的「完美」也有可能是前辈的「缺憾」。

小步快跑,在可修正的地方稍着笔墨,在可改良的地方略做改动:

  • 「细心审视」不等于「纠缠细节」;

  • 「大刀阔斧」不等于「推倒一切」。

只要大疫之下的焦躁,终究没有带走我们的恒心与耐心,咱们真的就没输掉什么。

—— 船长

所谓四大名著中的混子

你好呀,

我今天想跟你分享一件有趣的事:

关于「水浒」我一共看了三部作品——原著小说《水浒传》、1998 版电视剧《水浒传》和 2011 版电视剧《水浒传》。

感受上一言以蔽之即是——那部 2011 年上映的剧是对另外两部作品的「反攻倒算」。结论上一言以蔽之即是——我高度主观且不负任何责任地讲,作为电视剧本身平平无奇,但比《水浒传》原著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原因是,这部充斥着各路脸谱化好汉的电视剧,最出彩最让人感到心灵震撼的,却是三个女子:阎婆惜、潘金莲和潘巧云。

她们三人的际遇都不相同,但她们在编剧笔下,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 阎婆惜将美好寄托给了「行侠仗义的口碑大佬宋江」,失落于「被发现不近女色只喜欢哥哥们的宋江」,幻觉破灭后在「儒雅但炽热的张文远」身上找到了理想与现实的平衡点;

  • 潘金莲将美好寄托给了「英雄盖世的武松」,失落于「被迫与武大婚配的不幸」,幻觉破灭后在「多情多金多潇洒的西门庆」身上找到了理想与现实的平衡点;

  • 潘巧云将美好寄托给了「英气澄澈的石秀」,失落于「平庸而不解风情的工作狂杨雄」,幻觉破灭在「青梅竹马深情款款的裴如海」身上找到了理想与现实的平衡点。

我看得入迷,觉得恍惚后又翻开原著,看到了那个几百年前的作者,满篇尽是对这三个女子近乎辱骂般的道德审判。二十一世纪的一位编剧,与十四世纪的一位小说家,用同样的人物、同样的剧情,写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故事。

想起年少时读所谓「四大名著」,看西游是因为少年的猎奇之心,看红楼是因为应试作文需要积攒素材,看三国是因为列国争霸兵锋四起的原始杀戮本能,看水浒是因为小浣熊干脆面里的英雄卡设计得还不错。

如今年过三十,历经一些人世沧桑,目睹了不少女子的无奈、男子的愤懑,这四大名著的地位也便发生了变化。

到如今才知道那个皈依顺从的孙行者才是杀死了悟空的罪魁,而六耳猕猴对那唐朝呆和尚最后的嘶吼与决裂,才配得上我心里对这个三界与五行之外的英雄的印象。

到如今才知道那诸葛武侯的穷兵黩武是多么凶残可恶,才知道益州的每个普通人在刘皇叔这只号称正统的军阀集团面前是多么绝望,才知道一代枭雄曹孟德对民间的贪婪汲取有多么丧心病狂,才知道那些体面的江东士族在面对孙氏与周瑜武装集团搜刮民众时敢怒而不敢言的无奈。

到如今才知道那些口口声声讲着兄弟情谊、精忠报国、扬言替天行道的好汉们,却大多是个体经营的道德刽子手。他们是一群可怜人——自己无法给最亲近的伴侣提供心理与生理的慰藉,却碍着那世俗道德的薄薄的脸皮,就是不对那些身世本就悲苦的姑娘们放手。

我知道任何文学作品,都有某种「作者的时代局限性」。

只不过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这样市井间的通俗二流读物,在普信男与道德家们大行其道的时代,才得以在大清帝国奔溃一百一十年后,仍被广为传颂。

可能只有《红楼梦》,至今仍旧华章溢彩。

你觉得呢?

—— 船长

另,关于观/读后优劣排序的纯个人观点:

红楼主题:原著>2010 版电视剧>1987 版电视剧

三国主题:大军师联盟>2010 版三国>原著>1994 版三国演义

水浒主题:2011 版电视剧>1998 版电视剧>原著

为潘金莲辩护

嘿,你好呀

写给你的上一封信我同时也发给了其他七千四百九十三个独一无二的灵魂。似乎因为触及了女性议题,便又收到了多封言辞略欠体面、稍乏教养的回信。

其实我在七月廿五的信《预设不一致可能是误被网暴的原因》里写过为何会有人攻击「惊奇短信」——因为虽然我写信与寄信时都将收信和读信之人预设为远方的朋友,但我不得不接受他们会将我预设为「公众文章写作者」。否则我很难想象那些恶毒的词汇会被用在「给友人的回信」上。

不过其实即使陌生人社交,比如微博上随处可见的谩骂,也并非一个家教良好之人所为。这着实让其年事已高的父母蒙羞,我不由心生悲悯。

话说回来,今天和明天的信里我想写给你两件事——今天我想为潘金莲辩护,明天我想以「理解」为目的剖析一下一部分年轻男性的心态。

为潘金莲辩护的第一点就是,我辩护的是「2011 版电视剧中的潘金莲」,而非「水浒传原著中的潘金莲」。水浒传的原著中的女性角色都十分单薄,实在难以从脸谱化的贫弱笔法中读出任何意境——连读下去的耐心都很容易丧失之时,更难替有任何「辩护」的欲望。

而电视剧中的潘金莲,除了名字与故事情节与原著大致一样,却是完全不同的文艺形象。就像周星驰主演的悟空、章金莱主演的悟空、今何在笔下的悟空与罗贯中笔下的悟空,是四个完全不同的文艺形象。

在剧中,潘金莲的「出轨西门庆」与「毒杀武大郎」两个事件,如果使用当代法律与道德观念看待,是两个独立事件。前者是一件「有道德争议」的事件;后者是「无争议的故意杀人」的事件。

无论是原著还是电视剧,其相同点都是「北宋时期的历史设定」,其不同点是,原著作者的价值观形成于元末明初之际,而电视剧编剧的价值观形成于二十一世纪。

所以「电视剧中潘金莲出轨事件的道德争议」要直接放在二十一世纪人类社会中讨论,要比放在北宋的语境下讨论更为合理。(况且我并不知道读信的你对北宋的社会史有多了解)

而后者「毒杀武大郎」事件道理亦同——从当代法理来看,「潘金莲杀死武大郎」与「武松杀死西门庆」与「梁山好汉越过公权力故意剥夺人的生命」,在「法理意义上」,嗯,防杠/防阅读障碍再次强调,在「法理意义上」,没有本质区别。

而我为「电视剧中的潘金莲」所辩护的是,就是那个「放在二十一世纪语境下有争议的道德事件」——剧中设定的潘金莲:

  • 从小被卖身为奴,被剥夺择偶的自由;

  • 嫁与武大之时的社会并没有离婚的自由;

  • 她没有任何能在无社会压力的条件下,正大光明地表达自己爱慕(比如武松)的情绪;

  • 她没有任何能在法律保护的条件下,结束婚姻而选择与令她心动的西门庆行床笫之欢的自由。

这是一种系统性的性别压迫与凝视,一种教科书级别的俄狄浦斯式悲剧,一个无论男女所有人都是受害者的全输乱局。

这便是文艺作品(本剧)与硬核历史研究(宋元明社会史)的区别。前者问出的是跨越时空的道德应然性问题,后者问出的是忠实于语境的事实实然性问题。

剧中的主角是谁叫什么名字其实并不重要,而这问题背后的系统性压迫,却是我们必须勇敢直视的事实、需要心平气和讨论的公民议题、应该心下澄澈地面对的难题。

(思考的方法我写在了与的两封关于女性与社会权力结构的信里)

明天的信里,我想写给你关于男性的议题。容我谨慎措辞。

—— 船长

智识三障

你好呀,今天过得如何?

上一封信里我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地给你写了「为潘金莲的辩护」。今天收到的回信出乎意料得多。每天读几百封温情脉脉的回信是极大的幸福。

上一封信里我说今天要写给你一封关于「以理解目的剖析当代一些男性」的信。而这封信其实是写给十年前的自己——有些内容就是直插曾经自己的心脏,有些内容则是我见过这诡谲的世界想给彼时的自己一句诚恳的告诫。

几年前我听过一次 NPR 访谈节目,主题大致是关于「大脑成熟年份要远远高于我们的想象」。人类负责理性、控制情绪的前额叶要大致平均在 25 岁才能发育完整。而女性的发育成熟度要比男性快两年,而部分男性甚至到了三十岁其大脑仍未完成发育。

而这其实很自洽了解释了那种常见的现象:从青春期一直到三十岁的年轻男性,经常会无法控制情绪、冲动易怒、生涩地使用理性工具为自己的言行强行辩护合理性。

所谓「认知偏误」本就是人类为了适应原始社会所进化出的发达的「捷思法」,而年轻的男性们(尤其包括当年的我自己)就是一部部行走的认知偏误案例库。

我们生活在一个高度同质化的社会——价值观单一且排他。这并无褒贬,仅仅是描述。所谓价值观单一,本质上就是——对于同一价值问题,答案只有一个。这体现在「何为成功的人生」、「何为幸福」、「何为美好的婚恋」等等。

比如,全世界各国都有「小镇做题家」,她/他们谨小慎微地回答标准问题,细心谨慎地择偶,有着不可思议的处男/处女情结,不敢说错一句话,不敢忤逆权威,谨遵传统过完一生。中国有,美国有,法国也有。只不过,这条路径在很多社会,是万千路径中的一种。在这条小路上的做题家们,自成一个商业政治社会生态,相亲相爱相恨相杀,亦如同其它万千路径一样。只不过彼此间井水不犯河水。擦肩而过,互道一声保重,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

但若某种价值观在某个强大且无约束的权力的加成下,其成员便起杀伐之意。再加上理性思考的生理条件尚有缺失,便成为了咱们当下见到的暴戾与狂躁。

还记得我经常提到的「智识三障」么?

(扫码可查看视频)

  • 逆火效应:遇上与自身信念抵触的观点或证据时,除非它们足以完全摧毁原信念,否则会忽略或反驳它们,原信念反而更加强化。

  • 达克效应:能力欠缺的人有一种虚幻的自我优越感,错误地认为自己比真实情况更加优秀。

  • 禀赋效应:形容当一个人拥有某事物时,他对该事物的价值评估要大于没有拥有该事物时。

我现在反观当年的自己,几乎三者全占:

  • 逆火效应:我曾为立场而寻找论证,而非论证后确定立场。立场不同,则立即逆火,陷入因无能而导致的愤怒。

  • 达克效应:我曾在书斋读过一点点皮毛而认为自己可以俾睨天下。

  • 禀赋效应:我曾下意识认为自己正在做的、读的、思考的,是世界上一等一的大事。

看到当下那么多愤怒的年轻男性用暴戾言论填充互联网的每一寸空间,一方面我会调侃,但另一方面我却能深深理解。

  • 这些小伙子若没有因机缘巧合接触到顶级的教育资源,便大概率以良莠不齐的教育资源和认知资源作为锚点来思考世界,触发「禀赋效应」。

  • 在算法加成的信息茧房中,那些宏大叙事(同时又过度概括)的信息源被推送到他们眼前,在其心中掀起急湍与狂热,触发「达克效应」。

  • 而人生之漫长与坎坷本就是常态,不同的立场与价值终究会呈现在面前,巨大的冲击力会立刻触发「逆火效应」——从而,三大效应锁死智识发展的所有可能性。

而智识一旦被锁死,便如同人体的「闭关锁国」——愤怒往往是因为无能,而锁死智识等于锁定无能,人便持续愤怒。

我真的很想把上面的信展开写,无奈篇幅有限,且今日困顿,只能就此打住。

而我作为一名教育者,真正想说的是,咱们的社会问题不仅仅是女性权利的问题、年轻男性困苦与愤怒的普遍社会心理问题,也不仅仅是几封信与几门批判性思维的课程能起到多大的改变问题。

所有的表现(性别偏见、种族偏见、信息源污染、公民意识缺失)都指向同一个「系统性的压迫」。

这种玄学般的表述,只能靠我们每个个体无时无刻不去用心体会、动脑思考、多读书多见世面,耐下性子去沟通与理解。给愤怒的人以理解,给伤心的人以抚慰。

让子弹飞一会。

—— 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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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编辑、排版:梓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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