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邮的徐伯和徐仲是兄弟俩,已经分家单过。徐仲喜欢赌钱,经常因为欠了赌债来找哥哥,徐伯都是大度包容替他偿还。徐仲的妻子邵氏是个大家女子,美丽贤惠,经常规劝丈夫,但是没有效果。

某日,徐仲欠了一大笔赌债,回家收拾了东西去卖,连妻子的陪嫁首饰都拿走了。邵氏生气回了娘家,她和母亲商议说:“徐郎每日以花骨头(赌博工具骰子)为性命,早晚破家,不如让我父带他出门找个差事。这样有了约束,还能好些。”母亲认为可以。

徐仲的岳父学习过刑法,游走各地做幕僚,当时正被某官聘去,还没出发。邵氏对丈夫说了自己的想法。徐仲本来也想戒赌,无奈控制不住,听妻子这么说,很高兴地跟着岳父去了武昌。不到半年,兰州兵变,徐仲和岳父跟着官员出征甘肃,岳父被乱兵所杀。徐仲在队伍后面,得以脱身,乞讨还家。

没多久,他故态萌发,重返赌场。先是典当衣物器具,接着又贱价卖了房子。邵氏万般无奈,回娘家不再回来,徐仲孑然一身,靠厚着脸皮去亲戚家借贷为生。

有一天,他偶然游荡到吕仙祠,看到妻子和岳母正在上香。徐仲就向妻子要钱。邵氏落泪说道:“咱家虽然不算大富,但也衣食无忧。现在都被你输光,连我容身之地都没有,寄居在娘家。我父亲已经过世,娘家也没了经济来源,哪有能力接济你?作为一个男子,连妻子都养活不了,还好意思向我要钱吗?趁着壮年,赶紧改邪归正奋发图强,不然,恐怕会饿死在沟壑里,喂了野狗。”说完拔下头上银钗递过来,泪如雨下。

徐仲看银钗不值多少钱,有些失望,说道:“我现在虽然窘迫,开一次口也不至于区区一根银钗。”岳母在旁呵斥道:“你个不肖子,只知道挥霍,一点余地不留,这些还嫌少,也不想想物力维艰,挣钱是多么不容易。”一边训斥,一边让道士们把徐仲赶出去。

当时有个叫真吾的炼师(道士)在旁边,看到这一幕不由摇头叹息,问邵母:“这是谁家郎君?这么落魄到这种地步?”

邵母说道:“高邮徐氏,本来也是旧族,现在虽然衰落,但能自给。只是被这不肖子弄得一败涂地。”说完也落下泪来。

真吾炼师说道:“听说徐郎的哥哥还算富足,为什么不照顾他弟弟?”邵母说:“他哥哥经常接济,但是哪有那么多钱填这无底洞,如果全力照管,就算有座铜山也挖空了!”真吾炼师又说:“我看这年轻人眉目间善文隐现,好运将至,不要轻视他。”邵母不太相信,随口说道:“如果那样就太好了!”

第二天,真吾炼师在路上遇到徐仲,问他到哪里去,徐仲扭捏不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去哥哥家借钱,看门人拦住,嫂子让婢女送出一串铜钱。”说完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真吾说道:“我和你一起再去看看吧!”

正说着,徐仲哥哥赶来,对弟弟说:“并不是我不疼你,但是祖宗留下的遗产,我不能送给你任意挥霍。而且,前前后后我送你的借你的,共有千两银子了吧?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呢?”真吾附在哥哥耳朵上说:“他还有救,你且把他领回家,半夜时分我来治疗他的赌瘾。”哥哥点头,把徐仲领回了家。

半夜时,真吾来到,当时徐仲已经睡着。真吾让人把他按住,用长针在前胸刺入,似乎挑断了什么东西,崩然有声。徐仲以为要杀了自己,大叫求饶。松开他后,徐仲好像猛然清醒,跪地对哥哥说:“再也不敢赌博了,我以前的所作所为真不能称作是人。”说着又找刀要自断手指明誓,哥哥急忙抱住他。

从此,徐仲真就改过自新,远离了赌博。哥哥很高兴,把家产分出一部分,让他接回了邵氏。不久,真吾炼师再次来访,他拿出五百两银子说:“徐郎应该出去做生意,我这有些银子,借徐郎的福分也获些利润,来修葺道观。”哥哥说徐仲从没做过生意,恐怕不妥。真吾说:“无妨,令弟命里有十万银子,贩卖什么都会一帆风顺。”徐仲筹集了本钱出门,果然获利几倍。

兄弟俩请真吾炼师来喝酒分钱,邵氏在旁倒茶。辞别时候,真吾单独对徐仲哥哥说:“徐郎福泽深厚,这才仅是开始。他妻子真是个美而惠的贤内助,只是寿命不长,三年内就会离世。暂时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徐郎。”

从此后,徐仲和真吾炼师成了莫逆之交,他经常到吕仙祠和真吾聊天。有一天,徐仲在道观里看到一个上香的女郎,仪态万千,容光四射,真像神仙中人。徐仲凝眸注视,非常倾慕。女郎上完香,直接来到后院。原来后院还有一间精室,真吾从来没邀请徐仲到过那里。真吾把女郎和徐仲都请到屋内。女郎和真吾好像相识已久,从容交谈,说的内容都是平常人难以理解的修道精髓。徐仲在旁,吃惊得合不上嘴。

女郎离开后,徐仲也茫然归家。看到邵氏支着下巴独坐,看到丈夫回来,邵氏说道:“昨晚梦到一个仙女对我说,要代替我侍候你。看来我活不久了!”徐仲安慰道:“妖梦何足为信!”但邵氏从那天起生了病,不久就离世了。徐仲痛不欲生,找到真吾想要出家。真吾说道:“你还有三十年仙缘未了!”

第二年,邵氏丧期已满,亲戚们都劝徐仲续弦,徐仲默不作声。哥哥私自给他定了朱姓女子。结婚那天,掀开盖头,新娘竟是在吕仙祠看到的那个女郎。徐仲又惊又喜,虽然琴瑟和鸣,但始终对朱氏心存敬畏,早晨必会作揖参拜,朱氏笑着接受。

有一天,徐仲说:“坐吃山空,终不长久,我想再出去做一趟买卖。”朱氏说:“屋后的青石下有纹银万两,不必出门。”徐仲挖掘,果然得到了银子。于是开了典当行,不再出门。

一天晚上,徐仲梦到邵氏而来,容貌和活着时一样。徐仲忘了是在梦里,欣喜踊跃,拉着邵氏的手说:“以为黄泉渺渺,尘海茫茫,永无见面之期,没想到还能重逢!”邵氏说:“这是在梦里呀!我已经做了瑶池管钥匙的女官,非常快乐,不必挂念。今天来是想让你把我父的尸骨运回家乡。他当时重伤而死,埋葬在敦煌西的三棵柳树下。郎君珍重,从此就算历经万劫,也不再有见面的机会。”

邵氏说完就要离去,徐仲想拉住她的衣襟,却一下醒来。他呜咽不已,和朱氏说了梦里的情形,即日出发去往甘肃,找到邵氏父亲的尸骨运了回来。

故事出自《淞宾琐话》,本来是个浪荡子遇仙改邪归正的故事,不懂后来为什么又加上娶仙女的情节。暂且不说这些,只说无数赌徒都想金盆洗手,无奈没人给挑断赌筋啊!赌博就像精神鸦片,一旦沾染,就很难回头!古人说得好:凡事总由天,妄想徒然。贪求入赌费腰缠。只剩一身心不死,又低头找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