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外说红楼 孔森
程伟元高鹗所续的一百二十回《红楼梦》自1791年刊成行世,至今已经二百多年了,我现在如此刻薄地称之为"腰斩",是因为我越来越强烈地感到他们所续写的《红楼梦》后四十回,完全背离了作者在前八十回里所表观出来的创作意图和主旨,粗暴地改变了作者在前回里预设好了的人物故事发展的走向和命运,已经达到了断断不可容忍的地步。
我以为,在"续书"问题上,一个现象很值得引起我们的注意和深思,就是一百二十回《红楼梦》自始至终是和作者曹雪芹的真实身份考证相伴随、相依存的。
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程伟元邀高鹗共同承担了一百二十回《红楼梦》编校任务,并通过萃文书屋刊刻行世,次年又修订再版,是为"程甲本"、"程乙本"。几乎同时,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刘大观序敦诚《四松堂集》,其中有一条诗注成为胡适1917年出版的《红楼梦考征》中"曹雪芹为曹寅之孙"的几乎是唯一的证据。从此,一百二十回本《红楼梦》成为《红楼梦》"钦定"正版,直到现在。
这条"曹雪芹为曹寅之孙"的证据,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1917年,胡适发现了杨钟羲《雪樵诗话集·卷六》中雪芹"为楝亭通政孙"的记载,就把这作为考证结论写入了1921年出版的《红楼梦考证(改定稿)》中。但这一条间接资料并不可靠,这让一贯主张"小心求证"的胡适很不放心,终于在1922年找到了《四松堂集》的刻本和付刻底本,并在《寄怀曹雪芹(霑)》一诗的句下注中找到了雪芹"为楝亭通政孙"的依据原文,即"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的诗注贴条,这下可算大功告成了吧?
岂料,考查曹霑生卒又与这条诗注有悖,以致胡适又在他的《跋〈红楼梦考证〉》中说:"贾寅死于康熙五十一年(1713年),下距乾隆甲申凡51年,曹雪芹必不及见曹寅了。敦诚《怀曹雪芹》的诗注说‘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有一点小误。"
其实,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曹雪芹是曹寅之孙"的考征,一向主张"小心求证"的胡适竟称之为"小误",真是太不"小心"了。
胡适为什么会这样?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学术成果吗?
那么,这个和努尔哈赤十二子阿齐格五世孙敦诚交好的曹雪芹究竟是何许人也?
敦诚《寄怀曹雪芹》诗中有"当时虎门数晨夕,西窗剪烛风雨昏"句,周汝昌先生考"虎门"即指地处北京西单石虎胡同的"右翼宗学",由此可以断定他们俩是清廷皇家子弟学校的同学,曾朝夕相处,情义深长。
可是,皇家子弟学校宗学,分左翼、右翼,按规定曹寅家属正白旗,其子弟绝不可能在敦诚所在的"右翼宗学"上学,而只能在"左翼宗学"上学,所以这个曹雪芹绝不可能是曹寅家的子弟。
近日,有余躱先生在"乌有之乡"上发文称这个曹雪芹"从来就不是男人,更不是红学界张口闭口的"曹公",从现存的史料看,曹雪芹是一个敢爱敢恨、有血有肉、彻头彻尾的女人。"
作者的意思好像是说《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就是个女人,但我以为这是他真的把这个和敦诚交好的女子曹雪芹当成写《红楼梦》的曹雪芹了。
从敦诚为这个曹雪芹写的诗中可以断定这个曹雪芹的确是个不幸的知识女性,并且是敦诚的同窗好友和彼此感情深挚的恋人,所以敦诚才为她写了这些颇为动人的好诗,请看:
《寄怀曹雪芹》(原注)曹霑
少陵昔赠曹将军,曾曰魏武之子孙。
君又无乃将军后,于今环堵蓬蒿屯。
(原注)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
扬州旧梦久已觉,且著临邛犊鼻裈。
爱君诗笔有奇气,直追昌谷破藩篱。
当时虎门数晨夕,西窗剪烛风雨昏。
接篱倒著容君傲,高谈雄辩虱手扪。
感时思君不相见,蓟门落日松亭樽。
(原注)时余在喜峰口)
劝君莫弹食客铗,劝君莫扣富儿门。
残羹冷炙有德色,不如著书黄叶村。
第一联两句是朋友间轻松的调侃,说你是魏武帝曹操的后代呀,又工诗擅画,就象杜甫曾赠诗赞赏的曹霸。
第二联两句对曹雪芹的处境表示同情和些许的遗憾,说你不是曹将军的后人吗?怎么现在却困顿地住在这荒凉的蓬蒿屯呢?
第三联两句,上句引用杜牧诗"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下句引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爱情故事,暗指自己现在因为爱上了你曹雪芹,早已抛弃了过去的放浪生活,甘愿象司马相如那样穿上短裤帮你做粗活。
第四联两句赞赏曹雪芹诗文风格奇崛,象唐代大诗人李贺那样能突破陈规旧例。
第五联两句,上句回忆与曹雪芹在地处北京西单石虎胡同的右翼宗学的同窗之谊,下句引用李商隐名洔《夜雨寄北》表达情同夫妻的思念之情。
第六联两句,上句引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山季伦为荆州,时出酣畅,人为之歌曰:‘复能乘骏马,倒著白接篱。’"
倒著,歪戴着,白接篱,用白鹭羽作装饰的帽子。下句引《晋书·王猛传》:"桓温入关,猛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两句赞赏曹雪芹健谈洒脱的个性。
第七联两句,蓟门落日,蓟门指元大都城垣萧清关遗址,登城西望可以看到曹雪芹居住的西山一带。两句写多日不见,只好登上松亭关遥望蓟门落日,把酒独酌,寄托相思。
到此为止,纯粹抒发深挚的怀思之情,紧扣诗题,你看这里哪一句象是写给诗题下注明的曹寅之孙曹霑这个大老爷们的呢?
第八联、第九联四句,最为有名,被著名红学家周汝昌先生以笔力苍劲的毛笔书法,刻写在北京西山曹雪芹纪念馆门前的一块大石头上,似在毫无疑议地证明着伟大的曹雪芹就是在这里写就了旷世文学巨著《红楼梦》的。
但正是这四句让皇极梅先生在网上发文《从数理推断敦诚赠曹雪芹诗为伪作》,文中称"‘不如著书黄叶村’露了马脚"。理由是,从诗的原注"时余在喜峰口"来看,敦诚写此诗的时间在乾隆二十二年丁丑(1757年),据敦诚《敬亭小传》,敦诚于"丁丑二月随先大人(敦敏、敦诚的父亲瑚玐)榷(管税务)山海,住喜峰口。
从"不如著书黄叶村"来看,至少乾隆二十二年丁丑(1757年),曹雪芹还未创作《红楼梦》,不然敦诚何必还劝他"不如著书黄叶村"呢?但黄极梅认为曹雪芹开始创作《红楼梦》是在乾隆十七年(1752年)[笔者注:皇极梅认定《红楼梦》开始创作的时间也是错误的,笔者认为《红楼梦》开始创作于康熙朝,为冒辟疆所作,“冒出双角为撑天,刺破青(清)天是尔曹”。
(欲知详情请参考阅读拙作《贾宝玉的婚事与国事之宝琴竟是董小宛(五)“大观园竟是水绘园”》)
而敦诚到了1757年还不知道,由此可见敦诚和曹雪芹根本就不是朋友,他赠雪芹的诗,都是伪作,是为敦诚《四松堂集》作序的刘大观掺进诗集的。并认为,刘大观作案的动机在于:受朋友之托,让死去的敦诚说话,从而让清廷认为《红楼梦》为"壬午除夕,泪尽而逝"的曹家之雪芹所作,两个都"死无对症",清廷无从查起。
笔者以为,皇极梅先生的这两个论断值得商榷。
关于《四松堂集》里敦诚赠曹雪芹的诗,我以为并非全是伪作,伪作的只是那些能够确证这个敦诚诗中的曹雪芹就是曹寅之孙曹霑的诗和诗注。比如这首《寄怀曹雪芹》的三条诗注和最后四句,也就是被皇极梅先生看破是"露马脚"的四句,纯属另起话头,节外生枝,结果弄巧成拙,露了马脚。相反,这四句之前的部分,表达了敦诚对他的这位曹雪芹女友的深挚感情,绝非他人所能伪作的。
敦诚诗中还有不少为这位雪芹女士写的诗也被敦诚自己收入《四松堂集》,也都不可能是伪作。如,余躱先生在"乌有之乡"上发表的《曹雪芹或为寡妇 曾与敦诚坠入爱河》文中提到的张次溪藏《鹤鹩庵杂诗》中有敦诚《挽曹雪芹》诗两首:
其一
四十萧然太瘦生 ,晓风昨日拂铭旌。
肠回故垅孤儿泣,(前数月,伊子殇,雪芹感伤成疾。)
泪迸荒天寡妇声。
牛鬼遗文悲李贺,鹿车荷锸葬刘彾。
故人欲有生刍吊,何处招魂赋楚蘅?
其二
开箧犹存冰雪文,故交零落散如云。
三年不弟曾怜我,一病无医竟负君。
邺下才人应有恨,山阳残笛不忍闻。
他时瘦马西州路,宿草寒烟对落曛。
第一首,敦诚在自己诗集《四松堂集》定稿时又改成:
四十年华付杳冥,哀旌一片阿谁铭?
孤儿渺漠魂应逐,(前数月,伊子殇,因感伤成疾)
新妇飘零目岂瞑?
牛鬼遗文悲李贺, 鹿车荷锸葬刘伶。
故人唯有《青衫泪》絮酒生刍上旧坰。
在诗和诗注里,敦诚称曹雪芹"伊"、"寡妇"、"新妇",说她"三年不弟曾怜我","怜"不是可怜,而是"爱",古诗词里爱、怜通用,说自己屡试不弟,曹雪芹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他,令他感动,于是他己决定娶她为妻,不料,没等到这一天,她竟因子殇四十而亡,让她死不瞑目,他是彻底辜负了她了,现在只能象白居易那样泪湿青衫了。白居易曾把自己与歌伎裴兴奴的爱情传奇写成了千古名诗《琵琶行》,元代大戏剧家马致远又据此编成了一出很有名的元杂剧《青衫泪》。
看来,这位曹雪芹女士还真的不是曹霑,更不可能是写《红楼梦》的那个自称叫曹雪芹的人,一个四十而亡的寡妇,带一个小孩子,在十年中写出一部旷世文学巨著,只能是天方夜谭。
但是,居然在敦诚《四松堂集》里这首《寄怀曹雪芹》标题下出现了"曹霑"这个注释,在"君既无乃将军后"的"君"字旁贴了一个插条诗注:"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
这是谁在敦诚《四松堂集》底本付印之前,做了这个手脚?目的何在?
首先不可能是敦诚自已,他在编好自己的诗集后来不及出版就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去世,而胡铁岩先生网文《胡适先生"雪芹为曹寅之孙说"应重新审视》中以精确的细节和严密的逻辑判断证明,此贴条只能出现在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刘大观序抄本之后。
但好像也不是为《四松堂集》作序的刘大观所为。
据莫金勇先生《刘大观与红学研究缕析》文中所引邵福亮先生《刘大观生平年谱六考》记载:
1791年,辛亥,乾隆五十六年,三月二十七日寅时,大观父亲曰燮卒,享年七十岁。丁父忧。端阳后二日,"袖诗"拜见袁枚。时39岁。
1792年,壬子,乾隆五十七年四月中浣,刘大观序敦诚《四松堂集》。刘大观客居吴门,初识吴云(玉松)
1793年癸丑,乾隆五十八年,夏,刘大观与张东畲、潘奕隽、诣狮林寺㫐峰上人。冬,刘大观游净慈寺。
由此看来,刘大观为《四松堂集》作序之时,刘大观当在江南,没有北上迹象,而敦诚兄弟始终寓居京城,也不曾南下。"
刘大观为《四松堂集》作序时,《四松堂集》的作者敦诚已去世一年,但在序言中竟未提起,也未提及自己与敦诚兄长敦敏及其他家人有何交往,这很不正常,令人生疑。
但即使序言就是刘大观所写,那个写有"雪芹曾随其先祖寅织造之任"的贴条诗注是很难由三年丁忧而不在京的刘大观所为。
是什么人一定要趁敦诚出版《四松堂集》之机,移花接木,把敦诚诗中所写的曹雪芹打扮成曹寅之孙曹霑呢?其目的又何在呢?
这就回到了文章开头我提出的那个问题,就是一百二十回《红楼梦》的出笼是和《红楼梦》作者的考证密切相关的。程伟元、高鹗续《红楼梦》的程甲本、程乙本分别于乾隆五十六、五十七年(即1791、1792年)刊印出版与刘大观于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序敦诚《四松堂集》并刊印出版,几乎同时,我想,这决不是巧合!
我以为,《红楼梦》古本《石头记》初以传抄本流传于世,清廷从《石头记》后回里看出了书中隐藏的反清情绪,极为紧张,就严厉查抄,但疯传于民间种类繁多的抄本、续书,怎么能抄尽呢?
于是到了乾隆末年,清廷改变了策略,策划应出一本具有权威性的"续书,把那些流传民间的抄本、续书打压下去。而这本续书必须具备两个条件:
一是必须把原《石头记》后回中的反清排满的情节、细节彻底清除,把原《石头记》开头声称的"大旨谈情"、"毫不干涉时世"贯彻到底,写成一部货真价实的"言情小说"、"世俗小说",也就是说,要把《石头记》里的"假语存"(贾雨村)"做真",而把其中的"真事隐"(甄士隐)真的让它隐得严丝合缝,永远密封在幽深的历史隧洞里。
二是要找到一个与这本续书内容相适宜的作者。也就是说,让人相信,《红楼梦》原本就应该是这样的,不会说大清朝的坏话,而只会歌功颂德,即使有时有些许不满,那也是"内部矛盾",无关大局。
事有凑巧,努尔哈赤十二子阿齐格之五世孙爱新觉罗·敦诚结识了一个叫曹雪芹的落难皇族姑娘,于是就趁敦诚出版《四松堂集》之机,经过一番巧妙运作,就生生地打造出来一个最"适宜"的《红楼梦》作者,即康熙皇帝乳娘之子,少年康熙伴读、发小,三世世袭江宁结造美差的曹寅的孙子曹霑。
这样的一位超级包衣之孙,肯说大清国的坏话吗?虽然曹家在雍正六年被抄,那也是因为他们家在康熙立储问题上脚踏两只船,搞政治投机,做"两面人",惹恼了雍正,但那毕竟是"给哪一个做奴才"的问题,而决不是"做还是不做奴才"的问题。
于是,伴随着"程甲本"、"程乙本"的相继问世,这个造假出来的旷世大作家"曹寅之孙曹雪芹"就带着耀眼的政治光环粉墨登场,为曹家赚取了三百多年的荣光。
所以我以为刻意打造出这个曹雪芹,是清廷策划的"文化系统工程"中的有机组成部分,是配合程伟元、高鹗续写一百二十回《红楼梦》的。因而,我以为,推出这个"曹寅之孙"曹雪芹,不是刘大观等人企图懵清廷,而是清廷企图懵国人。
一百二十回《红楼梦》的出笼,真的也不负清望,一经问世,就一下子压倒了民间《石头记》抄本的声势,并使之逐渐坠入不登大雅之堂的野史轶闻之流,而一百二十回《红楼梦》则以其一以贯之的"言情"风格,赚足了三百多年来多少代中华儿女廉价的眼泪,而全然忘却《石头记》作者"真事隐","假语存"的提示,浑然不知作者在"悼红轩"里”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撰写"石头记"的苦心,完全体会不到作者"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悲愤!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曹”老先生等了三百多年了,究竟有几个人真的“解“了其中味?
我不禁扪心自问,我们对得起曹雪芹吗?
在今天大力提倡"文化自信"的时代大背景中,我想说,程高一百二十回《红楼梦》的出笼,是中国文化史上罕见的文化自虐事件;程伟元、高鹗“腰斩"《红楼》,放在当时具体的历史背景中考查,就是货真价实、明明白白的受清廷指使的文化自虐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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