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外说红楼 孔森

程高百二十回《红楼梦》与《吴氏石头记》人物结局对照

以上所举的八个人物,都是《红楼梦》中的重要人物,他们的故事都牵动着《红楼》故事的展演,他们的结局都关乎《红楼梦》一书的创作意图和主旨。

程高本《红楼梦》粗暴地改变了在《石头记》前回里规划好了的人物形象和命运轨迹,目的就是要改变这些人物故事所承载的《红楼梦》这部旷世文学巨著含蓄而深邃的创作意图和主旨。

以下,笔者试图依次分四组进行具体分析。

一、《吴氏石头记》第一零八回"白首双星""吊斜阳"的情节很好地照应了《石头记》开篇第一回的"隐义",深刻地揭示了《红楼梦》一书的创作意图和主旨,而程、高本《红楼梦》第一百二十回写贾宝玉终于参禅悟道、遁入空门,则与作者的创作意图、主旨完全相悖。

《吴氏石头记》第一零八回写道:

展眼又是中秋之夜⋯次日⋯湘云苦笑着摇摇头,望着满江斜晖,喘道:"夕阳西沉,年寿将尽,韶光早已是昨宵陈梦,忍见家破人亡,空熬一生,亦于事无补,这世道岂容得你我?让我走吧,也早些脱离这污浊尘世。"

宝玉悲愤盈怀,抽泣不已。

湘云道:"人世消长起落,皆是命数常事,二哥哥何必枉自悲伤?"

宝玉把她搂在怀里,却见她呼吸越来越微弱了,眼望着斜阳落下,竟是含笑而去。宝玉抱着她呆呆地望着斜阳,却见暮霭沉沉,昏雾遮空,不觉天已全黑,宝玉似泥塑木雕坐了一夜,仍不肯起身。

宝玉把湘云葬在江边,挥泪离了此地,往东路走去,又走了几个月,在海边停住了,身子越发沉重,觉得自己也要不久人世,想着死后葬他的人皆无,不如投奔大海,也省却了一座坟丘。

宝玉见海畔停一架孤船,踏脚进去,任船顺水漂流,他侧卧在舟中睡着了,却被晨风吹醒,睁眼一看,只见船儿载着自己在海中漫行,周遭一片茫茫,一轮红日从残夜里生出,又大又圆,越发显得俗世空静,不染半点尘埃。宝玉不觉看的呆了,眼泪溢了出来,觉得自己也融化了,望着海中纵身一跳,咕咚一声,沉入海中。

两个人死得耐人寻味,一个“含着微笑”死于“落日”,一个“含着泪水”死于“朝阳”。

“白首双星吊斜阳”,他们凭吊的固然是他们生命的“落日”,好像又不全是,因为宝玉又把生命融入了“朝阳”。如果说“朝阳“象征了宝玉所憧憬的“理想社会”,那么“落日”就应该是象征着他们所深恶痛绝的“污浊尘世”。

他们用生命的最后一刻,创造出了最悲壮的诗的意境。

我想,这正是脂批《乐中悲》曲“悲壮之极“的真正诠释。

“吊斜阳”选择的“时-间”更是耐人寻味。

“展眼又是中秋之夜…次日”,也就是八月十六,人道“月满而亏”,这自然让我想起《红楼梦》开篇第一回里写的“中秋之夜”,特别是贾雨村写“中秋满月“的那首诗,“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被蔡元培先生评为““知为代表满洲也“,我在《贾宝玉的婚事与国事之“金玉良缘”成笑谈》的第三部分“金玉良缘关国事”里曾予以详解,说“乾坤翻转,阴阳易位”,“中秋满月”变成了一轮“矫阳”(“矫”,假也)。

现在史湘云眼见“月满而亏“,这轮“矫阳”已是”斜阳”残照,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一息才会“望着斜阳落下,竟是含笑而“去”!

她真的是笑得坦然,择然,欣然,但不仅仅是为了宝玉,更是为了她所坚信有再一次“阴阳易位,乾坤翻转“的时候,黑夜终究过去,明日真正的“骄阳”终将升起。

从这里可以看到,《红楼梦》具有多么完美的结构,多么宏大而深远的总体构思!

阴阳转换,朝代更替,自有其不可阻挡的伟力,“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昨天的斜阳西沉了,明天的朝阳就会升起,翻过历史黑暗的一页,必然迎来光明灿烂的的新时代。

贾宝玉、史湘云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息,阐释了人世间最为宏大而深刻的哲理,当然这也是曹雪芹、脂砚斋用最现代美学的“行为艺术”,所阐释的人间至理。

所以,我以为,"红楼"之"梦",之于历史,就象一场"恶梦,中华民族的一场恶梦,之于未来,则又是中华民族浴火重生,凤凰涅磐的民族复兴之梦!

史湘云含着微笑死于落日,承载的正是中华民族一段屈辱的历史,贾宝玉满含热泪融于朝阳则承载的却是中华民族美好的未来,所以我在拙文《贾宝玉的婚事与国事之白首双星吊斜阳》末尾送给贾宝玉的赞词是:

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

赤子丹心沉碧海,梦祝神州有昊天。

再看程高本一百二十回《红楼梦》最后是怎样描写贾宝玉的结局的:

一日,行到昆陵驿地方,那天乍寒下雪,泊在一个清静去处。贾政打发众人上岸投帖,辞谢朋友,总说即刻开船,都不敢劳动。船中留一个小厮侍侯,自己在船中写家书,先要打发人起早到家。

写到宝玉的事,便停笔。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顶大红猩猩的斗蓬,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尚未认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问他是谁。

那人拜了四拜,站起來打了个问讯。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

贾政吃一大惊,忙问道:"可是宝玉吗?"

那人只不言语,似喜似悲。

贾政又问道:"你若是宝玉,如何这样打扮,跑至这里?"

宝王未及回言,只见船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

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

贾政不顾地滑,疾忙来赶。见那三人在前,哪里赶得上。只听见他们三人口中不知是哪个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我所游兮,鸿蒙太空。

谁与我游兮,吾谁与从?

渺渺茫茫兮,归彼大荒。

参禅悟道,遁入空门。对这人世间没有一丝儿的温热,没有一丝儿的寄托和希望,留下的只是一片虚无和无边的迷惘。

这就是一百二十回程高本《红楼梦》带给我们的一切。

(未完待续···)

已发文章链接

程伟元高鹗腰斩《红楼》大揭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