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飒爽
贾迎春的存在感一直很淡。
淡得像一行写在角落里的字,不是不存在,但不太会被人留意。
大家叫她“二木头”。这个称呼说久了,好像也就默认她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
懦弱、迟钝。
可欧丽娟在《红楼十五钗》里谈到迎春时,没有急着用这些评价。
因为她发现,如果我们把视线稍微挪开一点,从迎春所在的位置往回看,会发现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简单。
贾府已经是一个越来越“紧”的地方。
长辈依旧安稳,年轻人各有心事,下人却越来越多,日子一天天往前走,一切事都不会因为谁不喜欢就停下来。
而迎春正好站在一个最不方便说话的位置上。
她是贾赦的庶女,生母早亡。
邢夫人向来只把精力放在自己那点事情上,很少真正顾到她。
在这样一座讲究依附关系的大家族里,一个人的底气往往来自背后的人。
宝玉有贾母。
探春有王夫人的偏爱。
迎春身边却几乎没有谁。
而且,她手里的东西更少。
每月定例的月钱,几件勉强撑得住体面的首饰,还有一个并不太被人当回事的身份。
很多时候,一个人的性格,和她能依靠的环境有关。
所以,再回头看“懦小姐不问累金凤”那件事,迎春的反应就没有那么难理解了。
奶妈偷了她的金凤去赌钱,她知道,却没有追究。
外人看着像糊涂。
可若把那件事放进贾府复杂的日常里想一想,就会发现事情未必那么简单。
那些家生子的势力盘根错节,很多老仆在府里待了几十年,连主子都要让三分。
迎春既没有探春那样的威信,也没有谁会替她撑腰。
真要把事情闹大,金凤或许能要回来,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未必好说。
有人会冷眼旁观,有人会故意拖着不办,邢夫人也未必愿意为她出头。
一件本来可以过去的小事,很可能会变成一段漫长而难堪的日子。
很多时候,一个人不去争,并不完全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
更可能只是想了想,觉得不值得。
设身处地,把这种情况单纯地站在现代心理学的角度,称为“习得性无助”,也不是很公平。
因为真的无助。这不是想象,而是经验。
欧丽娟把迎春比作“木头上的青苔”,很贴切。
青苔不会长在阳光最好的地方,它往往在阴冷潮湿的角落里。
养分不多,却也能慢慢活下去。
迎春的“木”,也许更像一种安静的方式。
在一个并不属于自己的环境里,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反而能少一些麻烦。
不喊痛,当然不是感觉不到。
她只是明白,喊出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但日子终究会走到最沉的一段。
贾赦为了偿还债务,把迎春嫁给了孙绍祖。
或者更直白一点说,是用她换回了那五千两银子。
现代人把婚姻想得太温柔了。
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它在骨子里就带着交易的影子,只是被礼数和体面包得很好。
而孙绍祖那句“你家欠了我五千银子”,只是把那层薄薄的外衣撕开了。
迎春在那一刻,几乎不再是一个人。
她更像是一张被递出去的凭据,用来把一件事情暂时压过去。
欧丽娟在分析迎春的结局时,并没有太多道德指责。
她更关心的是,一个家族在越来越难的时候,会用什么方式让日子继续下去。
当他们拿女性的一生去填补自己的漏洞时,已经无法回头了。
迎春的死,与其说是个人的不幸,不如说是那件“五千两”的事,最终落地了
从头到尾,迎春都很安静。
除了假模假式地读《太上感应篇》,她很少解释自己。
在一屋子看起来都很体面的角色之间,她选择了一种几乎不与任何人正面冲突的活法。
那种温和,就是持续的退让,只是退到最后,她依然没有能够离开。
很多人说她太软。
可如果换个角度想,也许她只是很早就明白了:在那样的地方,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选择。她能做的,不过是让日子少一点波折,在冰山还没有完全融化之前,找一小块稍微安静的地方站一会儿。
至于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她大概也不是完全不知道。
但,那又如何?
这条路,一个人再怎么小心,也很难走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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