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最安分守己的人是谁?
不是李纨——她心里有团火,只是不敢烧。不是薛宝钗——她事事周全,但每一步都是算计。
是贾迎春。
她从来不争、不抢、不闹、不骂。别人欺负她,她忍;别人算计她,她让;别人把她当空气,她连个屁都不放。
贾府上下给她起个外号:“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呦一声”。
这样的人,应该活得最安全吧?
不。她是金陵十二钗里,死得最惨的人之一。
被父亲卖给中山狼孙绍祖,一年不到,活活折磨而死。
第七十九回,曹雪芹借宝玉之口,说了八个字:“可怜一位如花似玉之女。”
一个从不惹事的人,为什么死得最惨?
答案可能很残酷——因为她太不惹事了。
懦:她的生存哲学,就是没有哲学
迎春的“懦”,是天生的吗?不,是养成的。
她是贾赦的女儿,庶出。母亲死得早,父亲是个老色鬼,继母邢夫人是个“尴尬人”,对她不闻不问。她在贾府长大,名义上是“小姐”,实际上是个没人疼的孤女。
她的生存哲学,就一个字:躲。
能躲就躲,能让就让,能忍就忍。她相信,只要自己不惹事,事就不会惹她。
第三十八回,大观园里开螃蟹宴,凤姐拿她开玩笑,说她不喝酒不闹,像个“木头人”。她不恼,只是笑笑。
第五十七回,邢岫烟没钱花,当了棉衣。别人都替她着急,迎春呢?她“也不理论”,该干嘛干嘛。
她不是没心,她是习惯了。从小到大,她得到的关注太少,学会的只有一件事:别给人添麻烦。
她的懦,不是软弱,是一种畸形的“懂事”。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足够安静,足够不碍事,这个世界就会放过她。
她错了。
沉默:不敢说“不”的人,什么都说不出口
迎春最让人心疼的地方,是她连为自己争取的勇气都没有。
第七十三回,“懦小姐不问累金凤”,是全书写她最重的一回。
她的攒珠累丝金凤被乳母偷去赌钱,丫鬟绣橘要去找凤姐告状,迎春说:
“罢,罢,罢!省些事罢。宁可没有了,又何必生事。”
绣橘不依,乳母的儿媳也来闹,迎春劝不住,干脆拿起一本《太上感应篇》看。谁爱闹谁闹,她不闻不问。
探春来了,替她出头。凤姐的人来了,要替她处理。迎春却说:
“问我,我也没什么法子。他们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讨情,我也不去苛责就是了。”
探春气得不行,说她“连自己都保不住”。
这话说得太对了。迎春不是不想保自己,她是根本不知道怎么保。
她从小没人教她怎么吵架、怎么争辩、怎么维护自己。她只会一个办法:躲。躲进书里,躲进佛经里,躲进一个谁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她的沉默,不是金,是棺材板。
嫁:一场明码标价的“卖女儿”
迎春的悲剧,在出嫁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第七十九回,贾赦欠了孙绍祖五千两银子,还不起,把女儿抵给他做媳妇。
孙绍祖是什么人?“大同府人氏,祖上系军官出身,现袭指挥之职”。曹雪芹给了他两个字:“中山狼”——忘恩负义、翻脸不认人的恶棍。
迎春嫁过去之后,孙绍祖怎么对她的?
第八十回,迎春回娘家,在王夫人面前哭诉:
“孙绍祖一味好色,好赌,酗酒,家中所有的媳妇丫头将及淫遍。略劝过两三次,便骂我是‘醋汁子老婆拧出来的’。又说老爷曾收着他五千银子,不该使了他的。如今他来要了两三次不得,便指着我的脸说道:‘你别和我充夫人娘子,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好不好,打一顿撵到下房里睡去。’”
五千两银子,一条人命。
贾赦卖了女儿,孙绍祖买了老婆。在孙绍祖眼里,迎春不是人,是一笔交易。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想睡就睡。
迎春不敢反抗,也不敢跑。她只知道哭。
邢夫人不管,王夫人管不了,贾母不愿管。她就像一件被人丢掉的旧东西,扔在孙家,任人践踏。
她一辈子没做错任何事,只做错了一件事——生在贾家。
死:无声无息的消失
迎春的死,书里写得很淡。
第一百零九回,她死了。怎么死的?被孙绍祖折磨死的。什么病?没有病,是活活被打、被骂、被冷落死的。
曹雪芹没写她死前的样子。她的一生,就像她的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来,无声无息地走。
她的判词是:
“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金闺花柳质,一载赴黄粱。”
“一载赴黄粱”——嫁过去一年,就死了。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丫鬟。只有一个打她的丈夫,和一个冷冰冰的屋子。
她是金陵十二钗里,死得最没有尊严的人。
林黛玉死,有诗;王熙凤死,有钱;秦可卿死,有排场。迎春死,什么都没有。
她活着的时候没人注意,死的时候也没人记得。
迎春这个人物,是《红楼梦》里最大的警醒。
她的悲剧不在于她“懦”,而在于——在一个吃人的世界里,“善良”和“老实”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以为不惹事就安全,但那些欺负她的人,专挑不惹事的人下手。她以为忍让能换来和平,但她的忍让,只会换来更大的欺凌。她以为沉默是金,但她的沉默,是别人踩她的台阶。
今天我们身边有多少“迎春”?
那些在职场里被欺负不敢吭声的人,那些在家里被家暴不敢报警的人,那些被朋友占便宜不敢翻脸的人。他们以为自己是“懂事”,其实是在慢慢杀死自己。
迎春告诉我们一个残酷的真相:在这个世界上,善良如果没有牙齿,就是软弱。
她不是不该善良,她是不该善良到没有底线。
她的死,不是孙绍祖一个人的罪,是所有人的罪——贾赦卖了她,邢夫人不管她,王夫人管不了她,贾母不愿管她,探春救不了她,她自己救不了自己。
她死在所有人的沉默里。
而我们这个时代,有多少人,也正在别人的沉默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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