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在伊斯兰教中是被禁止的,但希望我们能够说服人们不要做这样的事情,而不是对他们施加压力。”

以上是利班发言人当地时间8月25日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的表态。

是不是有点“熟悉的味道”了?

这跟早前塔利班对女性权益的表述类似——“将在伊斯兰教法框架下尊重女性的权利”,随后,发言人又补充了一句——“她们会按照伊斯兰教法生活,我们会很高兴,她们也会很高兴”。

阿富汗传统服饰和乐器。原本阿富汗人同中亚其他民族一样,喜好并且很擅长唱歌跳舞,女性服饰相当花哨

很明显,这仍旧是在用相对温和的语言,顽固地坚持着他们奉行的老一套教法。关于今后会具体如何“说服”人们放弃音乐、他们怎么解释“伊斯兰教法”对于女性的各种限制,具有非常大的不确定性。

毕竟,20多年前,塔利班的一些恶劣做法,让世界记忆深刻,也让很多阿富汗人感到恐惧,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下图是1996-2001年间,塔利班统治阿富汗“教法”中的一些条款)

奇怪的是,如果再对比一下,你又会发现,这边塔利班再次重申“音乐在伊斯兰教中是被禁止的”;但同样是伊斯兰教文化圈,却又诞生了奔放性感的肚皮舞,悠扬的音乐艺术和大量描写欢乐场面的波斯细密画。

这就跟伊斯兰教那多如牛毛的派系有关了。

而且,在那些小撮牛毛上,还可以继续往下分小牛毛、小小牛毛,具体的,这里就不多赘述了——要把他们的关系和衍生出来的教义捋顺清楚,都可以出一本专著了,还是上中下三册的那种。

总的来看,不同教派在传播教义时,都会根据自己的理解和实际统治要求,发展出独特的教法和相关准则,其中既有温和世俗的,也有严苛甚至是走极端的。

叙利亚总统巴沙尔所属的阿拉维派就是世俗化派系,能去教堂共庆圣诞节,后面黑袍修女穿的是基督教马龙派道袍

实践中,即便是那些条款非常严苛的教派,他们中的一些,也只会用来严格要求自己,对他人没有太大苛求;

但换到另一些教派,他们不仅对自己要求严格,对别人,甚至是其他派系或者宗教信仰的人,也坚持用一样的标准,而且毫不通融,稍有异议,就会被视为邪恶的人、堕落的人、没有信仰的人、被真主抛弃的人,或者压根不算人的人。

结果,此种氛围,就形成了一些极端分子的温床。

比如,现代伊斯兰恐怖分子,多半是受到了瓦哈比派的影响。

这个瓦哈比派源自逊尼派旗下古老的罕百里教派。

罕百里教派的教义,主要是讲究用最严格的教义要求自己,并不针对非本教派人士。

但它衍生出的瓦哈比派,却以要做到“纯净中的纯净”为由,对别人要求也极为严,你若不遵守他们的规矩,轻则被教训,重则被毁灭。

比如基地组织、伊斯兰国,和目前表示已经跟恐怖主义划清界限的阿富汗塔利班,都属于瓦哈比派。

就拿严禁偶像崇拜来说,典型的,就是那曾经矗立了1500多年的两座巴米扬大佛和巴米扬石窟其余6000余多尊佛像——在瓦哈比派眼中,它们就属于必须被抹掉的“异教偶像”。

电脑还原两尊佛像,西天取经的唐僧曾路过此地,亲眼见证过两座威严的佛像,并在《大唐西域记》做了生动描绘

当年的塔利班在国内遭受严重自然灾害,老百姓吃不上饭的情形下,动用了火炮、火箭筒、炸药、地雷,坚持不懈地炸了半个来月,一厢情愿的,和俩石头佛爷较劲,最终抹掉了他们心中的“异教雕像”。

巴米扬石窟是现存的最大的佛教石窟群,要真收拾好了当景点买门票和纪念品,绝对能振兴地方经济

甚至,除了异教文化,他们对自己认定的所谓“异端”,也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异常仇视。

他们把禁止偶像崇拜,“不得以物配主”发挥到了极致,经常对其他穆斯林派别发起攻击、掠夺和屠杀,而理由很简单,这些流派供奉圣门弟子、祭拜先知,违背经书的原则。为此,瓦哈比派中的激进分子,几百年来,一直都在试图摧毁先知穆罕穆德的坟墓。

结果,20世纪初的时候,一些激进分子找机会,还真就这么作了,把伊斯兰教创始人先知穆罕默德的圣墓、穆圣父母的陵墓,穆圣女婿阿里的陵墓、穆圣故居,全部毁掉了。

即便后来沙特又把圣墓修复好了,仍旧动不动就有恐怖分子试图去重新炸圣墓。

最近的一次是2016年7月,一个恐怖分子在圣墓所在的先知清真寺门口(下图这个)被沙特安保人员拦下,恐怖分子干脆就直接引爆了身上的炸弹,当场炸死4人,炸伤5人。

祖师爷的墓地都要前仆后继地毁掉,更何况他们眼中的所谓“异教文化”。

当然,瓦哈比派和恐怖主义是不能直接划等号的,但不可否认的是,极度的保守瓦哈比教义,很容易滋生极端思想。

911袭击的19个人,均为原教旨的瓦哈比派信徒

因为,其中一点,就是他们主张以《古兰经》和《圣训》作为衡量、判断一切是非的标准,《古兰经》里有什么就执行什么,《圣训》里头写什么就执行什么,其他一律不能解释。

只是,上述文献中的很多内容,仅仅是点到为止,并没有做出很详细的说明。

典型的,就是关于女性“遮蔽身体”的条款。

《古兰经》里说,女人在公共场合应该遮住羞体,要跟男人有所区别,这样大家知道你是一个妇女,要尊重你。

但具体用什么“遮蔽”,“遮蔽”到什么程度,并未提及。

约旦王室哈希姆家族是圣裔,沙特占领麦加前他们一直是那里的谢里夫,但是他们一家非常世俗化

加之,《古兰经》中所用词汇的古老和复杂使得经文很容易被解读成不同的意思,而对经文本身的解读又通常需要了解其产生的语境,这方面,后人很难做得到。

况且,从古至今,对于经书的解释权,几乎都掌握在男性法学家手中

结果,这就给各教派们提供了巨大的发挥空间,到了瓦哈比派这里,进而变成了罩袍遮面的“教法”了。

而对于音乐方面的态度,《古兰经》中更是没有直接提及过禁止歌舞、音乐的内容。

但在后来的流传中,一些教派脱离了前后文的语境,特意拿出了经文中的某些只言片语,从而衍生出了禁止演奏乐器和歌舞娱乐的相关条例。

他们认为,歌舞是靡靡之音,会消磨意志,让人沉迷于享乐,甚至去败坏道德、诱人犯罪,导致腐败。

类似的,还有对于饮酒和华丽服饰的禁忌等等。

其实,老早前,这些走极端的教派,原本都比较小众,大部分伊斯兰世界的人们,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普通小老百姓,生活远没有如此教条。

像当年的金帐汗国、奥斯曼帝国、波斯萨法维王朝等等,虔诚的信仰和丰富多彩的生活是共存的,并未产生冲突。

土耳其肚皮舞就源自奥斯曼帝国宫廷

尤其是掌握话语权的统治层,他们毫无顾忌地享受着世俗一切欢乐一一奢华的衣饰、狩猎、盛宴、爱情、养宠物和欣赏音乐艺术.....

通过萨法维王朝时代的波斯细密画,我们就能品到那段岁月中,洋溢着欢庆、繁闹、纵情、奢侈的波斯人的日常生活。像下图,描绘男女花前月下约会的细密画,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挂在厅堂,画中的波斯女子服饰艳丽、凹凸有致,健康又自信。

中世纪的伊斯兰世界,大家可以去看一下相关资料,女性服饰在色彩和形式上都是非常丰富的,面料也追求轻薄和飘逸的丝绸,歌舞和音乐造诣很高;

13-14世纪,波斯细密画 玩杂技的女人

反倒是同时期的欧洲,尤其是西欧,受基督教影响,生活相对要单调保守得多,特别在音乐方面,被宗教牢牢地禁锢着,世俗音乐资源十分匮乏。

中世纪的欧洲已婚女性很多都是坚持戴头巾,这被认为是恪守妇道的表现

然而,到了近现代,当传统伊斯兰文化面对西方政治军事和文化入侵风光不再之时,在反殖民主义的大环境下,某些群体便产生了越来越保守的倾向——这更像是一种应激反应。

所以我们看到,某些派系的极端保守的宗教习俗,都是近代改革失败后形成的——男人不让刮胡子,女性外出罩袍蒙面,以及除了经文,什么都不许唱、禁止跳舞,公共场合大笑都要挨揍的规矩,就这样逐渐被立为了“教法”。

类似的还有,女人家里蹲任由男人打骂,结婚不让笑,出殡不许哭,好看衣服不能穿,禁止抽烟喝酒看电影打游戏...统统都成了他们心中“严肃纯洁”的生活方式。

中亚地区各族素有崇尚歌舞、豪放欢乐的传统

最后咱们再说回塔利班。

很明显,属于瓦哈比派的他们所崇尚的,就是前面说的那种“严肃纯洁”的生活方式。

目前,塔利班确实在一些方面做出了主动迎合国际社会以及国内民意的姿态。

不过,他们对教法条款做出的部分妥协,更多的仅仅是为了争取合法地区和稳固政权。

但对教法的坚持,仍是塔利班保持内部团结的基础,指望他们做出根本性的改变,显然是不现实的——贸然做出大幅度改变的话,塔利班的内部也可能会产生信仰危机,甚至造成组织的崩溃。

然而矛盾的是,塔利班一方面说要建设发展阿富汗,但另一方面又在试图一点点地恢复之前的“教法”。别的不多说,就看他们规定的一天要按点钟做5次礼拜,光这一项,就很难适应现代化的生活节奏了。

如果再恢复之前对女性的教法限制的话,全国一半的劳动力在家里蹲,只从事人口生产,不从事物质生产,别说建设现代化的阿富汗,可能连吃饭都成问题。

而且,真的就有人能自觉坚持不娱乐,终身过着“严肃纯洁”的生活吗?

想当年,本·拉登被“猎杀”后,人们发现,他电脑里的绝大部分内容,可都是外国电影、动漫和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