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藏天下

听品藏故事 追百年记忆

文 |石禄生

01

中华传统天干地支纪年法，每六十年一个轮回。而在中国近代史上，有关甲午年的记忆却令人倍感羞辱——

1834甲午年，英国军船闯入广东虎门，并派出谈判代表，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强迫中国开放鸦片贸易。近代史上晚清中国屡屡遭受西方列强入侵与凌辱，这一年算是一个起点。

1894甲午年，晚清中国发生两件大事，一是中日甲午战争爆发，最终导致清政府与日本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台湾岛及其附属各岛屿、澎湖列岛被日本强占；二是慈禧太后举全国之力，大办特办其六十岁寿庆“圣寿节”。

甲午海战是举国悲愤之事，而慈禧六十大寿照理说是普天同庆的喜事，为什么要把二者放在一起说呢？

因为，为慈禧祝寿，对她本人来说是头等重要的大喜事，但对晚清社会来说却是又一个国难。

慈禧做寿和甲午战争，叠加起来就是内忧外患，这就是1894甲午年的中国境况。甲午战争的事，我们先暂且不说，重点讲一讲慈禧寿庆的事。

慈禧六十大寿庆典活动，有据可查的开支花费达到六七百万两白银，如果加上其他隐性支出，据估计可达3600万两银子，几乎与清政府在签订《马关条约》后实际赔付给日本的银两相当。

从历史的角度看，慈禧做寿的负面影响，重大问题我们稍后再聊，单拣最轻的一条说，那都是劳民伤财，这是板上钉钉的。这块现藏于品藏天下匾额博物馆的牌匾【达尊】，就是铁证！

福建品藏文化公司收藏

此匾上款文字部分已辨识不清，摘抄如下：“慈禧皇太后 六旬圣寿节礼部带领各乡耆老人□□□□祝奉 □□□ 戴□□ 为。”下款文字为“光绪甲午年阳月日祝嘏乡耆 叶逢甲 立”。

注意了，该匾的题匾时间就是光绪甲午年（1894）;而立匾时间“阳月”指农历十月，更是与慈禧的生日时间农历十月初十完全一致。

可见，这是一块典型的民间乡绅遥祝慈禧六十大寿所立的匾。立匾人是匾额制作的出资人或送匾人（题匾人或许收受了立匾人给予的润笔费），也可以说是匾额主人，因为此匾不可能真的呈送给慈禧太后，立匾人制匾只是为表达一种民间祝福的态度。

而慈禧太后作为受祝福对象，其名号为什么被放在上款呢？这是由慈禧的身份决定的。在中华传统匾额文化中，当题匾人或送匾人、立匾人的身份远低于被祝福对象时，必须将后者的名号放在上款前列。

再解释一下题匾词“达尊”表达的含义：众所共尊。《孟子•公孙丑下》：“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意思是说，受人尊敬有三种情况，一是官爵之位，二是年龄（长者），三是品德。匾文之意，慈禧六十大寿，已达到天下共尊的年纪。

那么慈禧本人知道有这么一块匾祝福她生日快乐吗？她当然是不知道的，但她知道普天之下有无数民间人士以各种形式祝福她六十大寿，不管是否出于真心实意，反正有好多。民间立匾只是其中一种祝福形式。

这就可以想象得到了，慈禧过六十大寿，牵动了多少天下人的心。祝福慈禧生日快乐，而她本人却看不到听不到，你觉得有多少人愿意干这种花钱不讨好的事？

答案很简单，不是每个民间人士都是自发向慈禧表达祝福的，其中大部分是当地官府或明或暗施压乡绅而为之的。一言以蔽之，为太后做寿添砖加瓦、增加喜庆气氛，是一项甲午年的政治任务，各地官府必须发动乡绅甚至底层百姓完成这项任务。

所以前文说，劳民伤财仅是慈禧六十大寿给晚清社会带来的负面影响中最轻的、也是最明显的一条，因为这种影响太普遍了，看得见摸得着。而慈禧做寿给整个晚清中国造成的不利影响，则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想象。

02

在普通人的观念意识中，过生日也好、做寿也好，都是私域范畴的事情，顶多是家人朋友聚起来庆祝一下、宴请一把。但在古代封建帝王眼中，帝王家的人办寿庆，是关乎家国颜面的形象工程。

在清代，皇帝寿辰被称为万寿节，而皇太后、皇后的寿辰则分别称为圣寿节、千秋节。可见，帝王及其后宫主妇的寿辰，并不局限于私域庆祝，而是上升到了公共节日的高度。

当然了，理论上万寿节、圣寿节、千秋节年年都有，因为皇帝、太后、皇后每年都要过生日的嘛。但帝王之家也不是每个寿辰都要隆重庆祝，只有在逢旬寿辰时才会重视，如六十大寿、古稀之寿（七十岁）、高寿（八十大寿），至于操办盛典是否上升到普天同庆的规模，也不一定。

实际上，整个清代，举办寿辰隆庆大典达到普天同庆等级的帝王之家人物，也只有区区五人，分别是康熙皇帝、崇庆皇太后（乾隆帝生母）、乾隆皇帝、嘉庆皇帝、慈禧太后。

《康熙万寿庆典图卷》（局部）

在封建体制下，帝王寿辰如同家国逢喜，倒也不假。在康乾盛世时期，清朝社会也确实有国力搞普天同庆寿辰大典；即便是嘉庆期，这么搞也说得过去。

问题是，到了光绪甲午年前后，晚清政权已然摇摇欲坠，国库空虚，西方列强也已不把清政府放在眼里，民穷国弱的时候，慈禧却硬要给自己搞一场普天同庆规模的寿辰大典，实在是不得人心。

早在1892年，光绪皇帝就遵照慈禧的意思，发布了谕旨： “（后年）甲午年，欣逢(慈禧太后)花甲昌期，寿宇宏开，朕当率天下臣民胪欢祝嘏。所有应备仪文典礼，必应专派大臣敬谨办理，以昭慎重。著派礼亲王世铎、庆亲王奕劻，大学士额勒和布、张之万、福锟，户部尚书熙敬、翁同龢，礼部尚书崑冈、李鸿藻，兵部尚书许庚身，工部尚书松溎、孙家鼐，总办万寿庆典。该王大臣等其会同户部、礼部、工部、内务府，恪恭将事，博稽旧典，详议隆议，随时请旨遵行。 ”

以上光绪皇帝谕旨内容，记录在清光绪年间的宫廷史料《皇太后六旬庆典档案》中。办一场寿辰活动，就形成了一部档案，可见操办之事千头万绪，牵扯到朝野上下，庆典规模之大、投入国力之多，就不难想象了。

也难怪，清廷六部委大臣都被点名提前两年牵头操办了，甲午慈禧寿辰大典规模小得了吗？它已经成了一个筹备期两年的政府大项目、大工程了好不好。如此一来，上至官员，下至黎民百姓，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提前两年筹办寿辰庆典，慈禧六十大寿“圣寿节”工程，到底要准备些什么东西？说起来要操办的事情太多了。

首先是颐和园扩建及装饰工程，就要吃掉一笔巨款；其次是整个京城的灯光、夜景、装饰工程，要大搞特搞；还有庆典所用的首饰、服饰、赏金、赠礼、宴会、安保等等，每一项都花费不菲。

为了便于理解，此处打个比方，慈禧是想把整个北京城打造成一个以寿辰为主题的大庙会，让每一个人都能参与进来，为她庆生。这样的庆典规模，不亚于1896年（慈禧寿辰之后两年）在雅典举办的第一届现代国际奥运会。

以上还只是在北京城并且看得见的筹备内容。还有很多看不见的相关筹备事务和间接费用，在全国各地分摊开来。硬件建设就不说了，光是软性投入也不得了。

不是要普天同庆慈禧太后六十寿辰吗？全国老百姓要不要有参与感？发动大家写文章歌功颂德、制作牌匾祝寿、组织民间文艺演出等，哪一样不花钱？这些还只是我们想象得到的方面，更多想不到的外围祝寿花费，全国汇总起来，足以用海水来形容。

那么为慈禧办寿辰庆典的费用从哪里来呢？当然首当其冲是从国库里挪用支出，反正整个大清都是皇家的，慈禧太后要用钱，各部委也不敢不给。

这不，为了完成庆典主工程颐和园的建设装修，慈禧下令从北洋水师造船及武装费用上抠出钱来，这也是甲午慈禧寿辰遭到百年历史骂名的重大原因之一。

颐和园慈禧寝宫

晚清国库空虚，连像样的军队都武装不起来，满朝大臣难道就不知道奉劝慈禧停止劳民伤财吗？实际上，表态反对慈禧办寿庆的大臣多了去了，实在是阻挡不住啊。尤其是屡被挪用资金的户部、兵部等，领军大臣多次上疏：“请停(颐和园)工程。”

无奈慈禧太后放出了狠话： “今日令吾不欢者，吾亦将令彼终身不欢。”看见没，慈禧不但要挪用部委公款办庆典，还要威胁大臣。试问哪个大臣敢强硬阻止？

然而，晚清国库的公款根本不够慈禧折腾，不够的钱从哪里来？从官员的薪资上克扣，从地方衙门的经费里要。

这里有一组数据，仅仅从1893年至1894年一年之间，慈禧“圣寿节”工程从各处搜刮来的银两就很惊人了：

京城大小文武官员“捐献”的报效款达26万两有余，王公及在京各衙门“捐献”报效款7.2万两，各省直衙门报效款94万两有余，各省将军、督抚报效款70万两。

以上经费，名义上是报效款，即官员和衙门为报答慈禧恩情而捐献的“孝顺”经费，但试问有几个人是自愿捐献的呢？不过是迫于慈禧的淫威罢了。

03

平心而论，慈禧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用威逼办法强筹经费大办甲午六十岁寿辰庆典（对民间来说就是圣寿节），完全是为了满足她个人的私欲吗？答案介于是与不是之间。

慈禧的私欲之大，毋庸置疑，否则她不会以一个女人之身，亲自做主为自己大办特办寿庆活动，毕竟整个清代才五个人办过这么隆重的寿辰盛典，她还不是光绪皇帝的生母，如此兴师动众、劳民伤财为自己庆生，不是私欲是什么？

但慈禧还有另一层考虑：她认为这事关系到晚清朝廷乃至国家的尊严，越是西方列强趁虚而入的时刻，晚清中国越需要这种脸面。

起初，慈禧并不知晓晚清国力已经衰弱到如此地步——这也说明了慈禧干政严重却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后来经各大臣苦口婆心奉劝其停止筹办寿庆盛典，并告知她大清国库没有钱之后，慈禧仍要强硬上马“圣寿节”工程，这说明她把一个国家的面子看得比生死存亡更重要。

朝野上下反对的声音不绝于耳，这种局面之下，慈禧从寿辰本身收获的快乐注定荡然无存了。让她坚持一条道走到黑的心理内驱力，只剩面子问题。慈禧个人要这个面子；她还觉得晚清中国也需要这个面子，断不能把虚弱的内部环境让西方列强看穿。

甲午年农历六月二十三日（1894年7月25日），距离慈禧太后的寿辰正日十月初十，只有不到四个月时间了，日本突然不宣而战，击沉了朝鲜牙山口海域的中国兵船，造成七百多名官兵遇难。

战争的威胁铺天盖地袭来，给慈禧的甲午寿辰之喜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在很多朝野人士看来，慈禧的寿辰大典是否还要如期举行，恐怕要打一个问号了。

但世人都高看了慈禧的家国心，实际上在她内心早已决定：就算大清覆灭，她也要赶在覆灭之前完成寿辰盛典这一桩世纪面子工程。

农历七月一日（8月1日），中日宣战，甲午战争正式爆发。北洋海军在黄海的失利，我们再熟悉不过了，致远号等战舰被击沉，清军统帅丁汝昌负伤，数百名官兵阵亡。

截止农历九月底，日军已经渡过鸭绿江，侵入了辽南地区。对晚清中国来说，这是真正的生死存亡之秋，没有比这更大的危机了。相比之下，即将到来的慈禧六十大寿，实在是微不足道。

但慈禧铁了心要让“圣寿节”的氛围搞起来。农历十月十日，慈禧寿辰正日，日军攻入了大连，世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反观慈禧，她把战事电报一扔，继续诏令： “来呀，把气氛搞起来，全部给我嗨起来！”

当天，光绪皇帝亲率文武百官，早早恭候在慈宁宫门口，当慈禧移驾至此，礼仪官宣读祝寿表文，光绪帝亲自手捧表文，率百官行三跪九叩之礼。仪式过后，整个京城乃至全国各地的全民祈福活动开始了。

这一天的北京城，活脱脱就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庙会，各处张灯结彩，游人如织，男女老少“衷心”为慈禧老佛爷祈福。而在辽东地区，正值炮火连天，哀鸿遍野。巨大的反差，巨大的讽刺！

慈禧的甲午寿辰庆典活动，整整持续了三天，文武百官和老百姓忧心于如火如荼的中日之战，而慈禧却一脸祥和地赏了三天大戏。彼时彼刻，世人不清楚，慈禧的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但日本人似乎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早在甲午年年初，袁世凯曾给北洋大臣李鸿章发电报预告了中日战争的危机： “日知今年慈圣庆典，华必忍让。倘见我将大举或易结束，否则非有所得不能去也。”

果然不出所料，为了迎合慈禧，为了粉饰太平，包括李鸿章在内的晚清重臣，都在全力筹备“圣寿节”世纪庆典，对日本的狼子野心却应对不足，终于酿成了清军甲午海战之耻，给晚清中国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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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石禄生

编辑：优优

图片：品藏天下、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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块块荣匾豪门事，待追忆

件件华艺巨匠心，绽异彩

古曲今颂，天下品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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