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民间俗话里说“遭殃啦”,无一不是表示灾祸病痛,或是运气不好。其实这“殃”是有来历的, 是指人过世时最后一口的气,本质为“恶”,徘徊三日不散,受者萎靡伤痛,因此世人避之。

西村近些年肯安稳留在村里种地的人不多了,但凡有点手艺,有点力气的,都外出打工去了,刘家二叔就是如此。

刘二叔家前几年父母皆过世了,夫妇二人带着两个十来岁的儿子生活。打从两个儿子都去了县里读书,刘二叔觉得手里的钱越来越不够用,便和媳妇商量着,他去城里打工,为儿子们的将来早作打算。

刘二叔带着两瓶白酒和一只家养的母鸡,拍开了邻居黄麻皮的门。这个黄麻皮和刘二叔差不多年纪,早早在城里混了几年,有一手炒菜的手艺,在一个小餐馆里当上了厨师。刘二叔就是求着黄麻子将他带进了城,在后厨帮工,勤勤恳恳干了几年,也能上灶炒菜了。

平时黄麻皮对刘二叔还算关照,只是这黄麻皮好赌,每到发工资的日子,黄麻皮便哄着刘二叔将钱借给他,旧债未完,又添新债。刘二叔老实,觉得承着黄麻皮的情份,又是邻居,这钱又瞎不了,借他三两个月也无妨,因此累积下来,竟有万八千的钱压在黄麻皮手里,没有借据,是笔乱账,只有二人心中清楚。

可人有旦夕祸福,正值壮年的刘二叔竟得了一场急症,四十来岁的一条汉子倒下了,连句后事都没交代上。黄麻皮“悲痛”得像是亲兄弟,随着刘二叔的尸体一起回了西村,三天后就要为刘二叔下葬。

当晚,黄麻皮去了刘家,对着刘家的孤儿寡母唏嘘了一场,拿出一千元钱,说这是他硬从饭店老板手里讨回来的刘二叔的工资,给她母子好办丧事。刘二叔还欠着他八千块钱,都是邻居兄弟,以后有了再还他吧。

刘婶子慌了神,问黄麻皮这欠的钱是咋回事?黄麻皮故作为难,说嫂子啊,刘二好赌啊,这几年从他那里借了钱去赌,不敢告诉家里人知道,如不是人已经死了,他也不会来说这个。

刘婶子平日听丈夫说是黄麻皮好赌,借了丈夫的钱,可此事一无借据,二无证人,如今倒变成了刘家欠着黄家的钱,真是连气带委屈,刘家母子三人抱着哭成一团,黄麻皮施施然告辞,盘算着这一笔“好买卖”。

到了第三日,刘二叔下了葬,黄麻皮远远地瞧着,心里到底是有鬼祟,不敢靠近。可不成想到了晚上,隔壁刘家哭声刚消,黄家就闹翻了天。

黄麻皮晚上让老婆炒了几个菜,自己端着酒杯喝起酒来。忽然黄麻皮一顿酒盅,骂他婆娘笨手笨脚的,炒个菜咋还弄得一屋子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喘不上气来,一边抬手去抹眼睛。

黄麻皮的婆娘被他骂得莫名其妙,屋子里哪有什么烟气啊?可等黄麻皮放下手,他婆娘哇呀一声,这黄麻皮半边脸色发白,另外半边脸布满了一道道青黑痕迹,衬着两只通红流泪的眼珠子,竟是变了一张“大花脸”,比鬼还吓人。

在村里有种说法,死了人地方会有“殃气”游荡,冲撞了会大病一场。黄麻皮这个样子,可不正是被殃气撞了脸吗?黄麻皮的婆娘哭哭啼啼去请村里的婆子来“撒米”“除殃气”,正闹腾着,黄麻皮忽然两手扯着脸皮,满地打滚喊起疼来,嘴里也胡言乱语起来。

屋子里挤满了人,刘嫂子听说黄麻皮被自己丈夫殃气撞了,也来帮忙。可婆子到处撒了米,不见黄麻皮转好,每撒一把米,黄麻皮都像是被火烫着一样大叫挣扎,脸上的青黑越发重了,像是抹了半脸的墨汁,乌麻麻地骇人。

那婆子有点见识,收了手,说这只怕不是简单地“遭了殃”,是不是黄麻皮和刘二叔之间有恩怨,这是鬼魂索债的势头,赶紧点了香祷念赔罪,再晚那脸皮怕是要掉下来啦,谁也救不了他。

黄麻皮还想隐瞒,可禁不住脸上的黑气直钻进脑袋里,痛得他满地打滚,恨不得即刻死了才好。对着点起的香烛,黄麻皮磕头作揖,说刘二你莫要生气,是我贪财蒙了心,你并不曾借我钱。

村里人一听这里面果然有些因果,都瞪大眼睛看那黄麻皮可有好转。可黄麻皮仍是疼得打滚,花脸上漆黑的那一半脸皮肿起来,里面像是有只耗子在乱窜,此起彼伏地鼓着包。

婆子拍着手催促黄麻皮,你有啥亏心事可赶紧说明白了,再隐瞒,这殃气入了脑子,不死也变傻啦。

黄麻皮无奈,撑着磕头,说我知道错啦,刘二哥,是我欠着你八千块钱,我这就还给嫂子,以后再也不敢啦,你饶我一命吧。

说来也奇怪,黄麻皮认了错,那疼痛稍渐,他婆娘取了钱交到刘婶子手里后,黄麻皮终于不再打滚了,跪在地上,等香烛燃尽了,脸上的黑气也渐渐散去,露出一张蜡黄萎靡的麻皮脸来。

村里人看了一场好戏,都骂着黄麻皮昧了良心,欺负孤儿寡母,黑白颠倒,欠债不还还想倒打一耙,活该被殃气冲了脸,最好一辈子都花着脸,让大家都知道他做的亏心事。

那之后,黄麻皮一家在村里再也待不下去,干脆举家搬走了。所以这人啊,千万不能亏着心,不然就要“遭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