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的汉东县,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泛起无数暗涌。
时运财从人事局办公室的窗口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县城。他喜欢这个位置,不高不低,却能把许多人事安排尽收眼底。女儿时静中专毕业后,他没有让她像普通孩子那样急匆匆找工作,而是由着她去了日本。一年后,她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皮肤白净了些,语气里多了些东京百货商店里的香水味。
“进经合局吧,明天报到。”时运财在饭桌上轻描淡写地说。
时静咬着筷子,笑了。那是种理所当然的笑,在汉东县,时家女儿有这个资格。
经合局的办公室窗户朝南,冬日里阳光能铺满半间屋子。时静坐在靠窗的位置,常常望着窗外发呆。父亲说过,经合局是个好地方,看得见县里的经济命脉,也看得见人事流动。但真正让她眼睛发亮的,是那年县里的篮球赛。
关杰在球场上的样子,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时静二十四岁的生命。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在篮球场上横冲直撞,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时静看球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经合局的同事说,那是第一实验小学的体育老师,省体院毕业的。
“我要认识他。”时静对父亲说。
时运财看了看女儿,没说话。过了几天,人事局的档案里多了份关于教师借调的文件草案。
关杰第一次来时家吃饭,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时运财打量着他,像打量一件需要雕琢的璞玉。饭后,他对女儿说:“人实在,能吃苦,就是少了点灵性。”
“我要的就是实在。”时静说这话时,眼前还是篮球场上那个跃起的身影。
婚礼在汉东宾馆办了三十桌。关杰穿着租来的礼服,笑得有些僵硬。半年后,他从一实小调到了财政局,办公桌临窗,能看到县委大院的一角。
两年后儿子出生,取名关明。名字是时运财起的,“明事理,知进退”。
日子像汉东县护城河的水,不紧不慢地流着。时静渐渐发现,关杰不会在结婚纪念日买花,不会说那些小说里的情话,他的浪漫停留在篮球场上的那个下午,再没有更新。
直到她在一次招商会上遇见刘凯。
发改局的副局长,三十八岁,妻子病逝,独自带着两个儿子。刘凯说话时眼睛会看着对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像一首未名的诗。他的父亲是县政协前副主席,家里书架上有全套的《资治通鉴》。
“时科长对县域经济发展有什么见解?”刘凯递过茶杯时,指尖无意间碰触。
时静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些偷偷的见面,藏在文件传递间,藏在工作会议后,藏在每一次“偶遇”里。刘凯会送她诗集,会在下雨天开车送她回家,会在她生日时准备惊喜,是关杰永远不会做的。
离婚是时静提的。关杰在客厅坐了一夜,天亮时说:“好。”
时运财第一次对女儿发了火:“糊涂!你知道刘家是什么背景?他父亲虽然退了,可人脉还在!你这是往火坑里跳!”
时静不听。她提着箱子离开家的那天,关明抱着她的腿哭。她的手在行李箱拉杆上紧了又紧,还是上了刘凯的车。
刘凯的家很大,很空。两个男孩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入侵者。夜里,她开始失眠,开始想念儿子身上奶香混合汗水的味道,开始想念关杰煮糊的粥。
半年后,关杰提拔为农业局副局长。公示贴在县委大院门口,红纸黑字。
时运财找到女儿:“关杰踏实,能走远。刘家的水太深,你趟不起。”
那天晚上,时静站在刘凯家阳台上,看着汉东县的夜景。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她。她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在人事局窗口的背影,原来那个位置看出去,不只是风景,还有悬崖。
复婚办得很低调。关杰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她的箱子提回卧室。那天晚上,他做了四菜一汤,全是她爱吃的。
日子似乎回到了正轨。关杰一路做到了房管局局长,时静三十岁评上高级职称,后来也当了经合局副局长。关明考上大学,又参军入伍,全家福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时运财退休那天,把女儿女婿叫到跟前:“我这一辈子,安排了多少人,也安排了你们。记住,位置越高,越要小心脚下的路。”
关杰点头,时静也点头。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路会断得那么突然。
省纪委专项巡察组进驻汉东县那天,秋雨下得正紧。举报信像雪片一样飞进巡察组的信箱,关杰的名字在第七页第八行。
留置通知书送到房管局时,关杰正在看一份棚改项目的文件。他签字的手很稳,就像多年前在结婚证上签字一样。
抄家的队伍进了时静家,她坐在客厅,看着那些穿制服的人翻箱倒柜。一个年轻干部从书房抱出一摞现金,装在黑色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
“这是……”时静站起来。
“关局长交代,是别人放在这里的。”年轻干部面无表情。
时静忽然笑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关杰第一次来她家,父亲问他:“小关,你觉得权力是什么?”
关杰搓着手说:“是为人民服务。”
父亲点头,又摇头。
现在她明白了——权力是汉东秋雨,来得急,去得快,淋湿了所有人。
三天后,时静也被带走。经合局的账本上,有几笔招商引资经费的流向说不清楚。巡察组的同志说,还有些线索指向她父亲。
时运财是在养老院被带走的。七十三岁,前列腺有问题,走路要人扶。银手铐戴上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说:“今天天气不错。”
关明在部队被约谈,领导说,父母的问题不影响他,但要“加强学习”。他给时静写信:“妈,我挺好的,你们要好好改造。”
信到的时候,时静正坐在留置点的房间里。窗户很高,只能看见一线天。她想,这大概就是父亲当年在人事局窗口看到的风景,只不过那时是俯视,现在是仰视。
雨停了,汉东县迎来了一个晴天。护城河的水还在流,不紧不慢,带走了昨日的泥沙,也带走了时家三代人的浮沉。
县委大院里,新的人事任命公示贴了出来。红纸,黑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看公示的人们指指点点,说着谁上谁下,谁是谁的人。
没有人注意到,公示栏的角落里,一只蜗牛正沿着潮湿的墙壁向上爬。它爬得很慢,身后留下一道湿痕,在太阳下闪着微光,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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