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华 |《赵孟頫闲居考》自订二条|书法|俞和|赵华|赵孟頫|赵孟頫闲居考

现存刻帖、著录的赵孟頫书信中有两件提到“痔疮大发”。

第一件见于《江村销夏录》卷三《元赵文敏公八札》，按内容主题可名《都运碑文帖》，另见于《大观录》卷七《书翰十帖》，惜无传本。《江村销夏录》《大观录》所收赵孟頫书法鉴定质量较高，以今天存量看，除了俞和以外，基本没有收录明代作伪名家金、詹、陈、黄、章等人赝品，而笔者统计俞和作伪赵孟頫书画43件，尚无作伪信札的记录，这件《都运碑文帖》如果叙述隐秘、史实有据，基本可以断为真迹。

帖云：“孟頫书致（望为催夏教谕处钞疾发来为祝）二哥总管贤婿。小童来，得书。封至李都运记事且可免。今年一行甚好，边照磨卷轴已为作记，两日前付阿还将去讫，想亦已到彼矣。又王与之将贤婿书来，欲写都运碑文，缘碑文大故鄙俚决不可写。渠云与孟总管有旧，连日将去，求改削，未见再将来，若将来，可写便写去也。半月来痔疮大发。痛楚无聊。小童便还，草草作答，丈母同传语，不一一。八日孟頫书致。望为催夏教谕处钞疾发来为祝。”

第二件见于《渤海藏真帖》刻本致崔晋《痔疮帖》（图1），书法风格在大德、至大间：

图1　赵孟頫　致崔晋·痔疮帖　渤海藏真帖

释文：“进之足下：贱体痔疮大发，欲的椿树子如此（图案）样者，望买少许，并好棕糊刷要一枚。孟頫。”

这两件我在《赵孟頫闲居考》第二章、第三章有过小考，现在重读，未能检索关键人物“李都运”，连带致德辅《李长帖》，考年结论都稍有误差。

《都运碑文帖》重考

《都运碑文帖》涉及多人可考。

上款“二哥总管贤婿”，指的是松江费雄，据崇祯《松江府志》卷四十八“陵阳牟巘撰文，吴兴赵孟頫书篆”的《费㮤墓志铭》，费㮤得孙六人，费雄为次，故赵孟頫书信中都称其为“二哥”，元时为昭武大将军（正三品）海道漕运都万户（正三品），赵孟頫以次女“适海道运粮万户费雄”。

札中第二人“李都运”，费雄致书赵孟頫，遣“小童”送来，欲写“都运碑文”，初步判断赵孟頫、费雄、李都运相距不远；由于要写的碑文“大故鄙俚，决不可写”，又听说李都运“与孟总管有旧”，所以碑文“连日将去，求改削，未见再将来，若将来，可写便写去也”，可以肯定这个第三人“孟总管”与赵孟頫也有旧，且离赵孟頫很近，结合致崔晋《痔疮帖》的大德、至大间的书法风格，可以排除四人同时在大都的情形，赵孟頫应在江南。

孟总管，即孟淳，据清光绪湖州《归安府志》卷四十三记载：“孟淳，字君复，号能静，归安人。先籍随州，父之缙，妻赵忠惠妹，因居苕上，官兵部侍郎，降元从父荫，历太平、婺、处、信、宿、徽、常州诸路总管，引年归卒，赠吴兴郡公。淳幼强记，号称神童，喜为诗，尝乐东林山之胜，购西庄别业居之”，往上四世祖孟林，岳飞部将；曾祖孟宗政（1164-1223）、祖孟珙（1195-1246）都是南宋名将。赵孟頫《松雪斋文集》卷三有《送孟君复信州总管》一首，《元文类》卷七收录赵孟頫《弁山佑圣宫次孟君复韵》一首，就是写给孟淳的。

因此，按交游和地域，“都运”指的是两浙都转盐运使，姓“李”，且符合大德、至大间任职的，只有李太中一人，相关任职经历见于《水利集》卷四、卷八《大德八年江浙行省咨都省开吴淞江》《大德十一年七月行中书省会议撩清人夫》两篇，李太中大德八年任两浙都转运盐使，大德十一年七月转都水监，后一时间即《都运碑文帖》下限。

综合以上信息，《都运碑文帖》中所描述的“痔疮大发”应是大德十年夏秋之间“疡发于鬓”“半岁卧病”久坐久卧后的一次次生疾病，应在大德十年底到大德十一年初，《致崔晋·痔疮帖》相仿。

《李长帖》重考

札中附便让费雄“催夏教谕处钞疾发来为祝”，还有一个“夏教谕”。新见上海书画出版社《赵孟頫再研究·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赵志成老师撰文《一偏之见——从英和跋谈赵孟頫诗札卷的鉴定》指出，赵孟頫致德辅三札《李长帖》《奉答帖》《近来吴门帖》中“德辅”姓夏、松江人，考证详实可信。

根据地域、职官等共同条件，可以确认《都运碑文帖》中的“夏教谕”就是这位夏德辅。

联系起来，赵孟頫致“德辅”或致费雄书信中提到“德辅”的作品一共四件，仍按辈分之差，职官之异，由陌生时兄弟相称，到熟悉后论序辈分，排序得表1：

《赵孟頫闲居考》中，笔者根据“丁未大祲”的灾情将《李长帖》定为大德十一年，据新考《都运碑文帖》看来应略作提前。

表中《都运碑文帖》下限大德十一年七月，“李都运”“夏教谕”同帖出现，说明夏德辅至迟在“李都运”转都水监前已改“教谕”；而《李长帖》署款还是“教授”，存在大德十年、十一年两个选项，以大德十年可能性更高。

《李长帖》中的灾情描述是：“乡间大水可畏，虽水来稍早，未知可救否。米又大贵，未知何以卒岁。”

大德十年，江西南丰人刘埙《水云村泯稿》卷十四有一件《呈州转廉访分司救荒状》，描述了这一年的山洪和米价：

总述：“大德十年丙午岁春夏间，江浙大饥，吾邦与邻郡皆然，景象恶甚。”

山洪：“上年腊月农家多已无饭度岁矣，苦捱至春，又遇雪冻，闰月以后，淫雨连绵，至三月二十一日夜半西乡峯岭等处山水发洪，冲田拔屋，莽为沙邱，如秧如麦，俱巳荡尽，沿河一带，弥望萧然。”

米价：“常年米硕价止中统钞一十两，籴戸犹曰艰难，今则价值日增，倍而又倍，且又夹杂水湿沙糠，舂簸之余一斗仅得七升而已，以此展计，毎硕乃成三十两之上。” 此状《元史》卷九十六《食货四》记载的大德七年“虽贵每石不过二十两”暴涨50%以上。

“救荒状”称“江浙”，疑应为江西，但雪情、雨情对江浙有参考价值。《元史》卷二十一《成宗四》记载，元廷五月丁亥（十八日，对应儒略历6月29日）也收到苏州、嘉兴诸郡“水伤稼”的灾情报告。结合《李长帖》的描述分析：

1.灾情报告不单指苏州、嘉兴，还包括临近诸郡，苏州、嘉兴灾情在诸郡中比较严重；

2.湖州是浙西上游方向，东、西苕溪二水泄入太湖，太湖高水位漫出会导致苏州、嘉兴农田积水，湖州水道与嘉兴相通，也会导致嘉兴水涝，如果苏州、嘉兴雨情大于上游，灾情就会更严重；

3.《元史》中记载的是灾后的汇总报告，成灾、统计、汇总、汇报有一个时间周期，与刘埙报告的三月二十一日山洪时间略相前后；

4.赵孟頫描写的“乡间大水可畏”与刘埙所述接近；

5.“水来稍早”按节气来说，意思是比“小满”稍早，“小满”的气候特征是“小满小满，江河渐满”，《李长帖》不仅稍早，还溢出成灾了；

6.“未知可救否”这里有两个含义，一般早、中稻“立夏”前后插秧，经过返青期后，进入分蘖期，分蘖期水稻受淹2-3天退水后尚能逐渐恢复生长，淹水4-5天后，对水稻的生长发育会造成较大影响，晒田后长穗、抽穗期水稻受淹，情况就很严重；另一层含义则是抢种晚稻，也就是“芒种”，以“芒种”为界，之后种植成活率就越低了。

查历法，大德十年有闰正月，阴历三月二十一日对应“立夏”后6天，“小满”前10天，正好处于分蘖器，所以刘埙看到“如秧如麦，俱巳荡尽”，而湖州情况可能稍好，赵孟頫还存在“有救否”的经验抑或是侥幸；“芒种”对应该年阴历四月十七日，与《元史》五月十八日报告基本对应，按收到报告时间计算，已经错过晚稻抢种时机。

因此，《李长帖》中的“教授”与大德十一年七月以前《都运碑文帖》中的“教谕”时间冲突较大，更可能应该是大德十年大约三、四月之间。

以上两件作品，由于有“李太中”的任职下限记载出现，又有“夏德辅”关联信息新考，较之前考，都有一年左右提前，必须修订，在此向特读者表示歉意。

图2 赵孟頫七札册·致德辅教授仁弟·李长帖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顿首奉记德辅教授友爱足下，孟頫就封。孟頫顿首奉记德辅教授仁弟足下。孟頫。李长去后，至今不得答书，中间亦尝具记，不审得达否。发去物想已脱手，望疾为催促，并前项余钞付下为感。乡间大水可畏，虽水来稍早，未知可救否。米又大贵，未知何以卒岁，因便略此，专俟报音。不宣。孟頫顿首奉记。”

图3　赵孟頫　致夏德辅·奉答帖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德辅教谕友爱足下。孟頫顿首谨封。孟頫记事顿首德辅教谕友爱足下：自盛仆回奉答字后，至今未得书，想即日体候安胜，所发去物不审已得脱手未耶，急欲得钞为用，望即发至为荷、为荷，专等、专等。又不知何日入京，或且少迟留为佳。庆长老庵屋，今已有人成交【陈提领】，但珍和不令庆长老知会，今庆长老遣小徐去，中间或有争讼，望德辅添力为地。切祝、切祝。专此不具。四月十一日。孟頫顿首。”

图4 赵孟頫近来吴门帖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孟頫记事顿首德辅教谕仁侄足下。近来吴门，曾附便寄书与德俊令弟，不见回报，不审前书得达否。昨令弟求书《老子》，今已书毕，带在此，可疾忙报令弟来取。长兴刘九舍亦在此，德辅可来嬉数日。前发至‘观音’已专人纳还，宅上至今不蒙遣还余钱，千万付下以应用，颙俟、颙俟。老妇附致意堂上安人。不宣。十四日，孟頫记事顿首。”

《赵孟頫闲居考》

赵华著

书号：978-7-220-11800-5

壹卷·四川人民出版社 | 2020年12月

定价：76.00元

【内容简介】

本书为艺术史的研究著作。研究以赵孟頫三次闲居为主要线索，分别为告罪闲居、告病闲居和告老闲居。其中告罪、告病都是《行状》等传记所回避的，也是历来研究所缺乏的内容，对了解赵孟頫思想发展、转变极有意义。本书分为3章6节，引用作品274件次，图片130幅，全景呈现了赵孟頫闲居的生活片段，基本算是一部“半传”。本书更多地使用了历史学和社会学的证据和方法，重建了很大一部分被传记删削省略的赵孟頫生平，又使用了风格分析、印鉴分期、称谓分期等新的研究方法，对于赵孟頫作品重鉴和考年有重要意义。

【作者简介】

赵华，书画鉴定、艺术史独立学者。近年来尤其在赵孟頫研究领域取得了比较丰硕的成果。使用风格分析、印鉴解析等可重复、可预见的描述手段，将43件俞和作伪作品从传世赵孟頫款作品中彻底分离出来。通过印鉴分期、称谓分期、风格分期等多种统计手段的提出和应用，促进了赵孟頫书画作品的年代研究。在人物生平方面，廓清了赵孟頫与管道升婚年、出仕初期的三起三落、提举儒学之后的病辞和灾疫、老病与死亡及其医药、作品与交往等问题，对赵孟頫的生平有重要的建设性发展。在近年的艺术史热点问题中，提出王羲之《大报帖》《妹至帖》的合并、参与苏轼《功甫帖》论辩、重建《千里江山图》的元代流传等等问题，也都有突出贡献。文章发表在《故宫文物月刊》《书法》《中国美术》《中华书画家》《书法研究》《东方收藏》《中国书画》《东方艺术》等专业刊物上，出版专著《赵孟頫闲居考》。

【目录】

自序

告罪闲居

第一节赵孟頫告罪罢官考

一、力请外补

二、暂还吴兴

三、官事烦冗

四、及瓜未代？

五、春回北斗

六、罢官归里

七、官声政绩

八、应酬失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