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东江

太太从福建三明出差回来,带回几个沙县叫不出名字的煎薄饼,说是当时刚出锅。因为是煎的、很薄、有葱而无馅,我才这样称呼,想来人家是有学名的吧。这些年来,沙县小吃在全国各地“攻城拔寨”,建立了颇多“据点”,很有些名声。广州也举头可见他们的统一招牌。

饼,从前对烤熟或蒸熟的面食的称呼。晋朝束皙《饼赋》云:“饼之作也,其来近矣。”宋朝高承则以为“其来远矣”。其《事物纪原》举例云:“《汉书》百官表少府属有汤官,主饼饵。又宣帝微时每买饼,所从买者辄大售。《说苑》叙战国事,则饼盖起于七国之时也。”比束皙年代稍晚的葛洪,爬梳出了汉高祖刘邦父亲的一则逸事:“太上皇徙长安,居深宫,凄怆不乐。”刘邦悄悄叫人打听怎么回事,原来父亲“以平生所好,皆屠贩少年,酤酒卖饼,斗鸡蹴踘,以此为欢,今皆无此,故以不乐”。明白了缘由,“高祖乃作新丰,移诸故人实之,太上皇乃悦”,在长安造出一个故乡来。周天游先生注“卖饼”之“饼”曰:“饼是汉代最为普遍的主食,主要是麦饼,即以小麦粉为原料,用水掺和,不经发酵,捏成饼状,放入釜甑中蒸熟而成。又有汤饼……东汉时才出现放芝麻于其上的胡饼。”不过,胡三省注《资治通鉴》曰:“胡饼,今之蒸饼。”胡三省生活于宋元之际。

裴松之注《三国志》,也引了若干关于饼的材料。如注《阎温传》引《世语》云,汉桓帝时,郡功曹赵息因得罪宦官而被迫出逃,因为上面“捕诸赵尺儿以上”,连累到伯(或叔)父赵岐“走之河间,变姓字,又转诣北海,著絮巾布袴,常于市中贩胡饼”。这时他遇到了时年二十来岁的孙宾硕,宾硕“观见岐,疑其非常人也”,就问他是自己做的饼呢,还是贩的?“贩之。”“买几钱?卖几钱?”“买三十,卖亦三十。”孙宾硕觉得这人一定不是凡夫俗子,一番推心置腹,将他带到家中保护了起来。又,注《诸葛恪传》引恪《别传》云,孙权招待蜀使费祎,交待群臣:他来的时候,你们吃你们的,不要起身。费祎到了,果然“权为辍食,而群下不起”。费祎笑了:“凤皇来翔,骐驎吐哺,驴骡无知,伏食如故。”诸葛恪说话了:“爰植梧桐,以待凤皇,有何燕雀,自称来翔?何不弹射,使还故乡!”费祎“停食饼,索笔作麦赋”,诸葛恪“亦请笔作磨赋”。孙权上演这出戏码未知用意何在,然席间有饼是确凿无疑的。

晋朝及其后,见之于史料的饼就更多了。《晋书》载王长文“少以才学知名,而放荡不羁,州府辟命皆不就。州辟别驾,乃微服窃出,举州莫知所之。后于成都市中蹲踞啮胡饼。刺史知其不屈,礼遣之”。《齐民要术》专门辟有“饼法”一节,汇集了众多饼的名称和做法,如白饼、烧饼、髓饼、鸡鸭子饼、细环饼、截饼、粉饼、豚皮饼等。《资治通鉴》载,“安史之乱”时唐玄宗逃难,有天“日向中,上犹未食,杨国忠自市胡饼以献”。又,唐宣宗时,高少逸为陕虢观察使,有敕使路过,“怒饼黑,鞭驿吏见血”,大约觉得怠慢了他吧。高少逸“封其饼以进”,告了御状。宣宗责敕使曰:“深山中如此食岂易得!”谪之配恭陵。《明史·后妃传》载,朱元璋起兵之时,马皇后“从帝军中,值岁大歉,帝又为郭氏所疑,尝乏食”,于是“窃炊饼,怀以进,肉为焦”,把胸脯都烫坏了,显见是刚出锅就揣起来了。发达之后,朱元璋将昔年所吃之饼比为“芜蒌豆粥”“滹沱麦饭”,那是光武帝刘秀落魄时的典故,因而“每对群臣述后贤,同于唐长孙皇后”。马皇后闻言,借机进谏了一回:“妾闻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陛下不忘妾同贫贱,愿无忘群臣同艰难。且妾何敢比长孙皇后也!”

玄宗、朱元璋吃饼或出于无奈,但爱吃饼的帝王级人物确有不少。《资治通鉴》载,齐武帝永明五年(487)诏太庙四时之祭,其中给“宣皇帝”萧承之的供品就有“起面饼”,那就是他所嗜之物。胡三省注起面饼曰:“浮软,以卷肉噉之,亦谓之卷饼。程大昌曰:‘起面饼,入教面中,令松松然也。’”《宋史·太祖纪》载,后周显德三年(956),赵匡胤父亲赵弘殷督军平扬州,与世宗会师寿春,“寿春卖饼家饼薄小,世宗怒,执十余辈将诛之”,赖弘殷“固谏得释”。世宗如此计较,爱吃之故吧。以“何不食肉糜”而进入史册的晋惠帝,“因食饼中毒而崩,或云司马越之鸩”,估计正是爱吃这东西才被人找到下手的机会。唐中宗之死更被坐实了。“散骑常侍马秦客以医术,光禄少卿杨均以善烹调,皆出入宫掖,得幸于韦后,恐事泄被诛;安乐公主欲韦后临朝,自为皇太女;乃相与合谋,于饼餤中进毒。六月,壬午,中宗崩于神龙殿”。

唐朝有个叫侯思止的,“始以卖饼为业”。此人“素诡谲无赖”,以告密起家。“时告密者往往得五品,思止求为御史”,武则天说你连字都不识,怎么能当御史!侯思止振振有词:“獬豸何尝识字?但能触邪耳。”武则天任用他,自然是像来俊臣、周兴一样,看中了他们打手的一面,侯思止也果然是与二人齐名的酷吏。此外,三国时曹魏明帝深疾浮华之士,诏吏部尚书卢毓曰:“选举莫取有名,名如画地作饼,不可啖也。”亦足发人深思。

作者系南方日报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