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长声 来源:日本华侨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传闻于右任墨书了一个告诫:不可随处小便,被人揭了去,剪碎拼接,变成了“小处不可随便”。妙哉。

由此想起些机智的故事,例如陈寿《三国志》中有一则诸葛恪得驴:“诸葛恪字元逊,诸葛亮兄瑾之长子也。恪父瑾面长似驴,一日,孙权大会群臣,使人牵一驴入,以纸题其面曰:诸葛子瑜。恪跪曰:乞请笔益两字。因听与笔。恪续其下曰:之驴。举坐欢笑。权乃以驴赐恪。”

日本也有类似的机智。江户时代俗文学家山东京传在随笔《近世奇迹考》(1804年刊行)中写道:佐佐木文山善书,到处为神社寺院题写匾额。好酒,醉书尤妙。俳人其角从其学书。某日,招妓宴饮,店主知道文山是书家,摆出宝贵的屏风,上面画的是春山樱花,请文山题几个字。文山挥毫写下“此所小便無用”(这里禁止小便),一下把屏风给毁了,店主大为不悦。其角拿起笔,在后面添写“花の山”(花之山),立马变成了一首俳句:此所小便無用花の山。意思是樱花开满山,这里怎么能小便。其角十四岁拜芭蕉为师,乃蕉门第一个弟子,好酒,奔放不羁。据说坊间又把花之山改成:此所小便無用——佐文山。其角出手解围,演示了俳句的作法,那就是抖机灵。

俳句这种诗型过于短,容不下好多素材,作法也简单,有两种最基本的类型。一种是“一物仕立”,且译作单挑,以一个季语为中心吟咏,芭蕉的弟子去来喻之为锤揲黄金。例如一茶咏萤火虫:“大蛍ゆらりゆらりと通りけり”(好大萤火虫,飘飘忽忽眼前过,夏夜也飘忽)。萤火虫是象征夏的季语,全诗单纯描写它。其中寓了什么意,任由读者去想象。另一种是“二物冲击”,且译作混搭,芭蕉说:俳句归根到底是搭配,将两个不同的素材组合起来,使之有效地共鸣。其角灵机一动,用花山来混搭禁止小便,举坐欢笑,化解了一屋子尴尬。

俳句的结构绝大多数是混搭。例如,明治年间出生的俳人中村草田男在昭和年间吟道:“降る雪や明治は遠くなりにけり”(大雪在下呀,明治时代已远去,渐行渐远了)。这首俳句很有名,也无非借景抒情,可题为看雪有感。又如:“万緑の中や吾子の歯生え初むる”(万绿丛中呀,笑容绽开白一点,我儿初长牙),这也是中村草田男的名作,“万绿”由此成为夏的季语。

19世纪后半的法国诗人马拉美说:“事物本来已存在,我们无须再创造事物,只需要抓住事物的关系。因此,诗或者管弦乐都是事物关系的产物。”混搭两个素材一个是季语,另一个与这个季语的涵义不相关,作俳句就是给八竿子打不着的事物之间建构关系。这需要机智,如诗人西胁顺三郎所言,“在没有关系的事物之间发现关系”,制造二物冲突。例如芭蕉的“手鼻かむ音さへ梅の盛哉”(初春天还冷,手擤鼻涕响如雷,梅花正盛哟),俗不可耐的擤鼻涕声和清雅的梅花被放在一个画面里,俗与雅冲突,好似泥腿子在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滚一滚,令读者大感意外,刺激想象力,产生诗情。芭蕉显著表现了机智。机智使诗心活泼,出乎意外的效果往往是滑稽,所以相声拿诸葛恪得驴逗乐,杜尚给蒙娜丽萨画上胡须。芭蕉不是“毁灭美的恶魔”,创作出俳趣。所以俳句是机智的艺术,意外性是俳句的本质。

“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各是一幅画,搭配在一起才成其为诗。“枯藤老树昏鸦,古道西风瘦马”,有列锦之美,加上“夕阳西下”画面动起来,再加上“断肠人在天涯”更有了诗意。俳句的不同在于充其量写到“夕阳西下”,至于“断肠人在天涯”的意境则交由读者去理解和想象。或许这也是日本人的思维与中国人不同之处。佛教学家铃木大拙说:日本人不善于逻辑地或者哲学地推究事物,他们的强项是直觉地把握最深刻的真理,并把它现实地清晰表现出来。为此,俳句是最合适的道具。若不是日语,俳句不可能发达。所以理解日本人意味着理解俳句,理解俳句就要接触禅宗的悟的体验。

也有说于右任醉酒,请他乘兴挥毫,莫名其妙地题写“不可随处小便”,酒醒后听说,狼狈的是他本人。轶事一则足以入《世说新语》任诞篇,可能身为教育家,机智之余,也得到“小处不可随便”的教训。日本1948年立法禁止随地小便,那以前男人们肆无忌惮,花下聚饮当然是就地小便。其角点化了涂鸦,这首俳句颇合乎后世正冈子规为使俳句近代化而提倡的方法论——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