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平南路600号,或简称600号。在上海,没有另一个地址比它更“深入人心”。

“侬刚从600号出来啊。” “600号哪能把侬放出来呃?”

上海人这么说的时候,有时是揶揄,有时是一种恶言相向。刚来上海的人会一脸茫然:600号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其实,它是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地址。

没人想去的宛平南路600号的,我去了。

初探

站在铁制的大门口,才发现感觉真的不一样。

冰冷而禁闭的大门,拒绝外来者好奇的目光。是的,600号不开门。唯一的入口是右侧的604号的心理咨询与治疗中心。普通和安静是这栋灰色大楼给我最大的感受。

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原为上海普慈疗养院,始建于1935年,曾是远东最大的精神治疗机构。灰色的旧式大楼,一下子把我带进了时间长河中。

内部的陈设稍有翻新,但没有现代化医院那般明亮宽敞。设施齐全,有普通的箱式电梯,有各位医护人员的介绍列表、有普通的挂号机器、有普通的半圆形咨询台,当然里面坐着普通的白大褂阿姨,手里拿着普通的挂号纸。

嗯,一切看起来和普通医院别无二致,让我不得不出门对着墙上的大字反复核实,才放心自己并没有走错。

就连来来往往的就诊患者也是那么平常,没有想象中癫狂的舞蹈或是鬼魅的微笑,只是一个个坐在走廊的位子上,安静地等待着电子屏幕叫到自己的号码。

如果抛去先入为主的标签,离开这个敏感的地方,所有的患者其实和大街上的忙碌的路人,生活中的周边朋友别无二致。

如果说这里和普通医院最大的区别,便是出奇而别扭的安静。老旧的台阶和内部装饰让人有种错位感,仿佛里面是一个新的世界;略显昏暗的灯光带来莫名的压抑与伤感,使我不由得想起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中描述的那个大禁闭时代。

可能是心里的作用,现代化的宛平南路600号仍带有着禁闭的影子。这里的看诊的病人比大医院的少了很多,患者的家属都刻意压低谈话的声音,努力隐藏着自家的“私事”。

初识

作为一个外界的闯入者,我“参观”了三层楼。第一层是关于儿童行为与情绪问题的,第二层是关于抑郁症和青少年精神问题的,第三层是关于集体心理和较严重的患者。在闲逛中,我无意间探听到了三对患者的经历与秘密。这里为了不冒犯,就隐去姓名,略作截取。

第一位中学的女孩在母亲的陪同下,似乎是有睡眠上的障碍和行为上的障碍。女孩对看诊犹豫而抗拒,多次在大门口徘徊进出。她的母亲很是着急,严厉劝说下,才挂了号,坐到等候的椅子上。

二楼的一位小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在旁人都安静的时候,她却滔滔不绝地向她母亲谈天说地,从国内新闻到国际要事,从学习到电视广告,让我自愧不如。热烈的单人演说给沉闷的走道增添了几分生气。

这里其实都很明亮

不久后,有两位同是换药复诊的家属攀谈了起来,这是他们机缘巧合的第二次相遇。谈话中包含了对孩子不肯服药的顾虑(这引起了在场其余家属的共鸣),和对疗效的焦急心态。让我意外的是,其中一位患者来看病的原因是因为他在考入大学后沉迷于手机游戏,导致厌学。

在《疯癫与文明》中,疯子的类群很多,每个时代都各不相同。有异教徒、道德败坏者、懒汉、愚者……这些疯癫的背后,是与我们所谓的正常作比较,还是与我们所谓的“好”作比较?

我不学医,只能默默地在一旁听着家属们倒着苦水,发着牢骚,诉说着家家不一样的悲喜。我知晓了各种各样的症状,脾气反常、压力过大、睡眠有障碍、经常性咬指甲、心跳异常……听着听着,我竟发现自己都能对号入座。

诶,是时候该去挂个号了。

与普通医院的查房不同,精神科的查房是在一个小小的玻璃房里,许多病人都喜欢到这里和医生聊天

游荡

精神卫生中心有好几栋楼,咨询部、住院部、特需部、研究处……还有两个网球场和一个美丽的花园。修草的工人在劳动着,诧异地看着四处闲逛的我。

这里,陌生人间一句话都不说,甚至连眼神的交流都很少有。秋风瑟瑟地吹过,走在一个人的花园中,内心多了不少孤独感,似乎自己真的和外界隔开了。

事后

虽然很多人接触过精神障碍患者,但是实际参观(进)过精神病院的人还是极少数,不过也对,谁吃饱饭没事去那地。

两个小时的冒昧“参观”结束了。

或许,我需要下次的旅程,不仅去被调侃中的传颂的宛平南路600号,还有北桥、汇合……

只是希望下次的来访,美丽的护士姐姐能不能不要施舍我怜悯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