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单位楼下抽烟。

午后的风很冷,烟点了两次才着。我看到屏幕上跳出“妈”这个字,愣了一秒,才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接到她的电话了。

“有空吗?”她问。

声音不高,不热络,也没有客套,像在问一件公事。

我说:“怎么了?”

“想出去走走,问你能不能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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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日历。工作一堆,孩子期末,妻子加班。任何一个理由都可以成为拒绝的借口。我张了张嘴,差点说“最近挺忙”。

她又补了一句:“就两天。”

语气很轻,像提前替我把拒绝的路堵死了。

我应了下来。挂电话的时候,心里并没有多少热情,只觉得这是件必须完成的事。她是我丈母娘,今年五十六岁,寡居多年,性子寡淡,我们平时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出发那天,她提前半小时到了我家楼下。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背一个旧帆布包,站在人群里并不起眼。见到我,只点了点头,说:“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接过她的包。包很轻,轻得不像要出远门。

车开上高速后,她一直望着窗外。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线条很硬,嘴角向下,像一块被时间磨平的石头。

我试着找话题:“想去哪儿?”

她说:“你定。”

我又问:“有没有特别想看的?”

她想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

话题到这里就断了。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和导航的提示音。

我其实有点不自在。一个平时话不多的长辈,突然要跟我单独旅行,沉默在车里被放得很大,像一层看不见的尘,怎么都拂不开。

我想起妻子昨晚随口说的一句:“我妈最近情绪不太好,你多让着她点。”

她没说原因,我也没多问。

我们去了邻省一个不算热门的小城。下车时风很大,她裹紧围巾,动作有些慢。我走在前面,忽然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又放慢了脚步。

订的是一家普通的小旅馆,窗户正对着一条旧街。街上卖早点的小摊还没收,油烟混着甜腻的豆浆味往屋里钻。

她坐在床边,把外套叠好,动作很规矩。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还是没什么话。

下午我带她去附近的湖边。湖水很静,灰蓝色的天压在水面上,像一张没表情的脸。她站在栏杆旁,看了很久。

我问她冷不冷,她摇头。

我说要不要拍张照,她摆摆手:“不用了。”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烦躁。不是对她,是对这种无处安放的沉默。像两个人被临时塞进同一个空间,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连接的东西。

晚上吃饭,她点了两道最便宜的菜。我说可以多点一点,她说吃不了,浪费。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灯光照在她手背上,皮肤松弛,青筋明显。我突然意识到,她是真的老了。

回到旅馆,各自洗漱。关灯前,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你早点休息。”

语气像是在提醒,又像在道歉。

第二天一早,她起得很早,已经在楼下买好了包子和豆浆。把热乎乎的袋子递给我,说:“路上吃。”

我愣了一下,说谢谢。

我们继续开车往山里走。路越来越窄,导航几次提示偏航。我心里有点不耐烦,嘴上却没说什么。

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少了?”

我一怔,说:“没有。”

她笑了一下,很短:“我这人就这样。”

又沉默了很久。

车经过一段正在修路的土坡,颠得厉害。我下意识提醒她抓稳,她点点头,手却仍旧搭在腿上,没动。

那种固执的安静,让人无从靠近。

中午在山脚的小饭馆吃面。她把碗里的肉都夹到我碗里,说:“你多吃点。”

我本能地推回去,她却按住我的筷子:“我牙不好。”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不容拒绝。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不自在。像被人看穿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回程的路上,天开始阴下来。远处的山被雾吞掉一半,轮廓模糊。

她忽然说:“你们结婚这么多年,我好像一直没真正跟你单独说过话。”

我“嗯”了一声。

“你对我,有没有不满?”她问。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我想了想,说:“没有。”

其实并不完全真实。她固执、节俭、情绪内敛,对女儿的控制欲很强,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但这些都不适合在这个时刻说出口。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车继续往前开,雨点开始落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节奏很慢。

快到城里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出来吗?”

我摇头。

她看着前方,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医生前阵子说,我心脏不太好,要注意。”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也不是马上要怎么样,就是要多休息,别太操心。”她像是在安慰我,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那你要按时检查。”

她“嗯”了一声。

沉默再次落下来,比之前更沉。

车快进高速的时候,她突然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认真。

“其实,我一直挺感激你的。”她说。

我愣住了。

她接着说:“你对我女儿不错,对孩子也尽心。我知道你工作忙,压力大,很多时候顾不上我,我也能理解。”

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很不寻常。她一向不表达情绪,也很少肯定别人。

我有点不自在,只说:“应该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也没给孩子留下些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

她停了一下。

然后说:“这次出来,其实是想看看,你这个女婿,值不值得我把女儿放心交给你。”

车内突然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雨声落下的回音。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慢慢扎进心里。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里,对她的敷衍、不耐烦、表面客气。想起过年过节,我总是让妻子去应付她;想起她打来的电话,我常常简单应付几句就挂;想起她站在我家楼下等我时,那身旧外套。

她从没向我索取过什么,也从不抱怨。她只是默默站在一边,看着我们过日子。

我喉咙有点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她却像松了一口气,语气反而轻松了些:“这两天,看你开车、订房、照顾我,我心里踏实了。”

我把车稳稳地并入车流,视线有点模糊。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的沉默不是冷淡,是谨慎,是一辈子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她不是不需要陪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红了眼,却不敢让她看见。

只低声说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您直接跟我说。”

她没再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雨慢慢停了,天色从灰暗里透出一点亮。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自以为成熟、理性,其实不过是逃避责任的另一种方式。

良心这种东西,平时很安静,一旦被轻轻碰到,就会疼得很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