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世界真辽阔
在《世说新语》中,谢安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他的安静不是鸦雀无声,而是谢安出现在文字中时,多余的噪音都掉在地上。在《》一文中曾说过《世说新语》是一本“不安之书”。细看魏晋风度,还是要从鲁迅先生的《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开始。
“现在有许多人以为晋人轻裘缓带,宽衣,在当时是人们高逸的表现,其实不知他们是吃药的缘故。一班名人都吃药,穿的衣都宽大,于是不吃药的也跟着名人,把衣服宽大起来了!
还有,吃药之后,因皮肤易于磨破,穿鞋也不方便,故不穿鞋袜而穿屐。所以我们看晋人的画像或那时的文章,见他衣服宽大,不鞋而屐,以为他一定是很舒服,很飘逸的了,其实他心里都是很苦的。”
重点要理解的就是“其实他心里都是很苦的”,五石散吃了之后要行散,破费心思。但时人还趋之若鹜,恐怕还是要为心里的苦找一个出口吧!不过通读《世说新语》,唯独谢安的形象特别凸显。描写他的故事有一百多则。在《世说新语》讲述的人物中,谢安是典范式的人物。他经历过重大的危机,也获取了超凡的成功。但读有关谢安的条目,我们会看到无论在何种情况下,谢安始终不会表现出忧虑、恐惧或者兴奋的情绪。在那些讲述谢安的故事和文字中,他始终带着一股静气,反倒把旁人衬得好似兵荒马乱一般。
把《世说新语》有关谢安的文字整理、捡选一番,看看他的生平故事。
《德行》第33条说的是谢安幼时:
谢奕作剡令,有一老翁犯法,谢以醇酒罚之,乃至过醉,而犹未已。太傅时年七八岁,着青布裤,在兄膝边坐,谏曰:"阿兄,老翁可念,何可作此!"奕于是改容曰:"阿奴欲放去邪?"遂遣之。
谢奕是谢安的兄长,太傅指谢安。谢安,字安石,后任中书监、录尚书事,进位太保,死后赠太傅。谢奕做县令时,有一个老头犯了法,谢奕就让老头不停地喝醇酒以惩罚,老头不胜酒力,谢奕却不停罚。谢安坐在谢奕的膝上,劝告说:“兄长啊!老头可怜啊,怎么可以这样做呢?”谢奕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说:“你要放他走吗?”于是谢奕便将老人打发走了。
《政事》第24说的是谢安求问的事:
谢安年少时,请阮光禄道《白马论》,为论以示谢。于时谢不即解阮语,重相咨尽。阮乃叹曰:“非但能言人不可得,正索解人亦不可得!”
阮光禄即阮裕,字思旷,曾任东阳太守。后召任金紫光禄大夫,不就任。阮裕擅长辩解论证难题。《白马论》指战国公孙龙提出的“白马非马”的命题。能得到阮裕的感叹,可见谢安的询问并非浅尝辄止。
《排调》第27说的是谢安居山东事:
初,谢安在东山居,布衣,时兄弟已有富贵者,翕集家门,倾动人物。刘夫人戏谓安曰:“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谢乃捉鼻曰:“但恐不免耳!”
此条目妙在“捉鼻”这一动作,家人戏言,但谢安仍缓缓行。
《雅量》第28说谢安临危不乱事:
谢太傅盘桓东山,时与孙兴公诸人泛海戏。风起浪涌,孙、王诸人色并遽,便唱使还。太傅神情方王,吟啸不言。舟人以公貌闲意说,犹去不止。既风转急,浪猛,诸人皆喧动不坐。公徐云:“如此,将无归?”众人即承响而回。于是审其量,足以镇安朝野。
命在自己手里拿捏,还是受控于人,多从这样的小事上看。
《雅量》第29说谢安赴“鸿门宴”事,紧随上述第28条。镇安朝野需真本色。
桓公伏甲设馔,广延朝士,因此欲诛谢安、王坦之。王甚遽,问谢曰:“当作何计?”谢神意不变,谓文度曰:“晋阼存亡,在此一行。”相与俱前。王之恐状,转见于色;谢之宽容,愈表于貌。望阶趋席,方作洛生咏,讽“浩浩洪流。”桓惮其旷远,乃趣解兵。王、谢旧齐名,于此始判优劣。
东晋简文帝实为桓温所立,此时的桓氏势力正盛,简文帝病危,遗诏“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又曰“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简文帝预感到无法阻止桓温取天下了。桓温也自觉顺理成章。但朝廷中还有谢安、王坦之这样的人物,桓温怒其挡路。桓温是武人出身,但还是忌惮谢安表现出来的“旷远”----对眼前的危险毫不在意。桓温大概也知道,这一刀下去,怕是无济于事。桓温对谢安的态度还见于另外一条。
《赏誉》第109条,所谓英雄眼中识英雄。
桓大司马病,谢公往省病,从东门入。桓公遥望,叹曰:"吾门中久不见如此人!"
这是谢安与桓温早些时候的情形,桓温在晋哀帝隆和初年,加侍中、大司马职,其时谢安已离开桓温幕府。桓温此语有“如此人不能为己所用”的味道。
谢安“宠辱不惊”的表现在《雅量》第35条中表现得最风平浪静:
谢公与人围棋,俄而谢玄淮上信至,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客问淮上利害,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
时为东晋太元八年,前秦符坚以倾国之力南犯,号称八十万大军。谢安为宰相负责全局的军事部署,与符坚对抗在前线指挥作战的是其侄谢玄。谢玄只有八万北府兵。以八万对抗八十万,国之存亡,家之存亡,系于一战。以少胜多,向来是例外。我们大概想象在谢安身边的人内心的焦灼,而谢安不可能不察觉。即便如此,谢安依然力图保持着镇定从容甚至不失闲适的姿态。他内心的波澜有几何,我们不知道。不过他的安定一定是他人的定心丸。当淝水前线的捷报传来,谢安“看书竟,默然无言,徐向局”。竟像是心中波澜不兴一般。
《晋书》本传关于此事有另一段记载,说谢安下完围棋后,“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这表明谢安的内心还是非常激动的,当无人时,激动得连过门槛时脚上的木屐的屐齿都撞断了。可见,这一战实在煎熬。《晋书》的这一段与《世说新语》记录的放在一起,大概更能让人体会到所谓的“魏晋风度”。
谢安的气量还见于《政事》第23条:
谢公时,兵厮逋亡,多近窜南塘下诸贿中。或欲求一时搜索,谢公不许。云:"若不容置此辈,何以为京都!"
兵荒马乱时,逃兵多。逃兵多为军法所不容。但谢安不同意搜捕这些人。在谢安的考量中,京都要有京都的气量。京都是这些人的庇身之所,追索急了,反倒成乱兵。
淝水之战两年后,谢安去世。《晋书》的评价是:“建元之后,时政多虞,巨猾陆梁,权臣横恣。其有兼将相于中外,系存亡于社稷,负扆资之以端拱,凿井赖之以晏安者,其惟谢氏乎!”
能让史书说好话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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