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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6日,逃跑计划发行了他们的第二张录音室全长专辑《回到海洋》。
此时,距离他们首张专辑《世界》已足足过去了9年3个月零25天。
专辑上线后,微博上大名鼎鼎的、有53亿阅读量、100万讨论量的双井话题 #难听# 下,竟刷到了逃跑计划的新专辑。
我知道,在这些乐迷激烈的言辞下,他们内心的OS是:
“等了十年,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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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拨到2011年。
那年夏天,北京著名live house——MAO的老板李赤找到我:小樱,我这儿有一支乐队,逃跑计划,他们马上就要发第一张专辑了。我很有信心。我们现在正打算找一家唱片发行公司合作,你有兴趣吗?
那会儿我还在星外星唱片——国内最大的实体唱片发行公司。关于逃跑计划,我当然有耳闻,一支正在冒起的年轻乐队,介乎于Britpop和Post-Britpop之间,从Coldplay、The Libertines、Snow Patrol等乐队中汲取养分。
我说:可以啊,我知道他们,挺不错的。
李赤:那,保底来个5000张,怎么样?
我:?
5000张是什么概念?那时的实体唱片已经半截身子入土,周杰伦、李宇春、张杰等卖碟王当然能卖个10万+,像田馥甄、林宥嘉等一线歌手也就是2万左右的水准,独立乐队起订量1000能卖完就阿弥陀佛。李赤当然不是外行,他对逃跑的期望是至少5000张起,这是几个意思呢?是要把当时滚圈的所有人按在地上摩擦吗?
最后,我们没把这桩生意谈妥。晚些我再跟李赤联系的时候,他跟我讲:啊,我们决定自己发这张专辑……先印个8000张吧。
那一刻,我觉得这人一定是疯了。
但,后来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
拿到《世界》这张专辑的时候,我觉得这是一张纯粹的、主打“好听”的专辑。
我是这么写的:
关于“好听”的标准有很多,这本身就是一个非常主观的词汇,你可以说PK14非常好听,也可以说邓丽君非常好听,但逃跑计划会符合大多数乐迷的听觉习惯。在《世界》里,我们可以没有顾虑地投入吉他音墙的怀抱里,仍由畅快的失真和美妙的旋律淹没不仅耳朵在内的感官……《一万次悲伤》歌曲架构和内容让我想起Remioromen的《粉雪》……这样唯美而大气的吉他流行曲可遇不可求;至于用不插电方式编配的《夜空中最亮的星》更是秒杀女粉丝的大杀器。
我终究还是低估了逃跑计划的出圈程度。
可以说,在21世纪的第二个十年里,逃跑计划是商业上最成功的华语乐队之一。在他们最疯狂的年月里,曾创造了一天跑四场商演的纪录,名副其实的商演之王。今天我们再回看逃跑计划的成功,感慨于乐队主唱毛川在写旋律上的天赋,他最大程度地统一了各圈层的审美,从摇滚青年到油腻中年——你知道,当年在唱片公司的时候,我隔壁位置来了一个广告佬,当他谈起逃跑计划时,那是一种恨不能越过办公桌去拥抱我的表情。当毛川写出《夜空中最亮的星》时,就注定了逃跑计划已被抹掉了“摇滚乐队”的身份,就像五月天阿信写出了《知足》,Beyond写出了《真的爱你》,他们被一视同仁地打上了一个标签:
“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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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回到海洋》是真的“难听”吗?当然不是。一个能写出《世界》这样全专好听的男人,哪怕他变成聋子,也不可能难听吧?你瞧瞧人家贝多芬!
抛开你对逃跑计划的固有印象,我们先听专辑的开篇曲《梦中的你》:合成器如缠绵的云朵,贝斯像踩着脚下的棉花,给你勾勒出梦中的仙境;当唱至“Oh baby,舞影在墙上,你的目光,呼之欲淌”时,乐队猛地把你往下一拽,象是从飞云之上转换至贴地俯冲飞行,而刻意模糊了副副歌(pre-chorus)与副歌(chorus)的写作手法让整首歌曲听起来流畅丝滑。
这样的歌,应该是八竿子跟难听也打不上关系的对吧?
紧接下来的《琴岛漫步》,合成器是这首歌曲的主角,电吉他则成为了人声的附和者,用 call & response的经典技巧去勾勒出人声旋律线的余韵,如舞步的残影,副歌处“多情的这座城市,醉人的往事”像摇曳的海市蜃楼,美好而浪漫。
就这都被喊难听,还讲不讲基本法了?
所以,问题的根源在于:因为他们是逃跑计划。
在《回到海洋》里,逃跑计划一改他们过往britpop / post britpop的风格,变成了一支你可以称之为city pop / synth pop / new wave的乐队。如果你对这些专属音乐名词不敏感,我们换个比方,你可理解为:《世界》里的逃跑计划,是瘦金体;而《回到海洋》的逃跑计划,是颜体。
在此我们不做书法艺术的高低比较,只说风格与观感。
《世界》中的逃跑计划象是瘦金体,瘦削,少年心气,甚至有一种穷小子的冲劲儿(别吵!我知道瘦金体创始人天下第一富!)。像那首《08年我们结婚》,2008年时被迷笛选做宣传片主题曲的,只有穷小子才会那样高喊“我们结婚”,开911或大G的哥们儿直接突突突就把姑娘接走,哪会给你整这些。所以,那会儿的逃跑计划给人的听感是“单薄”的——单薄不是贬义词,摇滚青年会把它理解成《Smells Like Teen Spirit》,而我前面提到的,那些通过综艺、电台、各种翻唱爱上《夜空中最亮的星》的中年大叔们,会自动脑补出“岁月长,衣衫薄”,把逃跑计划当做俗不可耐的华语主流乐坛之独到审美,或是和“越过山丘、却发现无人等候”同一款的忆苦思甜。
靠着 “单薄” ,逃跑计划征服了世界。
而“单薄”的逃跑计划,在《回到海洋》里却表现得丰腴、肥厚,音色如充满了弹性的笔触,就像是——颜体。你看,这合成器、这贝斯、这鼓点的设计,是不是代表了衣食无忧、享受生活的新兴城市阶级?不仅是音色,旋律也变得自赏味十足,不再是年轻时“我奔涌的暖流,寻找你的海洋,我注定这样”那种奋不顾身地为你而来,而变成了自我的独舞,“是否已经不在乎,真的不在乎,只是停不下脚步”。
好了,当年那些把《夜空中最亮的星》和《山丘》放一块儿听人们,如今应该还在听……哦不,他们好像不怎么听歌了,他们更多的时候应该是在刷刷短视频,然后听听《野狼Disco》、《星辰大海》或《大风吹》(还不是草东)。总之,他们暂时还帮不上嘴。至于那一群十年前在音乐节现场和逃跑计划一起为青春干杯的朋友,如今要么也步入了成家立业的年纪,一定程度远离了社交网络,也能认可如今逃跑的状态,要么就成为了开头的持反对意见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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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是再来一些更深刻的讨论:“颜体”是真的不合适逃跑计划吗?玩着city pop的逃跑背叛了“最初的梦想”吗?毛川你那“心底的孤独和叹息”和“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呢?
在过去的几年里,city pop作为一股亚文化风潮席卷而下。内有落日飞车成为live house里场场爆满的独立乐队新宠,外有山下达郎、大泷咏一成为新一代年轻听众的心头好,city pop名曲《塑料爱》(Plastic Love)在B站有大量的cover,也成为了一种文化景观。
所谓city pop,指的是“展示了城市生活方式的城市流行音乐”,其诞生于日本泡沫经济破灭之前,以靡靡之音描绘了一种梦幻般的恋爱与生活之状态。City pop近年来在中文世界的红火,某种程度上和年轻人的“躺平学”正相关。你比如落日飞车,以尊龙、国国、Jon为核心、是新生代台湾最好的乐手,他们原本是风格偏向爵士、蓝草的低调华丽技术流乐团,同时拥有众多分身团,像“不列颠入侵”风格的Forests森林合唱团、有点钉鞋党的Boyz & Girl等。忽然有一天,落日飞车就这么躺平了,变成毫无攻击性的city pop乐团,然后走红。
说起来,颜真卿所创立的颜体,也是一种“躺平”后的产物。众所周知,晋代东迁之后,社会动乱,厌世享乐之风在上流社会盛行,弄翰玩墨成为了一种寄托;所谓放浪形骸,本身也是一种躺平,这其中也诞生了书圣王羲之;那么,对于沿袭了魏晋南北朝一脉的颜真卿来说,没有躺平,就没有颜体嘛!
好了,扯远了。虽然名为“逃跑”,但逃跑计划却从来不是避世者。和落日飞车从张牙舞爪的摇滚乐主动选择了荼蘼的city pop相比,逃跑计划在《回到海洋》里的这一选择更像是“被动”的结果。
除了毛川本人的天才旋律,逃跑计划另一重要的角色是吉他手马晓东。他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吉他英雄”,能弹一手摧枯拉朽的solo,但他所编排的极具英伦味道的riff一直都是逃跑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毛川嗓音的“隐形合唱者”,他们一起确立了《世界》的整体风格与声音呈现。随后,键盘手曲锐、新鼓手王非凡加入到乐队中,他们给逃跑带来了全新的元素,不仅让合成器在乐队里扮演了更多的角色,也让节奏组呈现了和过往不一样的律动。
最具代表性的是《你的爱情》。
2019年初,在《歌手2019》上表演此曲时,我们已能看到逃跑计划表现出强烈地挣脱自我的欲望。毛川渴望着进入新的舞台、新的律动里,他扭动着腰身、四肢,尽管那时候的逃跑计划音色还是偏“单薄”的,也许是节目整体混音、成音的逻辑,让人听起来总有点使不上劲。在《回到海洋》里,《你的爱情》终于进化到究极体。无需躲躲藏藏,跳起来吧,燥起来吧。和“歌手版”相比,“专辑版”翻新了整体的律动,尤其是副歌处用了更细腻的滚奏,让强弱拍之间的切分音更明显,并让乐器间的包裹感更强,毛川的声音不在突前,而是被紧紧地环抱在乐队中间。
也许,《世界》里的逃跑更毛川;但,《回到海洋》里的逃跑更乐队。
因为乐队得到了新的可能性,所以才会有像《暗示》这样的歌,这种节奏型是逃跑过往从未接触过的。《暗示》是一首充满骚气的歌,副歌的旋律依然抢耳,但显然乐队把歌曲的重心全都放在了节奏上,刻意避开了那些“动次打次”的4/4拍强弱分明,在夸张的bass里,带领我们一起潜入水底。
所以,我说《回到海洋》其实是乐队“被动”的选择。逃跑计划也许压根没有想过要做city pop,只是因为新成员的加入,合成器所带来的音色特征,以及毛川本人在节奏上的寻求突破,让吉他、贝斯、鼓也随之调整,呈现了我们现在所听到Synth rock(合成器摇滚)。
而且,虽乐队有“逃跑”之名,但《回到海洋》并非避世或躺平。我在知乎上看到有这么一位听友分享了其对专辑的听后感:
《时代之梦》里“ 追求 先拿青春换富有 幸运的才能买回自由 却买不回追求 ”;《回到海洋》的旋律逃跑计划依旧,循环了16个小时,我不会乐器,也不懂合成器混音风格类型,我有多喜欢《世界》,就有多喜欢《回到海洋》。《世界》让逃跑计划买回了自由,想自己想的,做自己爱的,骑车、露营,玩电子、整合成器,回到海洋(青岛)。逃跑计划甚至买回了追求。
《时代之梦》是逃跑计划2016年时的单曲。逃跑计划未来要怎么走,在那首歌里亦初见端倪。如前所述,曾经作为全中国最忙碌的乐队、最高峰时一天接四场商演的恰饭王,逃跑计划是典型的“拿青春换富有”。据江湖传闻,他们或因此和前老板闹得不愉快,包括在发展路线上也存在分歧,这才重新梳理了他们的商务线,有了新的经纪人,毛川也获得了更多的自我与自由。如果你一直有关注逃跑计划,在这些年里,你看到的毛川是这样的:
或者是这样的:
摩托、老皮卡、改装、露营、越野……在自己的故乡青岛整了一个全新的工作室,就在一个桥洞的下面,把他心爱的摩托车与电吉他、音箱、录音设备等塞到了一起,并在这里完成了《回到海洋》的创作。今年年初,有不少媒体(包括汽车、改装车媒体)跑去工作室里给毛川做访问,总会绕不开《夜空中最亮的星》,以及未来想要做的音乐风格,毛川是这样说的:
“老实说(这首歌)挺好听的,但我现在想尽量从这首歌里跳出来。其实10年前的自己和10年后的自己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可以很客观地说,那首歌写的是挺好的,但它的确和我现在的生活有些距离了。”
是的,如今的毛川早已无需“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了。
所以,无论对于毛川还是逃跑来说,《回到海洋》是一次自由的探索。也许对于外界来说,它背上了“十年磨一剑”的沉重包袱,但逃跑自己却压根儿没有在意。海洋在逃跑的音乐里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它并不是指《一万次悲伤》中“我奔涌的暖流 寻找你的海洋”那种被标签化的抒情,而是不被限定的包容。在新专辑里,集中体现了这种价值取向的是《只是感觉》:
一个人摇摆 在无人海边
所有借口都百口莫辩
只可惜精神世界越富足 本质越孤独
只是不同程度
只是一种感觉 无法形容
心潮汹涌在不言中
她像风不停留
很遗憾才够浪漫
的确有一些空洞
也回味无穷
在看不见的世界里把持平衡
她在印象中
越朦胧 越浓
也许这是一首容易被大家忽视的歌。它没有攻击性。从那个四顾无人的吉他连复段开始,《只是感觉》便只是唱给自己听的歌。这种感觉无法形容,作为仅比毛川小两岁的我同样也懂。
《回到海洋》的最后一首歌,名为《10th》。刚听那前奏,我还以为是张信哲,或者陈淑桦的歌。如果非要做类比,我觉得《10th》可以视作《夜空中最亮的星》的后篇。十年前,那个在星空下仰望、祈求所有美好愿望都能实现的清瘦少年,转眼间即将迈入不惑。这十年里,他获得了许多,更重要地是认清了自己。于是,他唱了:
不知道 在这一秒
有多少颗行星坠落
有没有人问过 你作为 自我
是怎样的感觉
我以为 我来去自由
实际上我仍然走不出 自我
是不是我越坚强
就越不是你想象的模样
有没有人问过
做 自我 是怎样的结果
是不是我越温柔
就越不是你的对手
初听时,我惊讶于这首歌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自我”。很快我便清楚,《回到海洋》本就是一张关于自我的专辑,海洋即母体,即自我。我不断地循环这首歌,除了有新的音色,更有毛川始终如一的天真烂漫,以及如巨浪般扑面而来的情绪。变了的美好,不变的可贵,《10th》里依然有着最好的逃跑计划,丝毫不逊色于他们过往任何一首hi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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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位朋友,和我同龄,最喜欢的乐队是The Stone Roses、Radiohead,也是我们圈里非常优秀的A&R,现游走于各种urban、hip hop之间。他听了《回到海洋》,对其持保留意见,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和那些躺在功劳簿上的乐队相比,逃跑计划持续在打磨作品;《回到海洋》虽然难产,但能听见他们的思考,他们的逻辑。逃跑计划玩合成器,玩律动,就相当于乔丹当年退役之后去打棒球那段日子;乔丹的运动天赋在这摆着,哪怕换个项目,也不会差。同样的,毛川的旋律天赋也一样,哪怕他这次做的是city pop,他依然做得足够好听。当然,神如乔丹也就只打了小联盟,比他的篮球生涯差远了;逃跑这张也是他们在如今这条路上最大化的尝试。我相信这只是阶段性状态,等到他们再回头时,当他们说出I'm back的时候,最好的逃跑还在后面。”
我也一样,我相信很快地就能见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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