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西安大案》,作者:胡杰,有删减;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对于卢浩文来说,这一天的到来,只是迟早的事儿,就像当初他料到自己作下的案迟早会东窗事发一样。2001年8月的一天,西安市一批罪大恶极的刑事犯罪分子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据去了刑场的警察说,那个一路上都泪流满面的男子,就是卢浩文。
在西安市公安局莲湖分局看守所内,笔者曾对卢浩文进行过一次采访。他中等身材,戴着近视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在谈话之前,他讨来一支烟,只用了几囗就抽完,接着用烟头点燃了第二支烟。他说,他盼着有人提审,挺想把自己的事儿跟人说一说。
- 爱到尽头
卢浩文说,上学时他的书念得并不好。之所以戴上了眼镜,是因为小时候练游泳,游泳池里的硫酸铜伤害了眼睛。
卢浩文的父母都在西安远东公司工作,父亲是一名俄语翻译,母亲是一名统计师。他在上海的奶奶、外婆身边长到六岁,才回西安来上学。也是这一年,他开始学游泳。十三岁那年,他参加了陕西省第七届运动会,获得了少年组的100米蛙泳、200米蛙泳、200米蝶泳、4×100米自由泳接力、4×100米混合泳接力共五项第一名,气得另一名游泳选手都想揍他。后来,体工队解散,他又回到远东二中上学。在这所学校,有他这样体育特长的学生,可谓凤毛麟角了。
卢浩文的妻子陈建芝就是他高一时的同班同学。陈建芝长得很漂亮,而且特别爱打扮,考过电影演员,据说只是因为身高差了点儿,面试才没通过。在同学的撮合下,两个早熟的学生悄悄地谈起了恋爱。这年春节,一次在班上一位男同学家聚会,卢浩文没有领陈建芝一起去,当着许多同学的面,情绪激动的陈建芝竟然打了卢浩文两耳光。这件事传出去后,他们的恋爱遭到了双方家庭的反对。但是,两个初次闯进伊甸园的少男少女却越陷越深。一次,卢浩文家没人,两个中学生第一次尝了禁果。
这一年,卢浩文十七岁,陈建芝十八岁。1981年9月,在补习三年之后,卢浩文因游泳方面的特长被西安体育学院录取。这时,陈建芝已是陕棉十厂的工人。两人仍然保持着如火如荼的热恋,但是,还像中学时一样,陈建芝动不动就吃醋,发起火来,照样当着他大学同学的面抽他的耳光。
两年后,卢浩文毕业,分到了陕西省建一公司子弟学校教书。可他没去报到,瞒着父母,和陈建芝一起跑到了湖北十堰的二汽找工作。然而,人家只愿意接受他,解决不了陈建芝的工作。两人被困在十堰,十分沮丧。从卢浩文的同学那儿得到消息,卢的父亲卢俊华追到了十堰,表态同意他们的恋爱,两人才和卢俊华一起回到西安。1986年一年中,陈建芝堕胎两次。1987年7月,两人终于领了结婚证。
从恋爱,到结婚,八年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对于新婚的妻子,卢浩文已没有什么新鲜感可言了;从小知识分子家庭中长大的卢浩文,对陈建芝没多少文化的父母也打心眼儿里瞧不起。在领结婚证之前,他们已在卢浩文家里同居了好几年。陈建芝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她又是个漂亮女人,惹人注意。晚间上下班她独自一人骑自行车要走四五站路,当然挺不安全。按说,她要求卢浩文接送并不过分。但对这项“工作”,卢浩文显然并没多少热情。卢俊华证实,就为每天的接送,两人就常常争争吵吵。新婚期间,两人一起到上海旅行,一路上也不断为诸如买紫砂壶之类的事儿吵架。对这门婚事,他已经打心眼里感到厌倦了。
后来,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盯着看守所号室里的天花板,卢浩文自认为自己性格上最大的弱点就是懦弱,他觉得,陈建芝的坏脾气就是自己一味迁就的结果。从恋爱到结婚,他们一直在不断地吵闹,每次都是自己低头才算完,对于陈建芝的耳光和拳头,卢浩文自称从没还过手。民警在走访中也证实,在他们结婚的前夕,卢浩文学校的领导还破例给卢浩文放过两天假,因为他脸上有伤,实在没法面对学生。不知不觉中,他对陈建芝的恨已远远超过了对她的爱。
- 杀妻藏尸
卢浩文与陈建芝的新房在白家口西安市肉联厂的单身楼五层上。肉联厂的子弟在省建一公司子弟学校上学,因此给了省建一公司子弟学校几间房。他们结婚时,没搞什么仪式,加上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卢的父母家,因此新房里既没彩电,也没冰箱。
1987年12月底,陈建芝怀孕了。1988年大年初五,卢浩文父亲过生日,陈建芝与公公拌了两句嘴,提出要回白家自己家住。
大年初六晚上7点多,她在家里被丈夫杀害。
1999年6月的一个雨天,笔者在西安远东公司见到了陈建芝的二姐陈建英。据她回忆,那年大年初六中午,陈建芝和卢浩文一起回到家,一进门就吵吵要吃饭。因为过年期间,吃饭没准点儿,最后他们没吃就走了。当时,陈建芝的妹妹也在怀孕,她和陈建芝还相约要一起去洗澡。此前,姊妹俩还商量过给孩子起名字的事儿。陈建芝没有流露出任何要堕胎的意思。
面对公安人员的反复审问,卢浩文陈述的情况却是这样的:正月初六这天早上,陈建芝独自一人回娘家去了。晚上六七点钟,卢浩文正在做晚饭,陈回到家,喜形于色地说,她下午独自跑到医院,把孩子打掉了。她的理由是:她有这么多漂亮的衣服,一生孩子,统统都会穿不上。她现在不想要孩子。
卢浩文的血直往头上涌。单位、家庭,几乎所有的同学、朋友都知道他们要有孩子了,怎么能招呼都不打,说不要就不要呢?拉开衣柜的门,卢浩文取出陈建芝的一件大衣,在手中愤怒地抖着:“破衣服能值几个钱?能和孩子相比吗?咱们有条件要孩子了呀!”吵闹的结果,陈建芝再次被激怒,扑上来又是两耳光。这次,卢浩文顺势将她按倒在床上,双手狠狠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直到她停止了最后的反抗。
离这栋单身楼不远,就有一家医院。如果这事儿发生在其他人的身上,肯定会马上背起妻子上医院。如果妻子死在医院,这就是一起普通的过失杀人案,并不离奇。但二十四岁的卢浩文却是体院的毕业生,学过运动生理学,知道怎样救护。妻子的手软了下来,身体也软了,他吓坏了。发现陈建芝已经没有了脉搏,他马上掀起妻子的毛衣,用手压迫心脏,开始给妻子做心脏起搏。十五分钟后,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陈建芝的瞳孔已经放大了。
坐在低柜上,卢浩文捂着脸哭了足足半小时。春节期间,单身楼几乎空了,左邻右舍都没有人。他想到了死,可跳楼需要极大的勇气,他没有;想吃安眠药,手头一片也没有。要去公安局投案自首?可杀人要偿命,更可怕的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将知道卢浩文是个杀人犯,让自己身败名裂的勇气他同样不具备。
他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坐在大白杨水库旁,他一口气抽完了一包烟,丝毫没感到夜风的寒冷。后来,深更半夜,他翻墙进了自己教书的学校,在跳高用的海绵垫子上和衣躺了一晚上,胡思乱想中又抽了一包烟,他开始考虑怎么活。
在学校办公室里,卢浩文独自呆了一周,只是吃完饭才出来。
正月十四,老师们开始陆续返校,开学在即。这天晚上,在体院学过两年解剖学的卢浩文回到了白家囗的家里,用一个小时的时间熟练地将妻子的遗体肢解,装入四个袋子和一只塑料桶后,锁在了碗柜里。之后,他锁上门扬长而去。
在看守所里,面对笔者,卢浩文这样辩解自己的行为:“我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妻子既然已经死了,那么我的眼前就只有一具尸体。之所以要肢解,是因为这样才好藏起来。干这件事的时候,我真的没有觉得这是再一次犯罪。在包裹尸块时,我的脑子里曾极力回忆《世界博览》杂志上介绍过的埃及木乃伊的制作方法。八年相恋,我们曾经爱得很深。我从来没动过扔掉她尸体的念头。我总觉得那是我的东西。不忍心,不甘心啊。”
但是,“不甘心”丢弃陈建芝尸块的卢浩文,却丢弃了陈的所有其他东西。陈建芝的遗物,能卖的他都卖了;不能卖的,也早都扔了,连她的一张照片也不曾保存。
瞒天过海卢浩文的妹妹从小过继给了上海独身的姑姑。因为要筹备妹妹的婚事,1999年4月12日,卢浩文与父母一起去了上海。
15日晚,卢浩文在上海被西安警方抓获。17日,民警与卢浩文的父母作了谈话。卢的父亲卢俊华承认,因为他们老两口都不太喜欢陈建芝,所以儿媳失踪后,他们家的确没有认真、积极地寻找过。
但这不是说他们没找过。案发之后,卢浩文很长时间都没有回过家。偶尔回来一次,也呆不了几分钟。他告诉父母,陈建芝已经不在纺织厂上班了,在东大街一家商店卖化妆品。按照儿子说的地方,卢俊华老两囗分头都去找过好几回,当然没找见。几次在省建一公司子弟学校找到儿子,他都说陈建芝上班去了。他也去过肉联厂单身楼几次,卢浩文家门是锁着的,放在楼道里的炉子是灭的,不像过日子的样子。记不清什么时候,因为要去取个东西,卢俊华随儿子进了他单身楼家里一次。其间卢浩文上厕所时,心存疑惑的卢俊华还专门猫下腰看了看儿子的床下,没有发现什么名堂。
八十年代,粮票还没有取消。陈建芝的户、粮关系没转走,每月还要回娘家取粮票。这年3月份,陈建芝的父亲陈洪发天天在家念叨,三姑娘怎么不回来取粮票。老汉没去过女儿在单身楼的家,只能到学校找女婿。卢浩文煞有介事地告诉老岳父,陈建芝在东大街上班。找了几次未果后,一个星期天的大清早,陈洪发与二女儿陈建英将满嘴跑舌头的卢浩文堵在了学校的宿舍里,非让他领着他们去找“上班刚刚走”的陈建芝。从东大街,到南门外,大热天领着老丈人、大姨子一通乱转。在省体育馆附近一个家属院里,满头大汗的卢浩文突然钻进了一栋楼里。陈建英慢了半步,他就进了一层的一家。陈建英敲门不开,在四周窗口蹦着高,却看不见、听不见里面。过了二十分钟,卢浩文出来,又编出了一个陈建芝的下落:原来,她跟别人一起去上海进货去了。
卢浩文学校有个老师的妻子和陈建芝差不多同时怀孕。人家分娩了,问卢浩文,卢说陈还没生;两周后,许多人又问。再不生,就不符合基本生理规律了。于是,卢浩文跟人说,生了,但脐带绕脖子,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这样,就没人好意思再问他。
对于家里人,这号谎话说不过去。于是,卢浩文跟母亲说了“实情”:陈私自堕胎,两人打架后,她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卢浩文、陈建芝两家老人,都在远东公司工作。但对于陈的失踪,卢浩文父母跟亲家没有通过一次气。1989年春节,陈家父女找上卢俊华家要个说法,才发现卢家一家人举家去了上海,连个招呼也没打。过完年,陈家父女再次来到卢家。在陈家的质问下,卢浩文坐在角落,揪着头发埋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他又用骗自己家里人那一套谎言,搪塞陈家人。逼急了,他干脆耍起了无赖:“她跑了我有什么办法?你们问我要女儿,我还要问你们要媳妇呢!”
接到陈家报案后,省建一公司保卫科曾多次找卢浩文进行调查。其中一次,卢打电话叫来了父亲作证才算脱身。碑林公安分局也曾作了一些调查。可惜,放着尸体的那间房始终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公安局发现无名尸体,常会通知陈洪发老汉辨认照片,但陈建芝是AB型血,不容易搞错,所以多年来并无结果。陈建英告诉笔者,一次,她母亲安茂云在厂里听说,卢浩文的母亲张苑跟别人说,陈建芝在深圳傍了大款,并且回到了西安云。安茂云找到了张苑办公室,向她要人。盛怒之下,安茂云打了张苑一耳光。从此,两家彻底交恶。这事儿不久,卢浩文到派出所迁出了陈建芝的户囗。1989年3月,卢在晚报、电视台登了寻人启事。慢慢地,没人再找他的麻烦。
1992年底,卢浩文从省建一公司子弟学校调回了远东公司,白家囗单身楼的那间房得给人家交。于是,卢将那只碗柜包扎、加固一番,雇了几个民工,连同其他一些家具一起拉回了学校里的宿舍。没人时,卢打开碗柜,发现那只装着尸体内脏的红塑料桶里,已经只剩下一些恶臭扑鼻的黑水。他将那只桶提到厕所,倒掉黑水,把桶扔到了垃圾堆。怕别人拾走了那只桶,扔之前,他还特意用砖将桶砸坏。
卢浩文曾经听学校一位老师说过,他的宿舍里味不对。于是,他就经常用灭害灵在碗柜四周喷,和他住一间房的一位同事一直以为,碗柜里不过是卢的一些破烂。再后来,这位老师在这间房娶妻、生子,卢浩文东窗事发的时候,他的孩子据说刚满月。
卢浩文在远东公司销售处修冰箱那段时间,那只神秘的碗柜又搬到了维修中心的仓库。那年夏天,仓库里的苍蝇特别多。
工人们把这都归罪于仓库养的一条狗身上。再以后,卢浩文与人合伙开了个小公司,租下了西安高压开关厂劳司招待所201室。1998年2月11日,他再次雇三轮车把碗柜拉到了这里。他的房费只交到了当年年底,1999年清明节,在成都出差的卢浩文还专门打电话给招待所,说自己出差一回来马上就来交房钱。
可回来没几天,他就去了上海,没顾上这事儿。西安修西二环,道路要从这里过,招待所得拆迁。人家电话、传呼和卢都联系不上,于是,4月15日,人家撬开了这间房,陈建芝十一年的冤魂终于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 负罪度日
卢浩文告诉笔者,在杀害妻子之前,他百分之百是个合格的教师;而这事之后,他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
卢浩文是1983年12月到省建一公司子弟学校报到上班的。除了上体育课之外,每天早上7点以前,他肯定骑车子赶到学校,带着学生们进行训练。学校的田径队、足球队他都带过,和学生们相处得也很有感情。1987年初春,卢浩文在做示范时不慎把脚扭伤了。田径队的初三学生于秉中每天清早6点多就骑车子来接他。
怕打扰了卢浩文家里人休息,于秉中天天要在楼下等一阵儿,等卢浩文家灯亮了,才上去敲门。这事儿曾经让当老师的卢浩文好生感动。
校长对他的工作也相当支持。1986年,他向学校提出要添置设备,校长痛痛快快地全批了。四十公分的跳高用海绵垫子,当时一千多元一块,学校一次买了四块;足球一次买了二十多个,乒乓球、羽毛球拍子一买也是几十副。卢浩文觉得在大学学的东西都能用得上。当时,学校体育教研组共有三名教师,除卢之外,一位是五十多岁的老教师,资历深;另一位比他早分来两年,是体院的本科生。但省建系统抽人检查二十多所子弟学校的体育教学工作,校长却指派资历最浅、大专毕业的卢浩文去,就是因为他的敬业精神最强。
杀妻之后,直到1992年底调离学校,他没再认真地写过一次教案。夜里他常常做梦,并且经常性地梦到陈建芝,总觉得陈建芝好像还活着。晚上睡不着,早上起不来,尽管住在学校里,他也经常迟到,常常受到校长的批评,奖金也基本上与他无缘。
他喜欢一个人发呆,总是恍恍惚惚的,记忆力变得很差,从不主动和人扎堆儿。情绪不好时,他不管应该有什么教学内容,上课给学生把球、球拍一发,自己坐在阴凉地里抽烟、喝茶。临走时,他已经成为一个让校领导伤脑筋的人物,他办调动,学校没说半个不字。
陈建芝穿衣服很时髦、讲究,很有些帅气的卢浩文自然也注意衣着。可后来,就像美国电影《苍蝇》里由人一点点变成一只苍蝇的那个人一样,他成了一个邋遢鬼。许多年里,卢浩文的印象中,自己只买袜子和内裤,一件和尚领的夹克他穿了七八年。一年里,他只理三四次发,家里人不催他从来不去洗澡。如果不是下雨天踩了满脚泥,他的皮鞋绝不会去擦一下。直到他开始跑销售,要出去见人,他才置了两身好西装,偶尔收拾收拾。因为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他把自己的身体也不再当回事儿。
卢浩文有胃炎,有时得吃点“丽珠得乐”。药品的服用说明上特别强调,服药期间不能喝酒。可他却常就着啤酒吃药。生活没有规律,有时候一瓶啤酒就是一顿饭。从前,他的体重为七十公斤,离开学校时,他已只剩下了六十公斤了。
过去,卢浩文干家务很利索,曾经一小时杀过三只鸡。这事儿之后,他尽量回避这类事儿,而且从来不吃当天杀的鸡和鱼。
除了无节制地喝酒,卢浩文不再有任何业余爱好。十一年中,他没看过一场电影。一次偶然从电视里看了个名叫《义不容情》的电视剧,感受很深。从此,他看电视只看新闻和足球。包括春节文艺晚会,所有娱乐节目一概不看,害怕触景生情。不下棋,不打扑克。别人打麻将时,偶尔也被拽去支上一会儿腿子,可他却心不在焉,毫无牌技可言。过去他爱看小说,可这以后他一篇小说也看不进去了,只是随手翻翻乱七八糟的杂志、报纸打发时间,没有任何兴趣可言。
据办案民警介绍,4月15日,他们从卢浩文放碗柜那间租房的一张办公桌里,搜出了一叠卢浩文的照片。照片上卢浩文和一个穿白衬衣、牛仔短裙的女子搂在一起,各种姿势,一共二十多张。照片有些年头,那时的卢比现在年轻。而那个女子,既非陈建芝,也不是他后来的一位情人和他现在的妻子。在笔者采访中,卢浩文并没有谈到这个女子。
卢浩文告诉笔者,杀妻之后,他有好几年没再碰过女人,而且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欲望。
在学校里,他和没结婚的女老师连话都不说。知道他老婆跑了,他的一个中学同学曾郑重其事地劝他,解脱女人的最好办法,就是从一个女人的怀抱,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同学建议他到舞场去找女人,可他压根没那心思。
不管碗柜放在哪里,每隔几个月,他一定会像上坟一样,回那个房子里坐一会儿,即使是在苏州工作那大半年里,他也会悄悄跑回来。正月初六、清明节、鬼节和陈建芝的生日这些日子,陈建芝都会不请自到,每时每刻在他的脑子里走来走去。卢浩文自称,鬼节的晚上,他都会游魂似的骑辆破车子出来,在路囗为陈建芝烧纸。在白家囗附近烧过,在汉城路也烧过。在他心理压力最大的时候,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放碗柜的房子为什么不来贼呢?贼一来,不就东窗事发了吗?害怕那事儿被人知道,但他内心深处似乎又在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 再次结婚
刚调到远东公司时,卢浩文在压缩机厂苏州分厂呆了大半年。1994年开始,他到销售处修理部修冰箱,刘斌就是他的师傅。卢浩文想为以后谋生多学门手艺,干得卖劲,手脚也麻利。
刘斌证实,他们师徒二人在一天之内曾经修好过十一台有内漏问题的冰箱,这在许多同行眼里,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他还证实,卢浩文的游泳水平的确非常高,自己就亲眼见过,在游泳池里,卢浩文能够躺在水上不动,并且把头和双脚同时露出水面。
后来,跑了销售,卢浩文在同事中有了“阳(痿)哥”、“吴(无用)总”的称号,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这人不好女色。但是,他又的确是个讨女人喜欢的男人。
在离开省建一公司子弟学校之后,他曾和一位家在外地的姑娘有过一年多的恋情。有一阵儿,他们在卢的父母家住着。
一天半夜,听到女朋友在抽泣,卢浩文醒来,一问,才知道睡梦中自己在喊陈建芝。后来,女朋友的母亲私下里专门登了陈建芝父母的门,对他们的关系坚决反对。对这次恋爱,卢浩文并不是很投入。但分手时,那个女孩子却是撕心裂肺。
有一年夏天,公司里组织足球赛,卢浩文跟游泳池关系熟,踢完球就带销售处的同事们一起去游泳。一个老要跟他学游泳的同事红爱上了他。心事重重的卢浩文一天天地回避着她的感情,而他的躲避反而使红变得更执着。躲到第四十天时,两个人终于同坠爱河。这时候,来自红父母方面的反对已经毫无作用了。卢浩文与陈建芝的结婚证还在碗柜里,与陈建芝的尸块裹在一起,1996年5月,他又一次与红登记结婚。
“和陈建芝结婚时,我们仅仅领了个证,没拍婚纱照,也没摆酒席;在红的身上,我打算作一些补偿。”卢浩文说,他与红的婚礼办得很隆重。在苏州,卢浩文还专门为红买了一身婚纱、一件旗袍,并且拍了二十卷照片。“买婚纱这事儿让红挺感动。之所以一定要买而不是租婚纱,我是想万一我们以后再吵架,我就拿出这婚纱看看,这样,我就会加倍珍惜我的这些好日子。事实上结婚以后,我和红过得很和谐,真的没吵过一次架。”
红的父母也是远东公司的职工,就住陈洪发家楼后。卢浩文满面春风地来接新娘时,陈洪发夫妇气得在家长吁短叹地抹眼泪。陈建芝的二姐陈建英告诉笔者:“要不是看在红一家的面子上,我们真想去把狼心狗肺的卢浩文好好教训一下。”也在远东公司上班的陈建英日后多次碰见骑着摩托车、屁股上别着手机的卢浩文,卢总是旁若无人地呼啸而过。
- 危机四伏
再婚之后,卢浩文每天按时回家,不再四处游荡、想喝到几点是几点,开始过起了人一样的日子。修了两年冰箱之后,卢浩文在销售处开始承包冰箱压缩机零售市场的销售,当起了销售员。在这期间,他曾经和同学开了个卖日用品的小公司,因为生意不行,不寿而终,只留下后来招来警察的那间租房。凭着脑瓜灵、嘴巴能说,卢浩文起初生意做得还不错,1997年一年,他三天两头在天上飞。这时开始,烟瘾很大的卢浩文什么时候掏出来的香烟,不是“总督”牌,就是“万宝路”。
这年7月,公司压缩机分厂工人工资差百分之三十发不出来,工人人心惶惶,厂长向工人拍了胸脯,下星期二以前一定补齐。厂长的钱只能靠销售处卖了压缩机才能有,于是,厂长找到销售处长求援,处长跟卢浩文说了这事儿,让他尽快找来七八万元应急。拿起电话,卢浩文就跟成都、重庆的客户一家家联系,听说有一家愿意用现金买一些货,他立即赶往机场,先买票飞到成都,找到人家,饭都没吃,点完钱,当天就又飞回了西安。工人按时发了工资,而他连往返机票、带送给人家的两条烟,自己贴进去一千多元。用这件事儿,他似乎要向别人证明他不仅有本事,而且情操高尚。
看上去,他也像是个热心肠的人。别人求他什么事儿,他会满口答应,只不过如果不紧着催他,他根本就不会当回事儿。他答应给一位同事在成都捎一套皮沙发,两年后那位同事才拿到了货,搬回家一数,一套新沙发竟然有大大小小三十七处伤;他的师傅兼酒友刘斌让他从上海捎件皮衣,也催了好多次,过了半年多才算拿到。
其实,由于种种原因,1998年以后,他的生意一直在赔。这时,人们记住了他的一句名言:“人倒势不倒,借钱抽‘万宝’。”在别人的眼里,他是一个把钱财看得很轻的人。他喜欢张罗同事们一起去喝酒,而这酒钱大多数都是他掏腰包。那么,他没当回事儿的钱,都是哪来的呢?即使自己的人生差不多已走到了尽头,在看守所里,卢浩文仍旧喜欢美化自己。四处骗钱的事儿,他差不多只字都没提。
卢浩文自己张罗开公司时,曾经向刘斌借了两万元。在人家的一再催促下,他于1996年底还了一万;而另外一万,人家已催了他不下五十回,到底也没要到手。
借别人的钱,卢浩文嘴上从不赖账。只要见面,他甚至会主动跟你说起还钱的事儿。今年3月份,卢浩文将一张建行通存通兑的活期存折,连同自己的身份证一起给了刘斌。折子上只有十元钱,卢浩文说客户欠他的一万元钱马上就汇到折子上,让刘注意去取。此后,他还打电话催刘,说那笔钱已经到了。折子和身份证在刘斌身上揣了一个月,往建行跑了许多次,可那账上始终只有十元钱。4月11日,卢浩文找刘斌要走了身份证,说是要给父母去取订好的火车票,他让人家12日晚到他丈母娘家去解决这事儿。12日约定的时间刚到,卢浩文的电话来了,让刘改到卢的父母家。刘斌跑到那里,才知卢浩文也要一起去上海。钱没要成,刘斌还得帮着拎包送站。临进站前,卢浩文还在他的耳边说,他一回来,马上就给他还钱。
近几年来,远东公司效益很差,职工们手上都挺紧。不知道是什么由头,卢浩文从一个名叫金鑫的职工手中,借了五万元。
3月13日打的借条上,卢浩文明明白白地答应3月20日归还。
结果,这笔钱他始终没有还。卢浩文被抓以后,这笔账没人肯认了。指望用这笔钱买房子的金鑫一家欲哭无泪,在妻子的责备声中,金鑫天天借酒浇愁,说起这事儿,他的老母亲心就揪在了一起。
不光借私人的,他还拖欠着厂里好几个部门的货款没给,数额更惊人,其中有的已赖了一年多。临最后一次去上海之前,他甚至悄悄拿了妻子存在女儿名下的一万元存折,取出九千元后,又将折子上的“1000”改成了“10000”,放回了原处。
- 愧对妻女
在和卢浩文谈话的过程中,只要提到了他的女儿,他的眼泪就会哗哗地往下淌。他说:“我活了三十五岁,我欠别人的太多了。
作为一个杀了自己妻子的罪人,十一年中我的精神上从来不曾轻松过;到了看守所,这块包袱卸了下来,可对家人的愧疚又成了我的新包袱。对于陈建芝的父母,对我的判决就将是给他们的安慰;而我的父母,他们毕竟还有一个女儿;可对于红,特别是对于我的女儿,则是永远无法偿还、弥补的。”
在看守所里,卢浩文收到了母亲寄来的一张女儿的照片。
女儿喜欢天鹅,喜欢水。照片是4月11日,也就是他最后一次离开西安之前,一家人去动物园玩时,卢浩文与女儿的合影。在照片的背面,红写了这样几句话:“孩子是我一生的牵挂、一生的欢乐所依、一生的依靠。”卢浩文说,在号室里,在押人员们喜欢相互传阅家信、照片,但他既不愿看人家的,也不愿让人家看他的。尤其,他不希望家里寄来红的照片。他说:“我觉得,红的照片如果让这些人传着看,那将是对红的一种亵渎。”卢浩文的父母、妹妹都证实,卢浩文与红的感情一直很好。
红的父亲曾经是公司的一位领导干部,老两口只守了红一根独苗,可以说,红是一个被宠大的姑娘,生活很单纯。她知道卢浩文比自己大很多,也知道卢的前妻失踪的事儿,但为了自己的感情,她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卢浩文。但一起生活了近三年,她也并没有吃透卢浩文是怎样一个人。卢浩文银铛入狱,债主们踏破门槛,这个比窦娥都冤的女人终日以泪洗面。
“4月26日,女儿一岁半体检。她身高八十三公分,体重二十斤,健康。寄照片时,我妈信上说,她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要喊爸爸。”说到这里,卢浩文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
卢浩文告诉笔者,孩子睡觉爱打被子,怕她感冒,他得给她压着被子。这样,每晚睡觉,他都只能保持着一个姿势。只要在家,每晚给她洗澡、洗屁股,也都是他和红一起动手。“4月15日,我给家打电话,红过了很长时间才接的。她问我在哪儿,并解释说,她正在给孩子洗屁股,我还催她快挂电话。事后一想,那时警察肯定就守在电话机旁。”
去年4月的一天晚上,卢浩文从上海出差刚回来,正给领导汇报工作,红打电话说孩子病了,卢浩文疯了一样跑回家,抱起孩子一囗气跑到了医院。当时,已是晚上11点多,化验员开门慢了一点,平时从不跟人急的卢浩文就已泪流满面、火冒三丈,冲人家大喊大叫。这一年里,孩子一感冒就是肺炎,每次都住医院。只要孩子有病,他就把生意撇在脑后,日夜守在病床边。孩子喜欢米老鼠,各种各样的米老鼠他给她买了七八个;孩子爱布娃娃,芭比娃娃他一次买过一打。最后一次到上海出差,他还花六十多元给女儿买过一个包,回家告诉家里人只有二十元。
卢浩文说,4月12日晚,临出门,女儿不让他走。让她跟爸爸再见,她却不像往常那样听话,只说:“抱抱!”这就是他和女儿的最后一面。“现在,就是放我走,我都不知该怎样走出这看守所。其他人我也许还能面对,可是,让我怎么去面对我的亲人呢?”在上海,当民警破门抓住他之后,卢浩文曾经深有感触地说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在号室里,他还看到了陕西电视台报道他这起案子的专题片,片名就叫“天网恢恢”。“我的案子,证据确凿,事实清楚,所以我也不想请律师,让家里再白花几千元钱。我就盼着早点‘上路’,这样红也许能早点改嫁,孩子心灵上也少点阴影。但愿女儿永远也不知道我的这段经历。”
最后,卢浩文还说,他将珍惜自己的身体,以便死后捐出自己的遗体。“上大学时,我们上解剖课时所用的尸体,还是六十年代的。咱们国家的尸源挺缺。”他说,这也许就是他对社会能作的最后一点贡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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