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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落的耶稣

意大利西西里岛的首府巴勒莫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小城。1969年10月18日，这座静谧古城因为一幅画成为全世界关注的焦点。

(红点标示处：巴勒莫)

这天早晨，一袭黑衣的洛可神父踩着路上湿漉漉的石板，一如往常地从家里来到圣洛伦佐教堂。一进门，他立刻大惊失色地发现，圣堂里祭坛前方的墙壁上竟一片空白。

地上散落着画框，但那幅《圣方济各、圣劳伦斯与耶稣诞生》却已不翼而飞。

（圣洛伦佐教堂内部，失窃画作原悬挂处）

消息一传出，立刻震惊了意大利上下及国际艺术圈。

这幅大型宗教圣画出自于文艺复兴时期大师卡拉瓦乔之手，描绘的是刚诞生的耶稣。在画的中心下方，婴儿躺在稻草堆上，而圣母玛丽坐在一旁，被天使及圣徒围绕着。

在卡拉瓦乔著名的明暗法技巧之下，人物栩栩如生。

(《圣方济各、圣劳伦斯与耶稣诞生"Nativity with Saint Francis and Saint Lawrence"》1609)

它在圣洛伦佐教堂里悬挂了360年，受过千万人的仰望。1969年，这幅作品的估值约2000万美元，但就其艺术价值而言，它无疑是一件无价之宝。

这半个多世纪以来，政府及民众从未忘却这幅作品。FBI曾与意大利警方联手调查这起窃盗案，试图找回人类艺术史上的这件至宝。2005年，FBI的“十大艺术犯罪案”名单上，这起失窃案高居第二。

同时，围绕此案件的后续新闻不断，名画下落众说纷纭，而唯一几乎可以确定的是意大利黑手党的涉入。当年的黑手党头目甚至还曾拿此画威胁，试图与政府谈判。

这幅穿越历史、触动人心的画作，能找得回来吗？

（圣洛伦佐教堂 Photo: via ilgeniodipalermo.com）

毁誉参半的大师

提到文艺复兴，便不能不提到卡拉瓦乔的作品；要认识卡拉瓦乔的作品，便不能不提到大师本人。

卡拉瓦乔，本名米开朗基罗·梅里西，是16世纪后半到17世纪初的一个意大利艺术家。

（米开朗基罗·梅里西·卡拉瓦乔 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 1571-1610）

他死后便逐渐被人遗忘，直到二十世纪中叶才重新进入公众视野，与米开朗基罗、莎士比亚等大佬齐名。美国艺术鉴赏家伯纳德‧贝伦森曾说：“除了米开朗基罗，没有任何一位意大利画家有如此的影响力。”

但是艺术圈外，大家对他并不熟悉，甚至听都没听过。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差呢？

卡拉瓦乔虽才华横溢，却浪荡不羁，经常被描述为“一半天使、一半恶魔”。

他笔下的圣母使得观画者灵性升华、泪流满面，但在发现他以妓女当模特后，他们或瞠目结舌或勃然大怒。

意大利半岛南北各地的贵族宫殿任他进出，他却总爱带着短刀和长剑跟朋友在巷子里闲逛，打架滋事。

于是，当他赢得一片赞赏之时，也为自己制造了许多敌人，包括给他写传记的人：有不认可他行为而厌恶他的，也有嫉妒他的才华而毁谤他的。最后，甚至连他的死因都不明，尸首也无法寻获，让研究大师生平的人只能半推论、半猜测。

而有关他的历史档案一直到近数十年才被发现，而且零碎、不完整。很长一段时间，后人对他的认识寥寥无几。

带着来自天堂的禀赋，以及直坠地狱的性格，卡拉瓦乔更是一个被团团迷雾围绕的人物，一如这幅作品半世纪以来的下落。

米兰时期：青少年

卡拉瓦乔出生于意大利北部的米兰，父亲费尔莫·梅里西是卡拉瓦乔领地侯爵的管家，同时也有自己的专业：建筑装潢师。尽管卡拉瓦乔从小生活不如贵族般富裕，但中产阶级出身的他也不愁吃穿。

卡拉瓦乔5岁时，米兰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黑死病肆虐。一年后，城里的人口锐减五分之一。

和城里许多其他人一样，卡拉瓦乔家族飞快地逃离这个尸横遍野的城市。他们举家搬迁，回到父亲的故乡“卡拉瓦乔”。这个小镇位于米兰的东边约43公里，就在这里，这个未来的画家为自己改名为卡拉瓦乔。

这场世纪传染病也使卡拉瓦乔失去家族的三大支柱：祖父、父亲、以及叔父，从此母亲卢西亚 · 阿娜托莉便担起了养家的责任。在一个男权社会里失去了男性长辈的指引及庇荫，卡拉瓦乔和他的弟弟乔万只能依靠自己来决定未来的职业。

1584年，13岁的卡拉瓦乔与画家西蒙·培德查诺签署了一份合同，在后者位于米兰的工作室接受四年的美术基础训练。

（西蒙·培德查诺，因成为卡拉瓦乔的老师而著名）

卡拉瓦乔是不是因为志在成为一个画家，才做了这个安排呢？很难说。培德查诺的才能平庸，而他最擅长的湿壁画，卡拉瓦乔从未喜欢过，而且终其一生都拒绝湿壁画的作品委托。

曾有传记作家猜测，或许是弟弟让他感受到压力，卡拉瓦乔才决定离家去当学徒。

弟弟乔万是个学霸，早在1584年就决定进入神学院就读，像叔父一样成为神父。在当时，神父是社会阶层最高、最受尊敬的职业。卡拉瓦乔的天赋几乎是浑然天成、无需雕琢，但他就是缺少了一点知识分子文质彬彬的气质，而自尊心强的他对此非常在意。

除了弟弟乔万，卡拉瓦乔还有一个妹妹。1590年，他们的母亲去世后，留给三个孩子不少财产。没有人知道卡拉瓦乔是如何将他的那一份挥霍殆尽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离开米兰，而且一去不复返。

1594年妹妹结婚时，卡拉瓦乔没有参加婚礼。1599年，弟弟千里跋涉去罗马探访他，他却声称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否认他们的手足关系。

1592年他动身前往罗马。根据传闻，他的“出逃”与一个受了伤的警察、一个脸上被刀划伤的妓女有关系。但这些传闻都缺乏证据。

可以确定的是他性格刚烈好斗、喜怒无常，而生长在一个暴力的年代，这导致他一生颠沛流离，最终令人唏嘘的结束一生。

罗马时期：一个画家的养成

十六世纪末的罗马遍地是机会。这座教皇脚下的城市正经历着天翻地覆的变化，吸引了大批的建筑师、雕塑家、画家、工匠等各行各业的人。

同时，这也是个混乱而危险的社会。在经济上，它比不上米兰。同时，法国与西班牙战事爆发，在意大利半岛上各有各的势力与地盘。亲法国与亲西班牙的人成天在街上暴力相向，路上满是饿殍、乞丐、和络绎不绝的娼妓。

卡拉瓦乔初到罗马的日子很辛苦。尽管宏伟的宫殿近在咫尺，他却徘徊在下城区的狭窄小巷，住在便宜的旅店，经常三餐不继。为了求温饱，他当起了街头画家。头几年，他在好几个画家工作室当助手，常常每天都以色拉果腹。在这段期间，他因营养不良、卫生条件差，而得了一场疟疾。

在饥寒交迫之中，他的才华也逐渐展露。卡拉瓦乔精湛的静物描绘技巧引起多方关注，日后更使得静物画在艺术史上首次登上大雅之堂。

（《水果篮》1599）

直到遇到蒙特枢机主教，卡拉瓦乔浮浮沉沉的日子逐渐安定下来。作为文艺爱好者与现代文明推动者，也是卡拉瓦乔最大的赞助者之一，蒙特枢机主教大方地给予卡拉瓦乔各种资源，甚至将自己大宅邸的一部分改成工作室，让他作画。

（也曾支持伽利略的德尔·蒙特枢机主教 http://www.caravaggioandcontemporary.com/events/）

更重要的是，每当卡拉瓦乔涉入暴力事件，主教总是伸出援手、提供担保，常常游走于法律边缘的卡拉瓦乔才得以逃避当局的逮捕与惩罚。

即便雄伟的宫殿大门为他而开，他却常常徘徊于城里的小巷弄，和旧时的朋友到处玩乐，直到把钱花光。这给了他很多在街道斗殴滋事的机会。

抵达罗马8年后，29岁的卡拉瓦乔跃升为罗马当代艺术圈最受瞩目的天才画家。他的作品受到人们的尊崇和喜爱，除了少部分嫉妒他的同行，以及保守的教会人士。

名利双收的卡拉瓦乔接到数不胜数的作品委托。贵族们争相以收藏他的作品为傲，教会主事者都想在教堂圣殿里挂上一幅他的祭坛画。

当时的艺术是天主教的政治武器，所以绘画的主题往往离不开宗教。而当时的主流风格为矫饰主义，那是一种画里的每个人物看起来都像芭蕾舞者、 一点都不真实的虚假与优雅，而圣人与天使更必须如此。他们的高贵与神圣必须被凸显，而教廷最好能具备神的气质。

可卡拉瓦乔追求的是写实，而且他一向我行我素、不受框架束缚。

他把在市井里观察到的小市民放上画布。在《圣马太与天使》里，圣马太光着脚，尽显卑贱与褴褛，无比寒酸。

（《圣马太与天使》1599-1600）

在《圣母之死》里，圣母玛利亚身体浮肿、蓬头垢面，更有如一个穷苦意大利家庭的再现，一点神性也不见。这种诠释，在当时一部分人的眼里简直是一种亵渎。

（《圣母之死》1605-1606）

1602年，这两幅作品相继被委托卡拉瓦乔创作的教会拒收，尽管它们立刻被贵族以高价抢买，伤痕却已在他的心里刻下。

此时站在人生巅峰的卡拉瓦乔，慢慢走了下坡，而即将主宰他的另一种力量正在上升。

自此之后，卡拉瓦乔日渐颓废，他更频繁地在街上、餐馆里醉酒闹事。他出门总爱佩带着心爱的匕首以及长剑，在当时，那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在那个注重名誉的社会氛围里，一个人或家族的名誉若被损伤，用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方式来复仇是唯一的选择。特别是那些有身份地位的人，绝不能带着屈辱过日子。

卡拉瓦乔性格好强，但骨子里非常在意社会的认可。于是，很多小事常常演变成打架、甚至决斗的生死大事。

1604年，卡拉瓦乔在餐馆里朝服务员扔了一个盘子，划伤了服务员的脸。而起因是，当服务员端上了一盘朝鮮薊，卡拉瓦乔问他，这朝鮮薊是用牛油还是橄榄油烧的。服务员答道，你自己闻闻看不就知道了。

罗马人认为，城外便是化外之地，只有来自化外之地的野蛮人才能忍受以牛油这种低劣的油来烹调食物。而城里有身份地位的人只吃橄榄油。

对来自北方（米兰）的卡拉瓦乔而言，即便服务员的那句话只是个暗示，他的态度已是一种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轻蔑。

社会上如此，艺术圈内的同行竞争也是粗暴又激烈。在罗马，有个画家一直非常妒嫉卡拉瓦乔的才华和际遇，两人素来不睦。1603年，卡拉瓦乔写了首嘲讽他的歌，街头巷尾地传唱着。于是，对方将卡拉瓦乔以“毁谤罪”告上法院。

卡拉瓦乔进出警局的频率如此之高，以至于他的完整档案被保留在警局里，多年后才被后代学者找到。

在一连串的暴力事件、频繁进出警察局及法院之后，1606年卡拉瓦乔杀了人。

被杀死的是与他素来交恶、积怨已深的仇敌托马索尼，而卡拉瓦乔自己也受了重伤。

托马索尼来自一个士兵与商人的家族，家里后台很硬。他的两个兄弟都从军，尽管他的实际职业是经营着一家妓院的皮条客，却总在夜晚出门的时候佩带着剑，炫耀自己的身份。

两人的恩怨情仇有几个可能性：敌对的政治立场、以及女人。托马索尼的妓院里，头牌小姐的老相好便是卡拉瓦乔。后人更曾经猜测，卡拉瓦乔可能跟托马索尼的老婆有婚外情。

无论起因为何，这一次，卡拉瓦乔所有的权贵关系都派不上用场了。他被判死刑，成为通缉犯。他连夜赶往南方第一大城那不勒斯，开启了一段为期四年的逃亡。

逃亡时期

从1606年9月抵达那不勒斯，到1610年7月启程回罗马，卡拉瓦乔逃亡的时间长达将近4年。这4年内，他不断向南迁徙：从罗马到那不勒斯、接着去了南方小岛马耳它，以及邻近马耳它的西西里岛。

1609年9月，在逃亡了整整3年后，他回到那不勒斯。次年7月，他启程回罗马，却再也没有抵达目的地。

生命的最后这段时光，一开始卡拉瓦乔是充满信心与希望的。在那不勒斯养伤时，卡拉瓦乔藏身于科隆纳公爵家。公爵一家是卡拉瓦乔在米兰的旧识，也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权贵关系与保护者。

（家徽：科隆纳家族Colonna是一意大利贵族家庭，在中古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势力庞大 ）

其实，以卡拉瓦乔的艺术地位，加上诸多贵族及主教的疏通、求情，他很有可能得到教皇的赦免。但此时的他却一心想前往马耳他，成为马耳他圣若翰骑士团的一员。

当时，欧洲的年轻人无不希望在军事上建立功绩而扬名立万，卡拉瓦乔也不例外。他一心想得到骑士爵位，因为那不仅意味着得到法律的赦免，除去了死刑犯的身份，还是个英雄的象征。

1607年下半年，在科隆纳公爵太太的牵线搭桥之下，卡拉瓦乔得到马耳他大领主的盛大欢迎。卡拉瓦乔为大领主做了三幅画，而每完成一幅，他离权力中心便更近了一步。特别是其中一幅大领主的肖像画，大领主非常满意，答应赐予卡拉瓦乔骑士爵位。

但是，能够得到这项殊荣的人都必须经过严格筛选。家族直系四代在过去200年都必须是贵族，而且要提供身份证明，离婚者和杀人犯会直接失去资格。

领主与教皇的往来信件显示，领主确实暗中斡旋，帮助卡拉瓦乔取得正式许可。1608年7月14日，卡拉瓦乔如愿以偿得到骑士爵位。

（马尔它圣若翰骑士团徽章）

对卡拉瓦乔来说，除了想满足自己的虚荣心，骑士的荣耀更是他重回罗马的通行证，但领主却有他的私心。他只想将这个天才画家留在马尔它。

倘若卡拉瓦乔能好生安稳地留于此地，也是美事一桩，但骑士团作为一个宗教组织，规范极为严格，这与卡拉瓦乔的性格相悖。例如，被骑士团严厉禁止的打架、决斗、用言辞羞辱他人等规定，都是他日常生活里的一部分。他如何又能马上脱胎换骨、克己守纪呢？

果然，被授予骑士爵位后几个星期，卡拉瓦乔与其他骑士打架而被监禁在地牢里，后逃了出来。没有人知道他如何逃出这个四面环海的小岛，但他确实在1608年10月6日那天夜里，逃到马耳他东边60英里的西西里岛，于叙古拉城登陆。

有传闻称，大领主及赞助者暗中帮助卡拉瓦乔出逃、偷渡。无论如何，他未经允许便擅自离开等行为，严重违反了纪律，玷污了马耳他骑士的名誉。约2个月后，他的爵位被正式撤销。

卡拉瓦乔再次逃亡。从1608年10月到隔年9月的一年时间，他在西西里岛上，从一个城到另一个城，一步步走向末路。

那幅失窃的《圣方济各、圣劳伦斯与耶稣诞生》就是在这岛上完成的。但这仅仅是一派人的说法。另外有一派认为，这幅画是卡拉瓦乔1600年在罗马完成的，后来才运送到巴勒莫去。

我倾向于认为这幅画是卡拉瓦乔在巴勒莫城完成的。为什么呢？

首先，这幅画长268 厘米、宽197 厘米，这么大的尺寸实在不适合长途运送。

不过，尺寸也算不上是很大的障碍。更重要的是，卡拉瓦乔的作品在当时实在是洛阳纸贵，炙手可热。那些对艺术爱不释手的收藏家，不太可能将大师之作轻易拱手让人。

等会儿我会提到，卡拉瓦乔回罗马时带着三幅画作。它们最终的去向受到很多的关注，并引起争议，因为大家都想占为己有。

最后是这幅画自身透露的讯息。

这幅画的主题是耶稣的诞生。在伯利恒的马厩里，刚呱呱坠地的耶稣就地躺在一床稻草及白色的布上。精疲力竭的圣母坐卧在地上，在画的正中央、耶稣的稍后方，正对、并看着婴孩。左边是圣劳伦斯，与一头公牛；画的右边是牧羊人（也有一说是乔瑟夫，耶稣在人世间的父亲）、圣方济各、委托这幅画的教会人士、还有左上方从天而降的天使，他们全都围绕着、礼敬耶稣。

卡拉瓦乔独创的明暗强烈对比，在画里造成一种直接与观者对话的戏剧效果，并从此改变所有艺术家看待绘画的角度。除了直接启发巴洛克画风的形成，也影响许多其他的艺术家。例如，伦勃朗的整个艺术事业都在回应卡拉瓦乔带来的闪电般的震撼。

（《圣方济各、圣劳伦斯与耶稣诞生》1609）

耶稣诞生是一个被一画再画、永垂不朽的主题，但一般的作品都是以明快的色彩来歌颂这充满欢乐的一刻。但是，出自卡拉瓦乔之手的耶稣诞生却相反：整幅画被一种阴霾的气氛所笼罩，人物表情凝重。

你能想象这样一个愁云满布的圣诞节吗？这似乎反映了卡拉瓦乔作画时的心境，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充满不确定性的忧虑。 而1600年卡拉瓦乔已在罗马站稳脚步，正开始向巅峰迈进。那时他瑰丽的人生与这作品的阴郁大相径庭。

那么，为什么卡拉瓦乔对未来感到如此焦虑呢？

巴勒莫是卡拉瓦乔在返回那不勒斯之前，在西西里岛上停留的最后一站。自打卡拉瓦乔从马尔它逃到西西里，尽管照常受到贵族们和艺术爱好者的欢迎，可他的内心开始出现变化，逐渐产生紧张、焦虑的情绪。睡觉时，他总是穿着白天的衣服，将从不离身的匕首放在枕头下，随时保持着警戒。此时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个剑客，而非画家。

在传闻中，或是他的想象里，马耳他与西西里之间的海岬布满了船只，骑士团也派人驻守于西西里，而市井街道上到处有人在追问他的下落。这些都是来捉捕他的。

恐惧将卡拉瓦乔从第一站的叙拉古赶向下一站：墨西拿。

（红色标记为墨西拿，西西里岛第三大城）

在墨西拿，卡拉瓦乔经常尾随一个带着学生出游的男老师，并在一旁观察这些嬉戏的男孩。不难想象，此时被追捕而且寂寞的卡拉瓦乔可能需要陪伴，甚至是性方面的慰藉。（关于卡拉瓦乔是否为同性恋、甚至是双性恋的争论一直存在后来的研究里。）

这个老师开始怀疑卡拉瓦乔的动机。一天，他当面质问了卡拉瓦乔，为什么总是出现于此。卡拉瓦乔非常愤怒，动手打伤老师的头部。为此，他又被迫逃离墨西拿，来到巴勒莫。

1609年8月，卡拉瓦乔抵达巴勒莫，再次受到枢机主教的欢迎与保护。在这里，他受枢机主教委托，画了那幅耶稣的诞生，可这个诞生是如此的阴郁。

因为卡拉瓦乔总觉得西西里不安全，而这个想法使得他焦躁不安、无法休息。他仅仅停留了1、2个月，便再次上路，回到那不勒斯。他计划在科隆纳公爵的宅邸里等待教皇的赦免，届时再回罗马。

绕了一圈，卡拉瓦乔回到了原点，但情况比原来更糟。

事实证明，他的恐惧与怀疑并非凭空捏造、毫无根据。10月24日，罗马报纸报道了一则消息：“来自那不勒斯的消息：画家卡拉瓦乔被谋杀。有人则说，他被毁容。”

袭击发生的那天晚上，卡拉瓦乔到当地一家很有名的餐馆吃饭、寻欢作乐。当他准备回到住处时，被餐馆门外四个跟踪他的大汉埋伏、攻击。这并非酒醉后的打闹，而是事先预谋的行动，而目的是复仇。

卡拉瓦乔没有死，但伤势严重，据说脸部被划得几乎无法辨识。事发几百年后才被确认，这是一桩马耳他骑士的复仇。

客死异乡

卡拉瓦乔到底有没有等来教皇的死罪特赦？

有一个说法是，教皇确实颁布了特赦，但信息还没到达那不勒斯，卡拉瓦乔便等不及地启程回罗马。

传记作家格雷厄姆·迪克森则认为，教皇的外甥与卡拉瓦乔达成协议：他保证从教皇那儿取得特赦，而代价是卡拉瓦乔的三幅画作。

1610年7月的一天，卡拉瓦乔带着行李和刚完成的三幅画，在那不勒斯上了一艘船，北上到罗马去接受教皇的赦免。但诡异的是，7月18日他却死在罗马北方二百公里的埃尔克莱港。

（红色标记：埃尔克莱港）

（埃尔克莱港：放大图）

这艘航向罗马的船，为什么会绕了一大圈呢？后代的学者也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只知道，这艘船在埃尔克莱港不远处的一个堡垒停留。而卡拉瓦乔一下船便因故被当局逮捕，并拘留了一、两天。等他买通了相关人员，回到海边，他乘坐的那艘船早已不见踪影。

刚被释放的卡拉瓦乔带着病和伤、身体孱弱、踉踉跄跄地走在沙滩上，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大海。

卡拉瓦乔又累又焦急，因为他所有的行当都在船上，包括那三幅可以让他恢复自由身的画。他人生所有的希望，都在那三幅画上了。

卡拉瓦乔知道，这艘船会再次停留在他此处所在地不远外的埃尔克莱港，接着回到罗马，他这四年来心心念念想回去的地方。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盛夏的烈阳晒得他头昏脑胀。卡拉瓦乔想着，如果他抓紧时间，骑马赶路，就可以赶在船之前到达埃尔克莱港，继续乘船，完成他的旅程。

但几天之后，当地报纸报道了卡拉瓦乔的死讯。这一年，卡拉瓦乔38岁。

可日后学者遍找不着他的死亡登记。当时的人们笃信宗教，日常生活里奉行着各式各样的仪式，而临死前的仪式最为重要，事关死后的灵魂会上天堂或下地狱。以卡拉瓦乔这样一个声名显赫的艺术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客死异乡，没有埋葬的记录，这实在违背常理。

这也让人质疑卡拉瓦乔的死因。

有传闻称，他是因为旧时疟疾复发、又感染热病，病死于回罗马的途中。有人说，他被下了毒，最后死在附近一家小医院里。还有人说，是马尔它骑士回来杀了他，或是命丧于他剑下的托马索尼家族的复仇。甚至还有人认为是教皇下的手，原因是卡拉瓦乔是异教徒。

数百年来的研究仍然无法解开卡拉瓦乔真正死因的谜，一如数百年后失窃的那幅画。

失窃与调查

1969年10月17～18日那晚是个阴雨的秋夜。绵绵细雨中，几个（有说是两个）窃贼潜入西西里岛上巴勒莫城的圣洛伦佐教堂。

与其说潜入，不如说堂而皇之地进入。大多数欧洲城里的教堂，用的仍然是容易打开的大木门，而整座教堂几乎完全没有保安措施、没有警报系统。

（图示：圣洛伦佐教堂部分外观 Google地图）

窃贼们站在大祭坛的前方，看着这幅尺寸比真人还大的《圣方济各、圣劳伦斯与耶稣诞生》。

他们把画从墙上取下，用界纸刀沿着画框割开画布，取出画布，卷在他们带来的一张地毯里，然后静悄悄地离开了教堂。

这是意大利现代艺术史上第一起重大的艺术品失窃案。消息很快传出：黑手党跟此窃案有关。

意大利政府彻底被惹怒了。第一，卡拉瓦乔的艺术价值实在太重要，而且他留下来的作品很少。第二，此案发生时，政府反黑手党的政治活动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如果此案果真与黑手党有关联，那岂不是公然向政府下战帖吗？

为此，政府成立了一个新的侦办艺术品失窃部门，以及世界上第一支致力于艺术犯罪的警力（TPC），自此改变政府对艺术犯罪的处理方式。因此，这幅画不但在艺术史、也在艺术犯罪历史树立一个里程碑。

（Carabinieri T.P.C. 罗马总部）

尽管TPC编制庞大，也非常有效率，但半个世纪过去了，这幅画的下落仍然石沉大海。

1979年调查记者彼得·华特森同意担任卧底，扮演一个对失窃艺术品狂热的收藏家，希望能够引出这幅画，结果华特森从头至尾没有见到真迹。

不过，对方倒是向他展示、兜售了两幅其他画家的失窃画作，最后这两幅画也成功被找回。

在侦办的过程中，围绕此案件的后续新闻不断，名画下落众说纷纭，而唯一几乎可以坐实的是，黑手党涉入其中的传闻。

据说在黑手党圈里，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有人说出口。一直到案发后27年的一场庭审，案情终于露出一道曙光。

07.1 委托版

1996年。意大利前总理朱利奥·安德烈奥蒂因涉嫌勾结黑手党而被审判。在法庭上，曾是黑手党党员的法兰却斯卡·马诺伊亚，转为证人，并承认当年参与了那幅画的窃盗。

马诺伊亚供称，那幅画的窃盗是受人之托。但是，窃贼从画框里取下画的过程中，损毁了画。当委托人看见损毁的画作时哭了，并拒绝付款。

后来，前总理被无罪释放，但背弃了黑手党而转为证人的马诺伊亚，却得到报复。根据媒体报道，马诺伊亚的母亲、妹妹、和阿姨都被黑手党杀害了。

此消息一传出，大家都以为画作的寻找出现了转机。巴勒莫市甚至有一千多个民众签署了一份陈情书，共同要求黑手党供出更多关于画的消息。

但他们得到的回应是沉默。同时，不同的版本接二连三地出现，而且都指向黑手党。

07.2 地震毁坏版

2008年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证人，给出一份新的证词。

同样隶属于黑手党的格斯巴瑞·斯巴图措，因犯下数起谋杀案而被监禁。2008这年，他决定主动提供线索，以求减少刑期。

他告诉法官，1999年他在监狱里服刑时，遇到当时也在服刑的黑手党老大菲利普·格拉维亚诺，而老大亲口告诉他，画在1980年代被损毁了。

老大称道，当时位于巴勒莫的普拉拉家族被委托保管这幅画。结果，画被存放在一座农场的谷仓里，被猪和老鼠给啃食了之后，还被烧毁。

跟这个版本很接近的还有以下的说法：1980年，画作在一场被安排好的黑市交易之前，在那不勒斯被一次强烈的地震给毁坏了。

也有人说，这幅画在黑手党“老大中的老大” 托托·瑞纳手里，因他曾在多次黑手党聚会中展示此画。还有人说，画在一个住在南非的意大利籍收藏家手里。

众说纷纭，但这些都只是传闻。

07.3 黑吃黑版

空白了十年之后，另一份证词又出现了。

2018年，曾是黑手党羽的证人盖大诺·格拉多告诉当局，当年偷画的是与黑手党无关的业余罪犯，但黑手党得知后把画搞到了手，并献给西西里黑手党委员会的会长。这个组织扮演着排解党里各个家族纷争的重要角色，所以会长的地位崇高，受到大家的敬重。

格拉多还说，会长已经将画卖给一个瑞士画商。而据报道，被指认的那个画商已经不在人世，而且名字也未被公开。

这个版本扯出一段十多年前的往事。

2001年，意大利纪录片导演马西莫·达诺菲为了制作一部关于失窃艺术品的纪录片，找到了当年坐镇圣洛伦佐教堂的洛可神父，并录制了一份关于这起案件的采访。这段证词还原了当年窃盗案后的状况。

神父指出，这幅画挂在恶名昭彰的黑手党老大格拉多·巴达拉曼提家里，因为案发后不久，这个老大曾经以这幅画试图勒索教堂，而神父曾经与他“交手”过。

（格拉多·巴达拉曼提）

窃盗案之后几个月，一直试图找回画作的神父在家里收到一封信。信是这么写的：“那幅画在我们的手上。如果你们想做个交易，那就在《西西里日报》上刊登一则广告。”

“西西里日报”位于巴勒莫，是发行于全意大利、在西西里岛上最畅销的日报。

洛可神父马上带着信去见文化事务部部长。隔天，西西里日报上刊登了一则广告。

（洛可神父）

几个星期后，神父又收到了一封信。这一次，附在信里的还有一小块那幅失窃的画。在画里，那是一小块土地。

信中写着：“如果你们想做个交易，你们必须在报纸上再刊登另一个广告。”

神父在采访里解释着这封信的目的：“他们是在告诉我，那幅画确实在他们手上，货真价实的卡拉瓦乔。”

广告是一种沟通方式，而依照要求刊登广告则是一个信号，表示当局已经准备好协商、斡旋。

拍摄这部纪录片的导演称道，黑手党处理画的方式是他们一般处理被绑架人质的方式。“他们寄了一小块画布，就像他们通常会寄人质的一支手指或一只耳朵。”

神父把第二封信和那一小块画布留给文化事务部部长，但这一次，部长不仅拒绝刊登广告，还将神父告上警局，认为是神父自己组织了这起失窃案。

神父被调查了一段时间，“他们甚至留下了我的指纹。”后来部长向神父道歉，承认他犯了一个错误，但损害已经造成了。

这段采访在录制完成后被锁在抽屉里，但神父说的话在2018年被前面提到的证人格拉多证实了。

在这段录制的采访中，神父还透露了更多关于案件的信息。由于案发后，他一直拒绝接受媒体采访，所以这些信息都被埋了十多年才首见天日。

神父称，案发前的几个月，一个意大利国家广播员联系了神父。当时这个广播员在制作一个节目，名叫“被遗忘的名画”，希望将这一幅挂在圣洛伦佐教堂的卡拉瓦乔作品介绍给全国民众。

广播员要求采访神父、拍摄画作，但神父拒绝了。

“我告诉这个记者，如果公众知道这么一幅画的存在，那么它的失窃是必然会发生的，因为这幅画完全没有保安措施。”

但最后，这个广播员还是得到那个文化事务部部长的允许，将卡拉瓦乔这幅画的影像播了出去，而神父的警告成为被实现的预言。

仅仅几个月之后，画就被偷了。

洛可神父于2013年过世，而这份录制于2001年的证词不仅与2018年的版本吻合，也被调查单位所证实。

在采访中，神父指明这个大家恐惧的黑手党犯罪家族名字：“我很确定画在巴达拉曼提家族手里。”

根据格拉多的说法，头目巴达拉曼提是从另一个黑手党头目手里得到这幅画的，而巴达拉曼提得手后，将画卖给一个瑞士的画商。

1984年，巴达拉曼提在纽约被逮捕，罪名是协助16.5亿美元的海洛因进口美国。2004年他死于麻州一间医院里。

对此，意大利反黑手党委员会会长宣称，当局已经取得新的证据，得知画作完好无损，并将联手瑞士政府进行调查：“我们希望将它找回来，并带它回到它在巴勒莫的家。”

卡拉瓦乔失窃后的半个世纪，尽管众说纷纭中出现了一个相对具体的方向，但画作的下落仍然不明。

现况

2019年10月15日，巴勒莫举办了画作失窃50周年纪念。在这个为期一周的文化活动中，洛可神父录制的这份采访带被完整、未经剪辑地播放，为修复圣洛伦佐教堂大祭坛的努力做出一份贡献。

名画在黑手党首领手里的传闻就算可靠，也不可以戳破。2018年，电影《失窃神画：卡拉瓦乔》以剧中剧的方式，诠释、影射了画作失窃的过程，与不可说的内幕。

（电影海报）

2015年，艺术实验室以及工作坊“Factum Arte” 被委托了一个制造复制品的项目，用以替代失窃的那幅画。在此之前，多年来墙上挂的是一张原画作的放大照片。

这个项目的团队由建筑师和电脑工程师组成。他们用原画作的投影片，以及1951年修复后拍摄的黑白玻璃底片，以3D技术进行复制工作。同时，复制过程也被录制于《失窃的卡拉瓦乔的秘密》纪录片中。

（复制品制造过程）

2015年12月12日，一件高质量的复制品被挂上圣洛伦佐教堂祭坛前方、原画作的位置上。那块保持了47年的空白，终于被填满。

当时的意大利总理塞尔焦·马塔雷拉在仪式中沉痛地为这幅复制品揭开帘幕。他的沉痛，既是为了伟大艺术品的失落，也带着他的哥哥在1980年代被黑手党谋杀的回忆。

尽管假以乱真、惟妙惟肖的复制品已经挂上了祭坛前方，但意大利当局并没有放弃希望，TPC仍然在搜寻这幅卡拉瓦乔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