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正如唐代诗人罗隐写就的《西施》这首咏史诗所言,中国古代是一个男权社会,男子占据着社会的主导地位,是推动社会变迁的绝对主力。然而社会一旦出现动荡,很多时候就会诿过于人,拿“红颜祸水”说事,嫁祸于无辜女性。明宪宗朱见深的宠妃万贵妃就是其中一员,一直被当作是“奸妃”的代名词。
恋母癖患者:明宪宗朱见深
古代专宠于后宫的妃子很多,但将皇帝的心自始至终系在自己身边的却很少,像朱见深与万贵妃这样的奇葩组合更是绝无仅有。朱见深后宫的嫔妃团队规模并不算小,花红柳绿任君挑选,然而他偏偏就对比自己大了足足十七岁的万贵妃情有独钟,至死不渝。
万贵妃是山东诸城人,生于宣德五年(1430年),其父万贵原为县衙吏员,犯事而被谪居霸州。为使日后有所依靠,万贵托人将年仅四岁的女儿送入皇宫充作宫女,成为了当时的孙皇后、后来的孙太后身边的一名小小宫女。
正统十四年(公元1449年)八月十五日,御驾亲征的明英宗朱祁镇所率领的明军,在土木堡没能品尝到美味的月饼,而是挨了刀片,几乎全军覆没,他本人也成了瓦剌人的手里的奇货。
消息传来,天下大震。为稳定人心,抵御外敌,孙太后忍着心伤册封年仅三岁的庶长孙朱见深为皇太子,并宣布由22岁的庶子朱祁钰监国。然而朱祁镇无愧于“堡宗”之名,竟然厚着脸皮帮瓦剌人扣关叫门。为阻止皇帝卖国,太后下旨让朱祁钰登基,将朱祁镇升级为太上皇。在于谦等大臣的支持下,凭着北京保卫战,终于打退了瓦剌人。
一年后,本着废物利用的原则,失去重要价值的朱祁镇被瓦剌人放归。朱祁钰亲手导演了一场“哥俩好”后,紧急将朱祁镇送入南宫,并把各位嫂夫人送来与他团聚,随即锁上宫门让兄长做个安安静静的太上皇。
顶梁柱日子不好过,家中老小自然也难捱,在白眼狼叔叔的逼迫下,小太子朱见深只得和几个弟弟随祖母孙太后入住立南宫不远的清宁宫。一家子虽然住得挺近,可这一小段距离,算得上是“咫尺天涯”,双方难以一见。
为照顾好承担着全家脱困希望的长孙,孙太后把身边最得力的宫女万氏派了过去。天有不测风云,景泰三年(公元1452年),一道诏书下来,皇太子变成了堂弟朱见济,而年仅六岁的朱见深则由帝国储君摇身一变成了藩王——沂王。
历来废太子的结局,一般都非常凄惨,于是乎朱见深这位新扎沂王身边顿时门庭冷落,除了祖母孙太后,就只有万氏尽心尽力地守在沂王身边,给他以莫大的心理慰藉与安全感。近五年的单独朝夕相处,令朱见深对万氏产生了依赖感。
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朱祁镇复辟,朱见深被重新册立为皇太子,只不过册封诏书上出现了戏曲性的一幕,新太子名为朱见濡,而非朱见深,令举国上下惊诧莫名。朱祁镇不得已给诏书打了补丁,才算把事情给圆了过来,可见这位老爹当得有多不称职。从此以后朱见深更名为朱见濡,重新开始的七年太子生涯中,万氏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天顺八年(公元1464年)正月,朱祁镇驾崩,朱见深登基称帝。这一年,朱见深18岁,万氏35岁,长期的相伴,朱见深已经对万氏有了深厚的感情。在此之前,孙太后已经去世,而他老娘周贵妃没多大的政治智慧,只会凭着母以子贵,各种作妖,给儿子制造麻烦。可以说,此时朱见深身边最信任的人,就是万氏了。
朱见深称帝前并未成婚,不过朱祁镇已经帮他圈定了三个人选,分别是:吴氏、王氏和柏氏。吴氏脱颖而出很快被册立为皇后。然而就在天顺八年八月,刚册立才个把月的吴皇后被废黜。据《明史》所述,是因为对万氏“摘其过杖之”,也就是吴皇后吃老宫女的醋,而故意找茬,结果踢到了铁板。
新皇后很快被册封,人选不是万氏,而是选秀三鼎甲中的王氏。当然对朱见深来说,他要的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妻子,至于人选是谁并不重要,只要不妨碍他和万氏在一起就好。有了前车之鉴,新上任的王皇后自然吸取教训,在后宫之中安安分分地当着小透明。
成化二年(公元1466年)正月十九朱见深与万氏的爱情结晶终于诞生,这是他的第一个儿子,虽然是庶子,但自宣德朝起,庶长子的意义非凡。借着这股东风,当年三月,朱见深册封万氏为贵妃,位居诸妃之首,其父万贵也被封为正五品锦衣卫正千户。
只可惜,皇长子在当年十一月即不幸夭折,更悲剧的是到死他都处于未命名状态。据《明史·后妃传》所述,万贵妃受此影响,心理变得扭曲,频频对后宫中有孕宾妃下手,于是“掖廷御幸有身,饮药伤坠者无数。孝宗之生,顶寸许无发,或曰药所中也。”
而朱见深也一心盼着万贵妃能给自己再诞下继承人,所以对她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然而事与愿违,虽然朱见深万分努力地想让万贵妃再生一个儿子,可已经是高龄产妇的她终究再无所出。直到成化十一年(公元1475年),撑不下去的朱见深无意中得知有个儿子躲过一劫,已经六岁,遂于当年十一月立他为太子。
成化十二年(1476年)十月,出于安慰因册立朱祐樘为太子而心伤的万贵妃,进封其为皇贵妃,使她成为历史上第一位被官方所承认的皇贵妃。
成化二十三年(公元1487年)正月初十日,万皇贵妃因病去世,享年58岁。朱见深接到噩耗,整个人都懵了。良久才长叹一声:“万侍长去了,我亦将去矣”(《万历野获篇》)。此后,朱见深“悒悒无聊,日以不预”,半年后即驾崩。
《明史·后妃传》中的谎言
万贵妃戕害皇嗣的传言,源自于《明史·后妃传》。《明史·后妃传》的正文,将万贵妃蛇蝎女人的形象立得非常立体,让人一望即知这是一个祸乱大明王朝的祸水级妖孽。
万贵妃本传,全方位的向我们展示了她心狠手辣、贪得无厌的恶女形象:谗废皇后、戕害皇嗣、毒杀宾妃、勾结阉竖、蒙蔽圣听、生活奢侈等等。总之就是一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好事不干,坏事做尽的蛇蝎女人。
而《明史·后妃传》中,明孝宗生母孝穆纪太后传记的前半部分,简直是万贵妃传的前传,就其透露的劲爆内容,完全可以给它另取个名字——《万贵妃前传之看我如何戕害皇嗣》。
“……时万贵妃专宠而妒,后宫有娠者皆治使堕。柏贤妃生悼恭太子,亦为所害。帝偶行内藏,应对称旨,悦,幸之,遂有身。万贵妃知而恚甚,令婢钩治之。婢谬报曰病痞。乃谪居安乐堂。久之,生孝宗,使门监张敏溺焉。敏惊曰:‘上未有子,奈何弃之。’稍哺粉饵饴蜜,藏之他室,贵妃日伺无所得。至五六岁,未敢剪胎发。时吴后废居西内,近安乐堂,密知其事,往来哺养,帝不知也。
帝自悼恭太子薨后,久无嗣,中外皆以为忧。成化十一年,帝召张敏栉发,照镜叹曰:‘老将至而无子。’敏伏地曰:‘死罪,万岁已有子也。’帝愕然,问安在。对曰:‘奴言即死,万岁当为皇子主。’于是太监怀恩顿首曰:‘敏言是。皇子潜养西内,今已六岁矣,匿不敢闻。‘帝大喜,即日幸西内,遣使往迎皇子。使至,妃抱皇子泣曰:‘儿去,吾不得生。儿见黄袍有须者,即儿父也。’衣以小绯袍,乘小舆,拥至阶下,发披地,走投帝怀。帝置之膝,抚视久之,悲喜泣下曰:‘我子也,类我。’使怀恩赴内阁具道其故。群臣皆大喜。明日,入贺,颁诏天下。移妃居永寿宫,数召见。万贵妃日夜怨泣曰:‘群小绐我。’其年六月,妃暴薨。或曰贵妃致之死,或曰自缢也。谥恭恪庄僖淑妃。敏惧,亦吞金死。敏,同安人。
孝宗既立为皇太子,时孝肃皇太后居仁寿宫,语帝曰:‘以儿付我。’太子遂居仁寿。一日,贵妃召太子食,孝肃谓太子曰:‘儿去,无食也。‘太子至,贵妃赐食,曰:‘已饱。’进羹,曰:‘疑有毒。’贵妃大恚曰:‘是儿数岁即如是,他日鱼肉我矣。’因恚而成疾。”
怎么样?通篇读下来,有没有一种在读《赵氏孤儿》的即视感?将文中的明宪宗替换为昏庸的晋景公,万贵妃替换成大奸臣屠岸贾,明孝宗替换成赵氏孤儿中的悲情主角赵武,纪淑妃替换成赵姬,张敏替换成中心耿耿的门客程婴与老臣公孙杵臼,妥妥的就是一出改编版《赵氏孤儿》。
就如同“赵氏孤儿”是晋国赵氏及战国时期赵国王室,为遮掩家丑而捣鼓出来的假历史、真传奇一样,《明史·后妃传》正文中关于万贵妃戕害皇嗣的记载完全就是彻头彻尾谎言。
单说朱见深的年龄就是硬伤。《后妃传》说成化十一年,朱见深在梳理头发,对镜感叹“老将至而无子。”那么此时他真的老了吗?
成化十一年,换算成公历为1475年。我们知道朱见深生于正统十二年,即1447年。也就是说他发感叹是年仅29岁,而他祖父明宣宗朱瞻基直到三十岁才生下他父亲这个长子。他一个不到而立之年的大好青年,故作深沉的发出天命之年才有会的感叹,说出去有人信吗?
再说万贵妃戕害皇嗣的问题。万贵妃本传说她“掖廷御幸有身,饮药伤坠者无数”,可除了提到戕害明孝宗朱佑樘外,别无其他实例。且以“或曰”作注,也就是说万贵妃是否戕害过明孝宗咱也只是听说而已。
到是孝穆纪太后传中,明确给出了两个遭到万贵妃戕害的皇子:悼恭太子朱祐极,明孝宗朱佑樘。且从行文看,朱祐极应当死于朱佑樘出生前。然而《明宪宗实录》的相关记载,明确否定了这一点。
“(正月癸亥)皇太子薨。太子讳祐极,母贤妃柏氏,以成化己丑四月二十八日生,辛卯十一月十六日正位东宫,至是薨,年三岁。”(《明宪宗实录》)
实录用的是干支纪年,成化己丑年为成化五年,辛卯年为成化七年。也就是说,皇次子朱祐极生于成化五年四月,并于成化七年十一月被册立为太子。只可惜,他命不好,翻过年来的正月就去世了。
朱佑樘生于成化六年,也即1470年夏历七月,此时朱祐极正在父皇面前牙牙学语呢。换句话说,他出生之时,朱祐极活得好好的,张敏怎么可能,又怎么敢说朱见深没儿子?
在朱见深何时知晓朱佑樘存在一事上,《明史》又尴尬的来了一次左右互搏。《后妃传》说他直到成化十一年,朱佑樘都6岁了才得知这一惊人消息。可《孝宗本纪》说朱佑樘3岁时他就知晓了,并且将其养在母亲周太后宫里。
“悼恭太子薨后,宪宗始知之,育周太后宫中。十一年,敕礼部命名,大学士商辂等因以建储请。”(《明史·孝宗本纪》)
与此同时关于太监张敏的死亡时间,《明史》又出现了前后矛盾。《后妃传》说,张敏认为纪淑妃与万贵妃脱不了干系,于是因担心遭万贵妃报复,直接吞金自杀了。
可《杨继宗传》记载:“九载秩满,超迁浙江按察使。数与中官张庆忤。庆兄敏在司礼,每于帝前毁继宗。帝曰:‘得非不私一钱之杨继宗乎?’敏惶恐,遗书庆曰:‘善遇之,上已知其人矣。’”
杨继宗是当时天下闻名的清官,为人强项。他的清廉连朱见深身边的当红太监汪直都佩服。他担任嘉兴知府入京述职时,拒绝汪直让他过府一叙的要求,结果汪直不仅没在朱见深面前搬弄是非,反而夸赞他是“天下唯一不爱钱的人”。右迁浙江按察使后,与张敏的弟弟——太监张庆不和,张敏在朱见深诋毁杨继宗。结果被朱见深一句话驳得哑口无言。
杨继宗升任浙江按察使的时间,为成化十四年(1478年)。
张敏家乡的方志《同安县志》、《金门志》,更是言之凿凿的记载,他去世于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
“(成化)二十一年,敏疾,帝遣太医诊视。讣闻,震悼,遣司礼、御马二监治丧,赐宝钞二万贯、冠帽、牙牌、玉带,祭二坛,户部给斋粮麻布,工部造坟。”(《金门志》)
也就是说,参考《明史·杨继宗传》,张敏至少在纪淑妃去世3年之后还活得好好的。根据《金门志》记载,则他比纪淑妃晚去世十年之久。一个人一生之中死了两次,你觉得可能吗?
所以《明史·后妃传》说万贵妃戕害皇嗣,分明是在瞎掰,她没这能量、也没这胆子大肆戕害皇嗣。。她如果真这样做了,明摆着是在消灭大明王朝的正统继承人,对封建王朝来说,绝对是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就算朱见深本人不介意,且愿意为她遮掩,也无济于事。到时候,本就对她厌恶万分的周太后会袖手旁观?那帮上管天、下管地、中管皇帝后宫造小孩的文官,会不蜂拥而起跑到奉天殿前长跪不起,大哭大闹地要求诛她九族?
朱佑樘的确没有出生在宫内,而是出生在西内的安乐堂。但据历仕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官至内阁大学士的尹直所著的史籍《謇斋琐缀录》记载,朱见深早在纪淑妃怀孕时就已知晓,让其出居安乐堂,在那里生产等,都是他亲自安排的。
“初,皇妣纪氏得幸有娠,万贵妃既觉,恚而苦楚之。上令托病出之安乐堂,以痞报,而属门官照管。既诞皇子,密令内侍近臣谨护视之。及悼恭薨后,内庭渐传西宫有一皇子。”
朱见深因为万贵妃听说纪氏怀孕,而不太高兴,为此故意说纪氏并没有怀孕,而是生病了,以此为借口将其安置在安乐堂,并派专人照顾,这是说得通的。他虽然宠幸万贵妃,想让她生个儿子当太子,可毕竟要为祖宗基业考虑,后宫有人怀孕,再怎么也肯定要保下来。加上尹直本身就是成化朝高官,他的所见所闻,可信度应该很高。如《后妃传》所载,朱见深一看这小子长得和朕蛮像的,就来一句“我子也,类我”,当场将儿子给认下了,这可是未来的太子啊,岂能如此儿戏。再说了,朱见深与朱佑樘父子俩长得并不像。所以《謇斋琐缀录》中这个记载,应当就是真相。
《后妃传》说万贵妃屡次想要加害朱佑樘,连他成为太子后都不放过,想要在食物中下毒毒死他。可《商辂传》却表示,朱佑樘入宫后,是由万贵妃代为抚养的,时间长达大半年。
“初,帝召见皇子留宫中,而纪妃仍居西内。辂恐有他患,难显言,偕同官上疏曰:‘皇子聪明岐嶷,国本攸系。重以贵妃保护,恩逾己出。但外议谓皇子母因病别居,久不得见。宜移就近所,俾母子朝夕相接,而皇子仍藉抚育于贵妃,宗社幸甚。’由是纪妃迁永寿宫。逾月,妃病笃。辂请曰:‘如有不讳,礼宜从厚。’且请命司礼监奉皇子,过妃宫问视,及制衰服行礼。帝皆是之。”(《商辂传》)
在此期间,万贵妃想要谋害他朱佑樘,还不是举手之劳,结果什么都没发生。看到这条记载,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下巴还在不在?
至于为何朱佑樘被册封为太子后,朱见深的子女如雨后春笋般纷纷降生了。这点也很好解释,一开始朱见深一万个想要让万贵妃再生个儿子来当太子,所以连朱佑樘都被雪藏了起来充当备份。可是随着万贵妃年龄渐长,过了生育年龄,这一图谋破产,他只能开始宠幸别的女人,为祖宗基业添砖加瓦。
谎言因何而起
万贵妃明明没干戕害皇嗣的缺德事,朱见深的子嗣数量在明朝十六帝中仅次于明太祖,可一直以来江湖上都在传唱着她戕害皇嗣的传说。这其中《明史》虽然是集大成者,可追根溯源最先黑他的不是清朝,而是明代的文人。
阿越在《 什么?明成祖朱棣不是嫡子?这个谣言你还真相信! 》一文中说过,得罪谁也别得罪文人,笔杆子掌握在他们手里,即便是当时斗不过你,也可以让你身后身败名裂。特别是两宋时期及明朝中后期的文人。
君不见,连“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之评价的章献明肃皇后刘娥,都被文人们按了个“狸猫换太子”的罪名。更何况有“今万氏反是而获异眷,亦犹玉环之受宠于明皇也”之名的万贵妃。
万贵妃获此恶名,与一个人有着莫大的关系,那便是一直将她视如珍宝的明宪宗朱见深。
朱见深即位之初,信用内阁首辅李贤,及彭时、商辂等人,朝中人才济济,朝政比较清明。他先是给于谦平反,恢复于谦之子的官职;又以德报怨,恢复叔叔朱祁钰的皇帝身份,追谥“恭仁康定景皇帝”,为其重修陵寝,博得了朝野的一片称颂之声;在湖广、陕西、河南三省交界处设立郧阳府和郧阳巡抚,安抚荆襄流民,对流民进行编户管理,一劳永逸地解决了这一困扰元明两朝上百年的难题。
内有名相的辅佐,加之上述的一系列措施,朱见深在即位之初是以明君的形象出现的。
然而朱见深在位后期,变得越来越怠于政事,长久不见大臣,信用小人,外臣奏事均经由内廷中官传递。
朝政由万安、刘珝、刘吉为代表的“纸糊三阁老”、“ 泥塑六尚书”等人把持,内廷信用汪直、梁芳等人,使得朝中大多尸位素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加上设立西厂、大量设置皇庄等弊政,导致成化朝早年的成果毁于一旦。
但是圣天子怎么会错呢,所以他身边必定有妖孽出入,以至于让他受了蛊惑。万贵妃这个给文官们感官极差的当朝“杨贵妃”,自然成了士林口诛笔伐的对象。
《明宪宗实录》作为明朝修撰的官方史料,对万贵妃就颇有微言,不过对她的指责总结起来只有专宠、生活奢靡和勾结佞幸三条,并不涉及戕害皇嗣和毒杀纪淑妃这两条十恶不赦的大罪。
官方认定是一回事,民间声誉又是一回事。早在成化年间,民间就已经有万贵妃毒杀纪淑妃的传言。
《明宪宗实录》明确记载,纪淑妃是病死的,且病情迁延日久,最终发展到“汤药弗能进”,医治无效而亡,并非“暴薨”。《明史·商辂传》相关内容就取材于《实录》。尹直在《謇斋琐缀录》中,对纪淑妃因病去世的情况,有更为详细的记载。
“时纪妃有病,命黄赐、张敏将院使方贤、治中吴衡往治。万贵妃请以黄袍赐之,俾得生见。次日,病少间,自是不复令人诊视。至六月二十八日,卒。是日,天色皆赤,以时享致斋。七月朔,始发丧,追封淑妃。初三日,皇子千秋,乃自初四日起辍朝三日。”
可即便如此,依然“一时城中传言病卒之故,纷纭不一,盖不能无疑。”(以上两段引自《謇斋琐缀录》)
一朝天子一朝臣,朱见深去世后,有大臣向新皇帝朱佑樘谥号,并派人彻查纪淑妃的死因,结果他没有答应。《明史·后妃传》说,他以“重违先帝意”,即“严重违背先帝意思”为由,拒绝追究万贵妃。言外之意便是他知晓生母是被万贵妃害死的,但不想违背先帝的意思,所以放过了,给人一种圣母的感觉。
《明孝宗实录》中的说辞就要真实的多:“此事皇太后、母后宣谕已明,凡外间无据之言难凭访究。”意既周太后、王皇后、朱佑樘三方都没有追究万贵妃的打算。显然他并不相信谣言,否则怎么可能不追究。要知道当年宋仁宗,听说生母李宸妃,很可能是被养母刘娥害死的时候,直接开棺查验了。他可是和纪淑妃共同生活了6年,真怀疑是万贵妃害死了母亲,会如此轻轻放过?
连当事人都不相信的小道消息,百余年后却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了文人笔记中。万历年间内阁大学士于慎行在其《谷山笔麈》就说:“孝庙既生,顶上有数寸许无发,盖药所中也。传云太子迎入东朝,贵妃使使赐孝穆死。或曰孝穆自缢。”
这是最早将万贵妃戕害皇嗣及毒杀纪淑妃两事诉诸笔端的记载,为洗脱自己始作俑者的嫌疑,于慎行在文后加了一句“万历甲戌(注:万历二年,1574年),一老中官为予道说如此。”
虽然另一部明代重要史料《万历野获编》的作者沈德符对此嗤之以鼻,并大加嘲讽过,然而并没能止住给万贵妃泼脏水的这股风。到得明末清初,已经变得有鼻子有眼,毛奇龄《胜朝彤史拾遗记》中的相关内容,与《明史·后妃传》的记载几乎一模一样。联想到毛奇龄曾出任明史馆修纂官,参与《明史》修纂,很多事情也就不言自明了。
后记:
文人最了解文人,在万贵妃这个问题上,明史馆内部就有不同声音,《后妃传》正文部分将她描绘得如此不堪,底下作为总评的“赞曰”的部分,却说万贵妃并没有干过什么祸乱朝纲的事情,只不过是受宠了一点,所以召来了偌大的诽谤。
“万、郑两贵妃,亦非有阴鸷之谋、干政夺嫡之事,徒以恃宠溺爱,遂滋谤讪。”(《明史·后妃二》)
这段看似精分的内容,无疑是在宣发不同的声音,是在对正文的编纂者喊话:万贵妃就是被冤枉的,至于你想怎么写,你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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