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首发于纳兰云斋,原创古风故事号,侵权必究,作者:鱼渊。

1

民国八年,夏。

沈家院子再次开满栀子花,芳香四溢。

那年的夏天和往年没什么不同,同样的烈日当空,同样的尘土飞扬。

只不过在陆行烟的平淡生活中多了一个沈沂川。

陆家多年行商,家底雄厚,旗下铺子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家。但陆行烟哪个都不喜欢,偏爱31号路深处的那家鲜花铺子。

铺子的老板娘是一个中年女人,丈夫姓沈,是个读书人,巷里邻里都唤她沈夫人。她命苦,丈夫早亡,只剩她独自经营。

多亏了陆家时常照顾着,这才勉强拉扯大一双儿女。可惜小女儿自小多病,吃了好些药也不见好,终于还是在一年寒冬撒手人寰。

儿子前年就出国进修去了,留她一人继续经营小铺。

平时也就只有陆行烟肯来她店里坐坐,陪她这个没人挂念的女人聊聊天。

“是行烟来了吗?”女人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陆行烟推开门,碰响了门上挂着的铃儿,她步履匆匆地走来,手上还拎着两袋东西。

“沈夫人早——”她应道,熟门熟路地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向里屋走去。

“前几日家里忙得紧,父亲那边人手不太够,我就去帮了几天忙。几日没来看您,您不会不高兴吧?”她笑道。

穿过前头的门脸和种满鲜花的前院,陆行烟一脚踏入了沈夫人的房间。一入帘,就看见衣着朴素的沈夫人蹲在窗前,手中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花草。

“我怎会不高兴?也就只有你肯来看看我这个老女人了。”沈夫人放下手中的活计,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

拉过她的手,将她细细打量了一番,叹道:“又瘦了。行烟丫头,我与你说了几回了?三餐都要吃,多吃些好的,别学现在那些个夫人小姐顿顿都吃得少,活像是要把自己饿死。女孩子最是金贵,绝不可亏了自己的……”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陆行烟也不嫌她聒噪,任她拉着自己坐到桌前,然后叮嘱她千万不准提前走,自己去准备些吃食片刻就来。

2

沈夫人的女儿死得早,儿子不在身边,满腔的母爱无处发泄。陆行烟年纪又和她女儿相仿,她自然待她就更好了些,像是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女儿一般。

陆行烟也很感激沈夫人的好意,母亲生她时难产,她自小也未感受过母爱。这样看来,她们倒像是两个经历相似的人惺惺相惜,彼此温暖。

吃过午饭,陆行烟正准备告辞,沈夫人却突然拉住她,面露难色。犹犹豫豫了半天,才说出实情。

沈夫人的儿子昨日回国了,他的年纪不小了,沈夫人不由得操心起他的婚事了。

她喜欢陆行烟实在喜欢得紧,恰好陆行烟也未有心仪之人。沈夫人动了旁的心思,想让二人见一面。

但陆行烟毕竟是陆家的小姐,身份比起她这个寻常小贩高了不止一点。哪怕二人相谈甚欢,她心中也始终存有顾虑。

“你若不愿意就罢了,我只是有此想法……还是以你的意愿为主!”没等陆行烟回话,沈夫人就赶忙摆了摆手,解释道。

陆行烟不由得哑然失笑,她学着沈夫人每次拉她的模样,也牵起沈夫人因常年干活而长满老茧的手,朝给予了她母亲般关怀的女人甜甜一笑,道:“沈少爷是留洋的高知,我除了上过几年私塾外就没再念过书了,早便想见见那些留过学的读书人,沈少爷肯赏脸,我自然感激不尽啦。”

她这话说得俏皮,明里暗里拉近着彼此的关系,叫沈夫人莫要因为身份而自卑。

“行烟丫头……”

陆行烟思索了一下:“便定在钟鼓楼街的那家新开的鲁菜馆子吧,沈少爷刚从国外回来,怕是很久没吃过中国菜了。”

这家餐馆是新开的,店内的人并不算多。这个味道是陆行烟偶然一次尝到的,这样清净又味美的馆子在北京城内已经很难找到了。

3

二人定的时间是下午临近晚饭的点,但陆行烟怕让对方久等,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

当沈沂川夹着一本诗集揣揣不安地推开大门,四处寻望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角落里的那抹倩影。

陆行烟靠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她今日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西式连衣裙,外面搭着一件月白色的西式大衣御寒,及腰长发被松松垮垮地系上,一顶小小的贝雷帽戴在头上显得恬静淡雅。

女子明眸皓齿,眉眼弯弯,远远瞧去是个俊秀佳人。

“你好,请问……是陆小姐吗?”

陆行烟闻声,抬头看见他微微俯身,礼貌地朝她问道。

“沈少爷?”她点点头。

沈沂川腼腆一笑,递给她一本诗集:“听闻陆小姐对诗书有些兴趣,这里有一本我自己整理的诗集,还望陆小姐不嫌弃。”

陆行烟接过本子,打开第一页就看见字迹端正写着:沈沂川赠予陆行烟。

礼物虽简,但心意满满。

陆行烟同样带了回礼:一根崭新的钢笔与一捧开得正盛的栀子花

两人交谈片刻吃过饭后,陆行烟最先步入了正题。

“沈少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她问道。

沈沂川愣了一瞬,认真思索了片刻回道:“这倒是没有好好想过,但若是要寻一人共度余生,我更想与一名知书达理,温柔大方的女子相伴。无所谓她的身份、贫富、疾病,只要她也爱我就够了。”

落日的余晖透过窗,照在沈沂川的侧脸上,给这位留洋归来的少年镀上一层柔和的橘色,夕阳温柔了他的轮廓,他的回答也温柔了陆行烟的心。

她想,若是余生与这样的人度过,似乎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那陆小姐呢?”

“同样。我只希望能寻一个我爱、也爱我的人。”

落日渐渐沉下,夜幕悄无声息间降临,一家几乎无人问津的小餐馆里,有人在饭香中享受,有人在无声中动心。

后来的日子,陆行烟去花铺的次数更加频繁了。

沈沂川也从旅馆搬回了家里住,二人经常在种满鲜花的小院里共读文章,谈论古今,沈沂川还常把自己留学的趣事讲给陆行烟听。

沈夫人看着他们二人并肩而坐,共读同一本书,在一旁打趣道:“行烟丫头,沂川是真喜欢你呀,这些年来我可从未见过哪个姑娘能和他走这么近,你是第一个呢。”

陆行烟总归是个姑娘家,听了这话,耳根子悄悄染上绯红,只当做未听见。赶忙指着书上的一处语句,继续向沈沂川请教。

在沈沂川解答的时候,她也会不自觉地走神,注意起少年温润的嗓音,或是他身上干净好闻的皂角香。

不过这些朦胧的少女心思都被她偷偷藏在了心里,半分也没流露出来。

4

沈沂川每日清晨都会蹬着一辆老旧的一踩就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跑到街口买早点。

最近总遇上街边有蒸包子的摊子,沈沂川路过多次后,终是被那热腾腾的香气勾住,买了几个素馅的。

还没进门就遇上刚到门口的陆行烟。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裙子,手里又拎了两袋东西。

“沈沂川?”陆行烟也看见了他,停下脚步等他停好车。

“你今天来好早,吃过早点了吗?”他举了举手中刚买来的早点,“要不要一起吃点?”

她笑着婉拒:“出门前吃了两口,就不和你们抢吃的了。”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片刻后,看着盘子里还散着热气的包子,陆行烟十分不争气的嘴馋了,注意力全然离开了书本。

“行烟丫头也来吃吧,这个素包子不是你最喜欢吃的口味吗?”沈夫人笑着解了围。

陆行烟轻咳一声,上了桌。

从此每天清晨,沈沂川出门买早点时,都会记得给某个口是心非的人买几个素馅的包子。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不觉间,秋风刮过北京城,落叶纷飞,他们已伴过一年盛夏。

变故发生于一个最普通的日子里。

陆行烟像往常一般,挑出几支栀子花,用牛皮纸包好,正要出门,突然被自己的父亲叫入房中。

片刻后,紧闭的房门内传出陆家家主愤怒的咆哮和花瓶落地破碎的声音。

没有仆人敢上楼查看,所有人小心翼翼地生怕惹得迁怒。

在一阵尖锐地争吵声后,陆行烟拉开房门,手里紧攥着栀子花的花枝,不顾家仆的劝阻,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留下房间里怒不可遏的陆父和满地狼藉。

当日下午,陆家千金陆行烟与谢家少爷谢黎昕即将订婚的消息,传遍了北京城的大街小巷,几乎所有的报纸头条都刊登了这则消息。

陆行烟抢在报纸传到沈沂川之前,跑到了沈家。

她头发凌乱,喘着粗气,原本干净的连衣裙上都沾了灰土,常戴的贝雷帽也在跑来的路上不见了踪影。

沈沂川从未见过这样慌乱的她。而就是这样的陆行烟,站在他面前,目光炯炯,声音清朗地对他说:“沈沂川,我心悦于你。”

5

陆行烟后来回忆,依旧不知道自己那时究竟是哪里来的勇气,能在不确定沈沂川心意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来到他面前,对他表达自己的心意。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勇气忤逆自己的父亲,拒绝订婚还与他大吵一架。

而当她听见沈沂川在沉默片刻后,对她说“我也是”的那一瞬间。

她想,这或许就是爱吧。

热烈而滚烫,给予人爱与被爱勇气。

沈沂川也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动了心。

只记得陆行烟喜欢吃街口那家包子店的素馅包子,记得她喜欢读李清照的婉约派诗词,记得她憧憬古代江湖儿女的快意,记得她喜欢栀子花的味道。

他在不知不觉间记下了她的全部,也爱上了她的全部。

后来的某一天,沈沂川突然回忆起曾经,他问陆行烟,为什么当初第一次见面时,要送他一束栀子花,后来也都会带一两只来。

陆行烟笑道:“其实没有什么原因啊,真的只是因为好看而已啦。”

这话一半是实话,另一半是陆行烟的小秘密。

一开始给沈沂川送花时,她的确没有那么多的想法,不过后来偶然一次陆行烟在书上看到一句话:

栀子花,常用来代表永恒的爱。

她弯起嘴角,看了眼正伏案执笔书写的沈沂川。心道,或许这就是冥冥注定吧。

二人互表心意后,为了躲避陆父,沈沂川和陆行烟当即决定告别了沈夫人,搭上了离开北京城的火车。

这一程,他们将去往更遥远的地方,也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还会回到北京,回到这座他们初遇的城市,但那就是未来的事情了。

他们的未来还很长,很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