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首发于纳兰云斋,原创古风故事号,侵权必究。作者:方隅

1

黄沙漫漫,被咆哮的风一阵阵卷起,劈头盖脸地砸来。

夕阳如残血一点点涂在远处的山上,鹰隼孤寂地在山顶盘旋。

和宁公主百无聊赖地盯着它,片刻后垂下轿帘。

“还有多久?”

“再有一二个时辰定能到天螭,殿下安心。”

走了五日,北梁再好的马也乏了。

跟着她的侍女们晕的晕吐的吐,倒是她这个本该细皮嫩肉的公主能吃能睡,看来上辈子就注定是嫁到边关吃沙子的命。

北梁开国以来近二百年,向来是外藩属国岁岁朝贡,送来后宫的番邦美人那真是令人眼花缭乱。

可是近年接连几次旱涝兼一场内乱,北梁百年基业已岌岌可危。刚刚继位的皇帝——和宁的皇兄,倒也不得不如履薄冰。

于是他把和宁公主也推上这薄冰了。

“公主下嫁外藩,以前这可是从没有的事儿!”绿翘忍不住嘟囔。小丫头刚才还抱着痰盂吐得不省人事,这会子倒是来了精神。

“过了这片沙,前面就是天螭的草场。”和宁一扬手,“此一时彼一时了。”

2

天螭早已不是一盘散沙。他们的将士个个骑射功夫了得,马蹄扬起的黄沙掩埋了数座城池。

草原上风调雨顺,马也肥壮,眼见他们占下的地盘越来越广,已对毗邻的北梁虎视眈眈。

皇兄把她扔到这牛羊成群的地方,自然不是来享福的。

天螭那位首领想必也心知肚明。

和宁正沉浸在深深的烦扰中。突然,不远处传来嘹亮的马嘶。马蹄声越来越近,她渐渐看清,一人打着一匹悍马,一阵风似的从她的轿旁掠过。

草原上的好马和星星一样多,但他驱策的那匹却非同小可。四蹄如风,迅疾如电,毛色黄白相间。是名贵无比的特勒骠。

“就是你啊……阿穆尔。”她轻笑一声。

侍卫被他的铁蹄冲散,和宁一把抓起猎弓,挑开轿帘,稳稳地朝天拉开,“嗖”——一只野鹘鸠应声而落,不偏不倚,刚巧砸在他的马头。

他回首,和宁看见他的灰色眼眸。

像一滴水落进斑驳古井。

小时候,宫里那么多孩子之中,和宁的箭是最准的。

如果在草原上,一个孩子能射出稳稳的箭,父母必定欢喜地说,长大不会挨饿了。

但在宫里,不会挨饿,活着却更难。

儿子长出野心后互相撕咬。女儿出落得美丽动人,就被当作棋子,作交易的筹码。

父皇曾夸她有主事之才。可女儿家的主事之才有何用?再精明高贵,日后也不过打理打理后宫宅院的鸡毛蒜皮,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教养儿女,侍奉父母。当真沉闷至极。

和宁一箭飞出,胸中块垒似乎被浇平些许。

女红,不会。脂粉,不爱。歌舞,不擅。容貌么,尚可,尚可。

和宁看着他的灰眸越来越近,颇有掂量的意味。于是放声喊道:

“敢不敢和我比试一场!你输了,把你的特勒骠送给我!”

万一他以为她只是个身无所长的废物,怕是今晚就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毒死。

“我赢了呢?”

他的声音不似外表粗犷,像是盛夏流过牙河的雪水。

“那我可以回北梁,不在这里碍你的眼。”

说话间,和宁已翻身上马,乌发高束,红衣在风中列列,“一炷香内,射中野鹘鸠多的人胜?”

他饶有兴趣地点点头。

野鹘鸠是出了名的轻盈小巧,箭术平平的猎手甚至擦不到它的尾巴尖儿。和宁沉着一口气,拈弓拉箭,“嗖——”一只小野鸠笔直地落下,仿佛从西边血红的落日当中划下锋利的一刀。

一炷香后,和宁大摇大摆地骑着阿穆尔的特勒骠,后面跟着难以置信的绿翘、北梁的侍卫、以及成车的嫁妆,在众人瞩目下走进天螭首领的帷帐。

3

傍晚,营地里升起篝火。

天螭的九回烧是名扬天下的烈酒,和宁闭着眼豪饮数口。突然,一只手夺走了酒盏。

是阿穆尔。

“这酒很烈,你不能再喝了。”

“为什么不能?”

为什么不能?这是她自出生起,第一次逃出那阴晦的宫殿,第一次在草原上纵马驰骋,第一次毫不掩饰地露出全部的锋芒。

她不会再交出自己的自由。绝不!

“朕知道你的秉性。北梁江山于你如浮云,所以你母妃留在宫里等你凯旋。”皇兄坐得高高在上,将“凯旋”两个字念得似有千钧重。

和宁咬牙切齿地跪伏在冰冷的阶下,只看见他微微上挑的嘴角。

她再也按捺不住,愤怒地一拳砸向他的眉骨,砸了个空。

她醒了。

身边的阿穆尔早已被她的动静吵醒。

“你梦见什么?”

和宁喘着粗气盯着他,试探着开口问道:

“你想不想带你的族人去中原?”

阿穆尔,天生的野心家,跟着他的父亲从北方草原一路兼并大小部落,借着天时地利,已然成为北梁最大的威胁。

如果有机会,他难道会继续屈居人下?

“怎么去?”

“献刀。”和宁言简意赅,“带上天螭的虎石宝刀,匣子和刀柄上涂点触之即死的毒,当然,不能死得太快,十天为妙,这样我们还能全身而——”

她的“退”字还没出口,虎石宝刀已经搁在她的脖颈上,寒光闪闪,打个颤都有身首异处的风险。

和宁一脸鹌鹑样似乎取悦了阿穆尔。他的刀并没有收回的意思。

“虎石宝刀是天螭的圣物,怎么可能说献就献。而且,你是北梁的公主,凭什么让我信你?”

“信不信由你。”她继续试探。

“中秋是我皇兄生辰,你以贺寿为名献刀,合情合理,没人会拦你。天螭历来毒与蛊并行,离中秋还有一月有余,我不信凭你的本事会找不到这点毒。否则,你等时机打到中原,五十年也未必有这样好的机会。等我皇兄缓过这阵子,天螭也许就要被划进北梁西域的版图了。”

“况且,阿穆尔,这不是我向你投诚。”和宁稳住自己,装作慢悠悠地说,“这是你我之间的交易。”

“我要你向我承诺,如若一切顺利,事成之后,你会把我母妃安全地接回来。”

刀总算回到鞘里。

她暗中松了口气,又觉得悲凉。看来……计划要有变了。

4

阿穆尔站在离山山腰。天边的浮云聚了又散,他在想那个北梁女人,想起她拈弓时绷紧的小臂,专注而冷淡的眼神。

“王,信截下来了。内容并无不妥,是和宁公主告知北梁皇帝您即将赴宴。”

他的部下恭敬地捧起和宁公主的信鸽。

阿穆尔仔细看了几眼,确实是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鸽子。于是他吩咐手下把信原封不动地捆在鸽子脚上,放回北梁。

鸽子飞过茫茫草地、溪流和黄沙,飞进千宫万阙,落在北梁皇帝的桌沿。

他摈退左右,径直捏了三下鸽子的腹部,它从食囊里吐出一丸小球,碾碎后赫然是一截字条。

他眉头紧皱,片刻后嘴角微微上挑,将字条搁在香炉焚尽。

此刻,一道闪电骤然撕裂天际,山雨欲来。

“来人!”

转眼已经入秋,和宁忙着打点回京的礼,仿佛自己真的只是个远嫁后偶尔回门的贵女。

来时她坐着轿辇,此番回北梁,她和阿穆尔并骑。

毒药很是费了一番功夫。她看得出,他是想一击必杀。

草原的盛势来之不易且难长久,一场风灾或冰雹过去,冬天就有无数游民饿死。如若能纵马中原,事情会好办许多。

皇兄数月不见还是令人厌恶的老样子。他那狭长眼眸在和宁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不无讽刺地开口:

“阿宁真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带了一身风沙回来。”

满座宾客都懂他的意思,大笑起来。不知道阿穆尔能不能听懂她皇兄狗嘴里吐出的……

他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此次觐见北梁,我们带来了天螭流传多代的虎石宝刀,作为两国交好的诚意,也祝陛下福寿安康,望陛下笑纳。”

耳边响起一阵阵私语。

虎石宝刀,中原人听说了百余年却从未见过。据传它削铁如泥,动手时快如交睫,连手无寸铁的妇人都能轻松取人首级。

众人在好奇之下,都忘了外藩说“两国交好”是大逆不道的狂悖之语。

但皇帝可听得真切。

他身边的小内侍小心翼翼地接过刀匣,一步一抖地送到御前。阿穆尔屏住了呼吸。

“啊!”

皇帝的手刚要放到匣子上,小内侍就惨叫一声,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众人大骇,阿穆尔愣了愣,立刻反应过来,电光火石之间他已冲上前一脚踹开御前侍卫。

皇帝根本没料到他有这么快的反应,慌乱之中双手攥住虎石宝刀对准阿穆尔的喉咙。像一只对着狼王尥蹶子的羊,可笑极了。

和宁抽出袖中弩,看到皇兄眼底的一丝期待、阿穆尔手上暴起的虬筋、吓得在地上或爬或喘的臣子。

“嗖——”

虎石宝刀已经割开皇帝的喉咙,然而下一刻她的箭已经扎进了阿穆尔的大臂,深可入骨。皇帝难以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脖子,鲜血却迫不及待地从他指缝中迸溅。龙椅前一片血泊。

5

宫中大乱,宫人们惶恐地四散奔逃。和宁收起袖弩,看准时机直奔母妃的寝殿。

皇帝死于阿穆尔的刀下。

说来讽刺,和宁将计划秘密透露给皇帝后,他安排了一个小太监,让其拿到刀匣之后演出中毒之相,打算先发制人,以毒药为罪名让殿外的守卫拿下阿穆尔。没想到阿穆尔猝然暴起,他自己倒成了刀下鬼。

阿穆尔则死于自己在剑柄上抹的毒。

他夺刀时过于狠戾,已然忘记了这回事,再松手已经晚了。他带着伤,强行突出重围,十天后死在天螭。

和宁带着母妃一起逃出宫外,逃到很远的地方。

风从耳畔刮过,都是自由的气息。她摘下腰间的酒壶饮了一口,愣住了。

是临行前阿穆尔给她装的九回烧。

天螭传说,九回烧是神女下凡前从天宫里偷走的佳酿,她想念夫君时就拿出来,喝一口,一步一回头,愁肠九回而尽。

母妃问她,“你本可以和他联手杀了皇帝,你是功臣,他自然不会亏待你。你为什么要连他一起杀?”

她难道没有犹豫吗?当他隔着袖子握住她的手时,她难道没有动摇吗?

“娘,你在宫里那么多年,还不明白吗?”

“如果我帮他杀了皇兄,没有北梁的掣肘,今后阿穆尔想杀我易如反掌。如果我替皇兄杀了阿穆尔,对他对北梁我都是一枚不再需要的弃子。我怎么救你出宫?只有两条路,要么我在他们的夹缝中苟且偷生一辈子,要么他们两败俱伤,我才能自由。”

她看着母妃。她就是番邦属国送来和亲的女子之一。父皇也许爱过她,但他还有三宫六院要爱。

她本该是自由的鸟,因为命运和不知道是否存在过的爱情而折断了双翼,最美好的半生被困在晦暗的宫里。

和宁不要走她走过的路,也不要在夜深人静时流她流过的泪。

转眼冬天到了,草原的冬天很漫长。

从前被困在宫里的时候,她曾经梦见自己赤着脚,在漫天飞雪的草原上狂奔。

但是昨天,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梦见阿穆尔。

“为什么不对准我的头?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在梦里,阿穆尔静静地看着她,问她。

和宁不再怕他抽出刀架在她脖子上,于是笑着对他说,因为我爱过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