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文化护卫者
来源 | 孔夫子旧书网动态
本人读书有个坏毛病,凡是需要认真去读的,就如王小利春晚台词所说:“要往祖坟上刨。”因为后人在引用典籍时,大都会用自己的语言重新叙述,很难辨别版本间的传承关系。2003年从北京《珍本书店》购得一套江苏广陵刻印社刊的《暖红室汇刻西厢记》,两函二十册,定价1000元(八折到手)。后来发现与《红楼梦》文本中所引用的《西厢记》原文很少有所瓜葛,且在斗室很占地方,十年前在孔网以1800多元拍出,并重新在孔网买下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出的王季思校注《西厢记》,民国十九年上海中原书局印行的金圣叹《全图足本第六才子书》(一函六册),紫金城出版社1999年出的《中国古代四大名剧珍藏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出的《明何璧校刻西厢记》。从这几部书中,不但清晰的反映了元代王实甫《西厢记》版本的嬗变过程,而且也能清晰的看出《红楼梦》作者与脂砚斋在引用时是怎么按自己的语言重新叙述的。(因上海古籍出版社王季思校本是小32开,字迹太小,不宜拍照,若与其他两种版本无异文的,图片只出示《明何璧校刻西厢记》)
王实甫 第一本·第二折
[幺篇]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他叠被铺床。
金圣叹 卷四 一之二 [借厢]
[后]我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我不教你叠被铺床。
第26回
庚辰本595.6: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
诸本同。既不同王实甫本,也不同金圣叹本。因删了第二句中的“他”(王本)、“你”(金本),从“文学叙述”角度而言,句子变的不完整,所以梦稿、蒙府本第二句增了“叫你”。这些跟王本与金本是毫无瓜葛的,只是抄手根据自己的理解所作的补缀。
王实甫 第一本·第四折
[雁儿落]我则道玉天仙离了碧霄,元来是可意种来清醮。小子多愁多病身,怎当他倾国倾城貌。
金圣叹 卷四 一之四 [闹斋]
[雁儿落]我只道玉天仙离碧霄,原来是可意种来清醮。我是个多愁多病身,怎当你倾国倾城貌。
第23回
庚辰本524.4:我就是多愁多病的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我就是”,诸本作“我就是个”。这句作者完全按自己的语言重新叙述。
王实甫 第四本·第二折
[幺篇]既然泄漏怎干休?是我相投首。俺家里陪酒陪茶倒撋就。你休愁,何须约定通媒媾?我弃了部署不收,你元来“苗而不秀”。呸!你是个银样鑞枪头。(“元来”王实甫本作“原来”)
金圣叹 卷七四之二[拷艳]
[后]既然泄漏怎干休?是我先投首。他如今赔酒赔茶倒撋就。你反担忧,何须定约通媒媾?我担着个部署不周。你元来“苗而不秀”。呸!一个银样鑞枪头。
第23回
庚辰本525.2: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鑞枪头。
蒙府、戚序、列藏本作“苗儿不秀”;梦稿、列藏本无“是个”,梦稿本删了“苗而不秀”,增了“你说说”,是照程乙本削足就履式的修订,我曾于2009年在《社区》专门发过帖子,可惜已彻底沉没了。
第40回
王实甫 第一本·第四折
[驻马听]法鼓金铎,二月春雷响殿角;钟声佛号,半天风雨洒松梢。侯门不许老僧敲,纱窗外定有红娘报。害相思的馋眼恼,见他时须看个十分饱。(“眼恼”,王实甫本作“眼脑”)
金圣叹 卷四 一之四 [闹斋]
[驻马听]法鼓金铎,二月春雷响殿角;钟声佛号,半天风雨洒松梢。侯门不许老僧敲,纱窗也没有红娘报。我是馋眼脑,见他时要看个十分饱。
第40回
庚辰本972.10:纱窗也没有红娘报。
诸本同,舒序本无“也”字。
很显然,《红楼梦》文本所引用的是金圣叹的《第六才子书》。
王实甫 第三本·第二折
[脱布衫]小孩儿家口没摭拦,一味的将言语摧残。
金圣叹 卷六 三之一 [闹简]8B
[脱布衫]小孩儿口没摭拦,一味的将言语摧残。
王实甫 第三本·第二折(108)
[三煞]他人行别样的亲,俺跟前取次看,更做道孟光接了梁鸿案。别人行甜言美语三冬暖,我根前恶语伤人六月寒。我为头儿看:看你个离魂倩女,怎发付掷果潘安。
金圣叹 卷六 三之一 [闹简]
[三煞]将他来别样亲,把俺来取次看,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将他来甜言媚你三冬暖,把俺来恶语伤人六月寒。今日为头看:看你个离魂倩女,怎生的掷果潘安。
第49回
庚辰本1139.4:宝玉方知缘故,因笑道:“我说呢,正纳闷‘是几时孟光接了梁鸿案’,原来是从‘小孩儿口没遮拦’就接了案了。
诸本第二句作“原来是从‘小孩儿家口没遮拦’上就接了案了”,独列藏本作“原来是从‘小儿家内没遮拦’上就接了案了。
这些都足以说明,版本依据的是《第六才子书》,只是不同的抄手在传抄的过程中被逐渐异化了。
王实甫 第二本·第一折
[油葫芦]翠被生寒压绣裀,休将兰麝薰;便将兰麝薰尽,只索自温存。昨宵个锦囊佳制明勾引,今日个玉堂人物难亲近。这些时坐又不安,睡又不稳,我欲待登临又不快,闲行又闷。每日价情思睡昏昏。(紫金城本“裀”作“烟”,“只”作“则”)
何璧本:
昨宵锦囊佳句明勾引,今日个玉堂人物难亲近。这些时睡又不安,坐又不宁,我欲待登临不快,闲行又困。情思睡昏昏。
金圣叹 卷五 二之一 [寺警]
[油葫芦]翠被生寒压绣裀,休将兰麝薰;便将兰麝薰尽,我不解自温存。分明锦囊佳句来勾引,为何玉堂人物难亲近。这些时坐又不安,立又不稳,登临又不快,闲行又困。镇日价情思睡昏昏。
《明何璧校刻本》在曲词方面,虽不像金圣叹那样为所欲为,基本上是遵从王实甫本的,但偶尔在删改文字上显得很随意,如这首“油葫芦”不知被校刻成“炸葫芦”,还是“煮葫芦”了?
第二十六回
庚辰本594.3: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昏昏睡。”
诸本同,梦稿、列藏本作“说道”。
王实甫 第二本·第二折
[脱布衫]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隔窗儿咳嗽了一声,[红敲门科][末云]是谁来也?[红云]是我。他启朱唇急来答应。(何璧本删“来也”)
金圣叹 卷五 二之二[请宴]
[脱布衫]幽僻处可有行人,点苍苔白露泠泠。隔窗儿咳嗽一声,张生云:“是谁?”红娘云:“是我。”张生开门相见科。只见启朱扉,疾忙开问。
第三十五回:
庚辰本788.7:一进院门,只是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不觉又想起《西湘记》中所云:‘幽僻处可有人行?点苍苔白露泠泠’二句来。”
“泠泠”,列藏本同,其他诸本作“冷冷”。
刘世德先生的《红楼梦》整理本在第40回“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这句的校注中说:“改元代王实甫《西厢记》杂剧第一本第四折的曲词而成。”
读书是要识大体,知轻重的。无论《红楼梦》文本,还是脂砚斋批语(此帖容不下,另再开帖),所引用的关键词全部都是金圣叹的《第六才子书》,有些异文只是作者按自己的语言叙述时,与王实甫本偶然巧合而已。如第35回,仅因《红楼梦》文本中“人行”二字同王实甫本,就可以判定《红楼梦》的版本所引用的是王本?2013年因整理《红楼梦》文本之际,在《社区》发了一个“《红楼梦》文本整理札记”的帖子(全部用图片说明问题的),就如拍电影时顺手拍了一部电视剧,因无需再整场景。如第68回,见下图
刘世德先生在《红楼梦》整理本的“凡例”中说:“前八十回,以甲戌本和庚辰本为底本。”而“忙飞进去报与尤二姐”,岂非改程甲本第68回第一页B面“忙飞跑进去报与尤二姐”?
红学专家大师大都是这样考证《红楼梦》的。我在《社区》玩了十几年的《红楼梦》版本,那可都是有图有真相的,只是被孔网的一次次修改代码,图片被逐渐整丢了,甚至有时连一些帖子也被整没了,现在已经彻底好了。所整理的文字现在只剩下保留在《集版本大成之红楼梦》的“凡例”与附一百二十后的“层累造成的脂砚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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