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笔丨宋昆仑

如今，你在主流地图App上搜索“河南省省立医院”，搜索结果已经自动跳转“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南院区”。

只有善良的高德地图还在搜索结果里温馨提示：

曾用名：河南省省立医院。

如果以郑州地标“大玉米”——真正的名字叫绿地中心千玺广场——为起点向南出发，一路沿中州大道、机场高速、华夏大道，行驶27公里，有一家花园式的医院矗立在京港澳高速东侧，毗邻新郑国际机场。

在国庆日这几天到这家医院，你会有一种感觉，这家医院患者的人数＜医生的人数＜工作人员的人数。

门诊楼一隅，数十个诊室，其中一半是空的。有一部分医生在坐诊，但没有一个医生的患者超过2人以上。

并不是说整个医院冷清，恰恰相反，医院却热闹非凡：装修工人、运输工人、保洁人员、市政人员、林业工人……还有一群医护人员加快步伐穿梭在楼宇间。

这几日，这家医院正在进行一场对内的、大刀阔斧的手术。

01

一家医院的倒掉

医院大门所在位置叫洞庭湖路，如今已被替换成一尊硕大的刻字石，上书：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历史上，洞庭湖又叫云梦泽，因其具备强大调水能力，曾使长江无数次的洪患化险为夷，江汉平原和武汉三镇得以安全度汛。

郑州这个叫洞庭湖路的地方，曾是一片垃圾场，周边是庄稼地，沙壤土通透性好，不存水。

7·20郑州特大暴雨这天，身处航空港区的原河南省省立医院水位最高时也仅仅没过脚脖。

比起其它医院，它无比幸运。

河南省卫健委主任阚全程曾说：

720暴雨，河南医疗系统受损严重，共损失41亿，其中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河医院区、华中阜外医院、新乡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受损最严重，共损失31亿。

整个夏天，在其它医院要么忙于抗洪要么忙于抗疫之时，这家本安然无恙的医院，却也不太平，先后经历了被追债、被起诉、被爆料、被接管。

真是你命由你不由天。

今年6月，一纸民事裁定书将河南省省立医院债务危机带到大众视野面前。

原告是招商银行郑州分行，被告有俩：河南省省立医院以及股东之一河南省国有资产控股运营集团有限公司。

事情还要从2019年10月份说起，时年10月25日，原河南省省立医院向招商银行郑州分行借款6000万元，担保人是医院股东河南省国有资产控股运营集团有限公司，原定借款期限一年，到期偿还本息。

一年之后，河南省省立医院并未如期归还本息，招商银行郑州分行从医院公户中仅扣得资金439万余元，剩余5000多万的本息处于逾期状态。

一直到今年3月24日，该笔贷款尚未处理完毕，剩余本金5559万余元，利息超过146万元。无奈之下，招商银行郑州分行将医院和担保人一并告上了法庭。

不仅仅是起诉，招商银行还对有清偿责任的河南省省立医院和河南省国有资产控股运营集团有限公司进行了诉前保全。两家公司公户中有5700余万资金被冻结查封，有必要时，这笔资金足够清偿本息。

后来发现，追债的不仅仅是银行。

今年6月，河南省省立医院被爆拖欠工程款，且医院已经收到了10余家建设单位的律师函，债务总额在3.4亿元左右。

经此两事，河南省省立医院债务危机事件的盖子才全部揭开。

一时间，破产倒闭的消息甚嚣尘上。

02

医院派来了新领导

9月3日上午9时，原河南省省立医院的某会议室内，气氛庄重严肃。

河南省委、省国资委、省卫健委的领导坐在主席台上，共同宣布：河南省省立医院回归河南省卫健委，由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全面接管，成为该院的一个院区。

会议还宣布，解散河南省省立医院董事会，解除现有董事职务。几天前还陪同省领导视察的院领导，就地免职。

交接仪式结束后，随后相关人员又以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名义召开了新的会议，会上宣布：

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副院长苟建军，任新院区书记、院长。


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赵敬远、殷德涛、陶海龙、纪文革等组成领导班子。

新的领导班子里，书记、院长苟建军是以前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副院长，援过非，两次主持疫情防控工作，也有过医院合并的经验。

赵敬远，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副总会计师、机关党总支书记。

殷德涛，历任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研究生处副处长、甲状腺外科主任。

陶海龙，历任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郑东院区心内科病区主任。

纪文革，历任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后勤处副处长，曾主持过郑东院区某标段工程建设。

每个人有不同的经历，如何分工一目了然。

在这次任命前，苟建军曾作为主要参与者，处置了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融并郑州大学第四附属医院的工作。融并完成后，他长期分管、主持惠济院区工作。

融并前，郑州大学第四附属医院平均每天的住院患者只有200多人。3年后，这家住院患者升至近千人。医护人员的工资收入也增加不少，普遍是合并前的2~3倍。

不同于惠济院区的定位——早先郑州惠济区、高新区医疗资源薄弱，整个郑州北大门只有河南省中医院看守着，人口结构能够支撑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惠济院区快速回血、发展。

郑州航空港周边拥有60~70万人口，但作为工业和航空服务园区，常住人口少、人口结构年轻，医疗需求并没有预期的大。

加之周边有河南省第二人民医院、郑州第一人民医院航空港院区（暂时以收治新冠肺炎患者为主） ，且这两家医院较之前河南省省立医院治疗费用更合理。当地的居民，更倾向于到以上两家医院就诊。

在交接完财务、人事，接下来如何安定新员工，如果培养周边群众的就医习惯，是摆在新任的领导面前的重要难题。

03

再也没有后悔药

陈红现在心情像过山车一样。

2016年3月，陈红应聘成为这家医院的建院员工，成为了最早“创业”的380名职工之一。

入职两个月后，医院正式开诊。一年后二期工程如期建设。眼看着这家医院从一片荒芜之地，拔地而起了一座座大楼。陈红对这家医院越来越有信心。

“刚开始虽然人不多，每天只能接诊60余人次，但周边有几十万居民，随着航空港发展，设施越来越完善，本想着医院会越来越好。”陈红说。

不出所料，到2019年末，这家医院每天的门诊量达到了1000人次，较第一年的情况翻了15倍。

2020年1月，新冠疫情开始蔓延。正当陈红穿上密不透风的防护服奋战在一线的时候，医院停发了她的精神文明奖金，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全体职工。

“我们不能说是英雄，但作为公立医院，起码的尊医重卫应该做到。”陈红回忆这段时光时还是不太理解。

谁曾想，停发精神文明奖只是一个开始，逐渐地，医护人员的薪资水平越来越低，到了年末，行政人员的五险一金也停缴了。

从2021年开始，陈红连最重要的夜班费、年度考核奖、绩效奖也拿不到了。

今年6月份，郑州开发区人民法院公布了一份民事裁定书，爆出河南省省立医院债务危机。作为基层职工的陈红才知道怎么回事。

7月初，多家媒体报道了河南省省立医院贷款逾期五千万元败诉、处在停摆边缘的事实。

陈红一边担忧，一边又抱有希望，“全国媒体都报道了，这件事应该会解决吧。”

在媒体报道一个多月后，医院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任何改变的迹象。

“如果再这样拖下去，青春都没了。”陈红说。

拖欠了太久的工资，消耗掉她对这家医院的耐心和最后一丝感情。于是，她打算在郑州暴雨后做一个影响她一生的重要的决定——提交辞呈。

8月28日，陈红成功办理完手续，收拾东西离开这家她唯一奉献过的医院。

也就是同一天，河南省政府副省长费东斌率队来院调研。一同前往的，还有河南省国资委总会计师张熙乾，河南国控集团党委书记、董事长姚忠卯。

“河南省省立医院”的微信公众号第一时间发布了这一信息，随后遭到了删除。没有职工知道当时领导都聊了些什么。直到一周后，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宣布全面接管河南省省立医院。

令人想不到的是，随着时间蔓延，一点一点的消息开始渗透出来：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虽然就地免职了院领导，但接纳了员工。

在河南，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是几乎所有的年轻医生都梦寐以求想进入的一家医院。没想到命运竟以这种方式眷顾他们，这些员工以这种奇怪的方式加入这家医院。按照计划，这一次被接纳，他们部分人将拥有工号，正式成为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职工。

本可以否极泰来，而陈红，和200多个曾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姐妹，永久地失去了这个机会。

04

试图抹去一切旧痕迹

10月3日，国庆还未过半，再过五天就是传统节气寒露，冷空气将突然侵袭，开始进入深秋季节。

这一天，华中一些地区出现高温，郑州最高气温超过30℃。原河南省省立医院的院区内，所有工作人员热情同气温一样高涨。

他们要为过几天正式开诊做准备，而现在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门诊大楼的地板上放置的金属制的“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大字，工人正在试着组合文字。它们即将被黏到到门诊大厅的高墙上。

施工人员正在组装一楼诊室护士站柜台。

技术人员正在调试挂号系统。

后勤人员正在搬运新的工作服。

园丁正在修剪着树枝。

保洁正在用高压水枪冲洗着地面。（注：门诊保洁已更换为圆方物业保洁服务）

卫生间标识、消防标识、玻璃门贴纸都已经换成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统一风格。

住院部电梯内的原标识被糊上了新医院logo，还没来得及精细处理。

尽管众多工作人员大干了十数天，已完成大量工程，但还有抹不掉的老省立医院的痕迹。就像这家医院的过往一样，永远不能被完全遗忘。

05

人才大换血

医疗圈没有新闻。

如果有，那一定是一家三甲医院的招聘启事。

5月份，郑州人民医院一次医护招聘，吸引了15000人投简历，其中7000人通过了“第一关”进入笔试阶段，进行摇号考试。

进入笔试的考生中，有超过30%的人是研究生学历，其中不乏 北京协和医学院、 复旦大学、清华大学、厦门大学、郑州大学等著名高校的学子，还有来自英国、俄罗斯、古巴等高校的留学生。

9月份初，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在官网上发布一次招聘300名护士的信息，点击量超过38万。

这一次，其规模只会有过之而不及。

因为招聘信息里要求“须有三级医院一年以上工作经验”，当时传闻，这300名护士是为了河南省省立医院而招聘。有人说，她们即将取代以前的护士。

这个没有证实的小道消息，让原本不平静的老省立医院又泛起一圈圈涟漪。

很多人说，看来，这一次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要大干一场。

在住院大楼，我见到年轻大夫李明亮，他自2018年就在这家医院上班。性格活泼的他，喜欢和同事交流，喜欢和陌生人交流。

“真的需要这么多新护士吗？”

“300人不会全用到这个院区。”李明亮透露，目前得到的信息，是高年资护士调入这个院区，然后带领新护士，直接展开业务。

“那也不少人呢？对于这家医院需要那么多医护人员吗？原来的医生护士怎么办？”

“前几天开会通知，医院开始筛选人员名单了。” 李明亮说，据说如果是大夫的话，研究生、副高以下的人员名单先筛选出来，护士也有相应的标准，接下来这些人是转岗还是别的处理方式，目前还没有准确信息。

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目前拥有的博硕人才达到了4554人，这一数字就超过了同门的郑州大学第二附属医院（2600人）、郑州大学第三附属医院（1600人）、郑州大学第五附属医院（2510人）的全体职工人数。

李明亮继续说，作为河南最好的三甲医院，要求肯定高，我们老员工和“他们医院”的医生差距大，肯定会卡学历、卡职称，职工一定是要被优化的。

对于那些外聘的、返聘、特邀的专家，有没有可能再继续坐诊？李明亮摇了摇头，没有开口回答。

06

即将平移的患者

按照去年国家卫生健康委下发的《医疗机构内新型冠状病毒感染预防与控制技术指南》要求：

新冠疫情防控期间，合理确定病床使用比例，病床间距不小于0.8米，禁止加床。

在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河医院区，一床难求。很多患者因为没有床位选择到该院的郑州院区、惠济院区住院。

甚至在郑东院区五号住院部某科室病房里，带组医生互相划分好了“地盘”，每个人分好了床位，带组医生的病患不得占用彼此的床位。

缺床位，成了这家原本拥有8500张床位的航母医院的心头病。

“这下好了，我们医院交通方便，床位充足，应该很快就能盈利。”说着，李明亮开始在身旁的治疗床上空手比划着，“你看我们医院南边离机场几公里，西边是京港澳高速，就在高速路口旁，东北方有城郊线‘港区北站’、地铁站‘孟庄站’，再往东还有一个长途客运站。”

聊天中，李明亮反复地在“他们医院”和“我们医院”之间切换。

转院的大巴已经设置好。

原河南省省立医院规划床位2000张，之前实际设置了1500张床位，新的管理者如果想增加，还可以改造胸科疾病中心大楼、儿童中心大楼，绝对足够接纳平移的住院患者。

门诊大楼科室布局。

新的门诊楼规划中，内外妇儿五官中医一应俱全：

内科学组、中医科、全科、营养门诊设置在门诊一楼；

康复医学部、神经内科、皮肤科、精神医学科、儿科设置在门诊二楼；

生殖医学、外科学组、妇产科以及一些简易手术室被设置在门诊三楼；

口腔科、耳鼻喉科、眼科及配镜中心被设置在门诊四楼。

从本月开始，新的专家组将驻扎在这里，开始服务港区人民，以及被平移来的患者。

07

尾声

走出门诊大楼时，三名工人正在整理巨型条幅，其中一条能看到“扬郑大一精神”几个字。

等我走到停车场时，这两卷条幅已经挂上了其中一条。

在门诊楼一侧的花坛拐角处，一个印有“河南省省立医院”的纸袋被丢弃在垃圾桶旁，正如这家医院的命运一样，开始进入回收再利用阶段。

定于10月6日（明天）上午7点半，一场隆重的开诊仪式会如期召开。会上，这家医院将正式以“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南院区”亮相，新的医护人员也将陆续到位。

至此，这家医院的躯壳里全部已注入郑州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的血液。

河南再无省立医院。

（为保护隐私，陈红、李明亮均为化名）

广而告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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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丨任盈盈

编译丨韩申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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