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你听,恶魔在呢喃》,作者:红桃皇后,有删减;图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01
我在一家发布视频为主的网站任职,作为一名管理员,我每天的任务就是审核会员上传的视频内容,删除论坛上不必要的灌水内容,处理用户的投诉等。
这家网站名为“被绝对禁止的视频”,名称就是照抄一个日本的灵异节目,号称网站上的视频都是绝对“真实”,还鼓励网友投稿,如经采纳,会给予一定的奖励。
其实呢,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视频都是伪造的。
比如前一段时间非常火爆的“火烤美女”,有个姿色不俗的金发美女被活生生烤熟然后端上餐桌。乍一看非常恐怖,实际上这是截取了一段美国某个低成本恐怖电影中的片段,由于这部电影的知名度非常低,因此骗倒了不少人。
我的老板就是依靠骗取点击率赚钱,由于每部视频都会插入各种广告,居然收入还相当不错。
有时,他也会主动拍摄一些模棱两可的奇怪视频。
最近在朋友圈流传很广的一段被称为“吃了亲人肉”的视频,就是出自他的策划。影片只有短短五分钟,地点是在一个四壁刷着惨白的油漆,非常狭小的一间屋子里。
两个戴着威尼斯面具的人站在一个被黑布蒙着双眼的男人身后,男人坐在一张小小的餐桌后,面前摆放着一碗盖浇饭。
其中一个人推了男人一把,男人迟疑着开始吃饭,他越吃越快,几乎是囫囵吞枣,然后将碗碟推倒在地上砸得粉碎,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这段视频明显是使用手持式摄像机录制,镜头摇晃,画质粗糙,人物连男女都看不清,整体环境带着一股压抑感,所以才会让人有“真实”的错觉。
老板还编了一段耸人听闻的故事,说是蒙眼男子欠下巨额高利贷导致全家被绑架,在被饿了几天之后,黑社会杀掉他的儿子煮成盖浇饭给他吃。一方面男子实在是饥饿难忍,另一方面黑社会威胁他如果不吃就会杀掉他的父母。于是带着说不清的恐怖情绪,男人便吃下儿子的肉,随后痛哭失声。
我觉得这段故事绝对是老板看了封神榜之后得到的灵感,可惜经过网友们的以讹传讹,这段视频居然成为赫赫有名的地下影片之一。
除了这些怪异的视频之外,网友们也会在论坛分享一些自己拍摄的奇怪影像,例如照片中的鬼影、无意中拍到的瘦长人影之类的,还有一些荒宅探险、都市传说等,有时我们也会推荐至首页。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这些影像不是伪造即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每当午夜来临,便是那群唯恐天下不乱的网友最为活跃的时候,他们在论坛上畅谈所谓的“暗网”,分享自己进入这个网络秘境的心得,有时也会贴一点自称是从暗网中挖来的恐怖照片,感叹人性的黑暗。
这份工作对我来说很轻松,何况逛逛论坛也是我的兴之所向,所以有时我会主动“加班”到很晚,反正我只需要在家中办公,至今一年多,我只在年末和老板见过一次面,平时每个月他会在固定的日期转账给我,完全符合我作为宅男的生活方式。
凌晨一点半,我打了哈欠正准备关上电脑去睡觉,忽然发现有人发了一条站内短信给我。
内容很简单:视频V70023,请删除。
#02
由于网站是靠点击广告为生,因此允许游客观看,我看了看这个人的ID,注册于十分钟之前,可以说,他就是为了能向我发站内短信才注册成会员的。
我很好奇什么样的视频引起他的反感,还以为是虐杀小动物的视频。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老板要求我将这类视频一律删除,他要的就是似是而非的效果,而不是实打实的血腥残忍。
发布视频V70023的是一位叫无心柳的老会员,他经常会上传一些探索废弃小屋或者废墟的视频,以擅长挖掘细节而著称,之前就在一座本市与邻市交界处的一栋林中小屋中拍了一段令人不寒而栗的视频,深获论坛会员好评。
我点开V70023,一开始是无心柳带着钓鱼竿准备去郊区的一个池塘钓鱼,他骑着自行车,把手机挂在脖子上摄录,一路上絮絮叨叨,废话连篇。
间或有同样骑车人超越过他,纷纷回头张望,大概都在想此人脑子不太正常吧!
无心柳去的那片池塘很偏僻,似是隐藏在一片小树林之中。他在池塘边停留了一会儿,随后镜头一转,透过枝叶繁茂的树林,隐约可见一个废弃的院子。
无心柳用阴惨惨的语气说道,这个院子是他在某天钓鱼时无意中发现的,四周已经杂草丛生,稍稍靠近,发现院内一片焦土,满地狼藉,到处都是被大火肆虐过后的断壁残垣,甚至呆久了,仿佛有股难闻的焦臭味隐隐传来。
靠西有栋被熏得焦黑的小屋子兀自挺立,房顶坍塌了一半。无心柳跨过连接两道铁门之间的铁链,踩着焦土,向小屋子悄悄掩去,透过玻璃掉落的窗户,只见屋内很小,白墙倒似没有经过烟熏火烧,中间摆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无心柳又解释说,经过他向周围的本地人打听,据说这个院子属于一个章姓四口之家。章家长子读书很好,考进市区的名牌大学。可惜妹妹却是一个远近闻名的疯子,五年前,妹妹在一个晚上突然发疯,不仅放火烧屋,还用斧头活活劈死了正在睡梦之中的父母。
哥哥恰巧住校,算是逃过一劫。
“本地人说,偶尔在晚上路过章家小院,还会听见女人凄厉的怪笑声,那是妹妹的恶灵作崇吧!”伴着这句阴沉的总结语,无心柳的视频到此结束。
视频到此为止,我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很多所谓鬼屋探险的视频不都是这种套路吗?先说个恐怖故事烘托气氛,然后拍一段似是而非的录像。
于是我非常官方地回复了一句:根据审核,视频V70023并无违规之处。
随后,我便上床休息去了。
这一晚上,我睡得很踏实,难得一夜无梦,以往因为工作关系,看多了奇形怪状的视频,梦里不是被人追杀就是自己在杀别人。
我为自己泡了杯咖啡,才打开网站,站内信通知闪烁个不停,打开一看,居然有一百多封!
发送人都是那个新注册的ID,内容也是和凌晨一样:
视频V70023,请删除。
视频V70023,请删除。
视频V70023,请删除。
视频V70023,请删除。
这些短信就像是一堆垃圾,瞬间将我的收件箱挤爆。我愤怒之极,心想着这个ID叫做killer honey的人真是神经病,冲动之下,我封了他的账号,一切归于清静。
#03
封了此人的账号之后,我便神清气爽地开始一天的工作。其实我的工作就是上网,在下午看了一部美国地下影片之后,突然传来几里的敲门声。
我动作稍迟,房东大声破锣般的大嗓门便从门外传来,“快开门!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快开门!”
紧接着,毫不夸张地说,她砸门的声音简直地动山摇,我赶紧往内挪了挪放在茶几边缘的一个水杯,生怕被她的音波震倒。
打开房门,我顿时闻到一股血腥气,房东大婶怒目圆睁,愤怒地说道:“你看看你干了什么好事?我的房子都被你弄脏了!客人在投诉呢!”
这栋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三层小楼其实是房东大婶的违章建筑,目的就是租借给一些如我这般只能支付少少租金的租客,以及那些刚来本市还没有找到工作的漂泊者。由于租金低廉,三层小楼里住满了人,听见大婶的吼叫,这些租客纷纷开门来看,只一眼,便立刻掩住了口鼻。
真的很臭。
我的房门前放着一只纸箱,上面印有夏普电视的标志,纸箱有一半已经被血水浸湿,并且有红色的液体不断从中渗透出来。
我打开一看,竟然是一只死鸡。
大婶对着我吼了声:“拿进去!”
于是我便乖乖将纸箱抱进屋子,为了避免弄脏地板,我直接将纸箱放进卫生间。那只鸡死的很惨,脖子被拦了一刀,肚子上也有一刀,已经开始腐烂的内脏流了出来,臭味由此而来。
是谁把这种东西放在我的房门口?隔壁那个惹人厌的大叔?还是对门那个自以为是的年轻女人?
我想着用封箱带把这个纸箱密封,然后带出去扔掉,这时候,我突然发现死鸡的喙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强忍着恶心,我将那团东西从鸡的喉咙里扯了出来。
那是一块臭烘烘、脏兮兮、沾满着鸡血和消化物的破布片,上面被人用马克笔写了几个字:
视频V70023,请删除。
我猛然跳了起来,小腿撞到了浴缸上,心中又惊又怒又是疑惑。
此人竟是如此执着,宁可用这种招数恐吓我,也非得让我删掉这个视频。至于他为什么能找到我的住址,我倒并不奇怪。很多宅男不善交际却精于电脑,我平时都在这里上网,通过IP地址找到我的真实住处并不稀奇。
但是让我感到疑惑的是,我昨晚明明仔细看过视频内容,根本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不过是无心柳危言耸听骗取点击而已,到底哪里值得一个人这样孜孜不倦地逼迫我删除?
想到这里,我扔掉手中的布团,再次点开V70023,这一次,我下载之后用很慢很慢的速率播放,短短二十分钟视频,我看了一个小时。
一无所获。
突然,我想到,既然视频没有特殊的地方,有问题的是否可能是拍摄地点呢?于是,我通过站内信的方式,找了个理由询问无心柳这段视频的拍摄地点,说是内容属实可以推荐至首页。
在我等待他回复的时候,又传来站内短信的通知,点开一看,依旧是十几分钟之前新注册的ID,这次取了一个中文名叫“杀手蜜糖”,应该就是之前那个人。
站内短信的内容当然也是一模一样:视频V70023,请删除。
#04
五年前,坐落于本市郊县的一间独栋院落遭遇火灾。当时正逢深夜,距离这栋屋子最近的邻居也远在800米之外,因此孤立无援,等到一对晚归的夫妇发现后,已经是陷入一片汹涌的火海。
“非常恐怖。”那对夫妇事后接受采访时这样说道,“眼前是烈火熊熊,耳边还传来一个少女凄厉的狂笑声,简直像是到了炼狱。”
根据调查,这户人家姓章,原本住在本市郊区章家村,后来征地之后,改为城市户口。章家村里的人都分配在一个小区,但是自从十一年前章家幼女章敏突然罹患精神分裂之后,为了避免伤害邻居,这户人家便搬去了荒废已久的老宅居住。
事后警方发现,章家夫妇的尸体上有被斧头砍过的痕迹,伤害很重,可能在被火烧之前就已经死去。屋内发现一柄斧头,上面有少女章敏的指纹。另外起火点有好几个,其中一个就在章家夫妇的卧室内,判断是章敏用斧头劈死了父母之后,再放火烧屋。
期间章敏四处放火,然后坐倒在火堆中又哭又笑。
章家长子章劲在市区读大学,幸免于难。
这些信息是拍摄人无心柳发给我的链接中找到的,案件发生在2012年,我读过新闻后才想到依稀记得似乎在当时看过,只可惜网友的注意力转移极快,再骇人听闻的事件用不了多久就会沦落为人们记忆中一个模糊的点而已。
关注这起新闻的人并不是很多,到底杀人放火的是一个精神病人,这类人做出任何恐怖的行为都算不上不可思议,毕竟他们不能以常人度之。
为了避免那个网友的骚扰,我利用技术暂时屏蔽了无心柳的视频,正想着要不要去章家那个烧没了的小院看看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嚣。
经过之前那个死鸡事件,我有如惊弓之鸟,还担心惹来麻烦被房东大婶赶走,于是也不敢开门,屏住呼吸、凑近猫眼向外看去。
房门很薄,那些人说话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原来有一队媒体来到我们这里,想要采访隔壁的那对外地来到本市求医的夫妻。我素来很少和邻居来往,只看过隔壁夫妇几次,他们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六岁年纪。丈夫可能离工作地点比较远,并不是经常回来,平时我只看到那个妻子领着总是戴着口罩的儿子进进出出,满脸愁苦。
“汪先生、汪先生!”
嗯,没错,我曾经听房东大婶叫过那个男人,应该是姓汪。
“我们是《新闻周报》的记者,麻烦你开开门好吗?”
女记者拍门很大力,说话的声音高亢,引来左邻右舍纷纷开门围观,既然和我无关,我也大方地打开房门,学着那些邻居探出头去。
隔了一会,汪先生打开了房门,但他没有半分让记者们进门的意思,而是把着门口,嘴里叼着香烟,用一种粗鲁的口气说道:“什么事啊?不要来烦我,我一会要出去开工啦!”
女记者将录音笔伸到他面前,“汪先生,听说你是带着孩子从A省来本市看病的对吗?但是为什么又主动出院?院方说你家孩子的病属于罕见的疑难杂症,不尽早治疗恐怕会有生命之忧。”
汪先生赤着双脚站在地上,房间里隐约传来孩子的哭闹声,我见过这个小孩,五六岁的光景,看起来就很孱弱,脸色、唇色非常苍白,动不动就会哭泣。
“你以为我不想治吗?太贵啦!你们大城市看病这么贵,我们孩子又没有保险,我负担不起哇!”
“汪先生,是医院方联系我们媒体,希望你再考虑一下,毕竟小朋友的治疗比一切都重要。费用方面,请家属不要太在意,梁医生已经向医院申请特殊困难补助金……
我无意探究别人的故事,悄悄掩上房门回到屋内。
既然章敏患有如此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章家夫妇为何不将她送去专业病院住院治疗呢?
外边,汪先生不耐烦的声音依旧透过薄薄的门板传来:“我们没钱治疗啊,就算医院给我们减免,以后的生活怎么办?也是你们医院全包吗?还有万一落下后遗症,又是谁负责?这可不是小手术哇……”
或许就像汪先生所顾虑的那样,章家经济有限,无法支撑女儿长期住院,所以才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索性离群索居,住在那么荒凉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不由一声叹息,但还是没有搞明白那个网友的意图。
为什么要求我删掉视频呢?章家惨案早就登过报纸,谈不上什么秘密,那个人为何如此讳莫如深?难道另有隐情?
#05
章敏没有死。
我站在这间地段医院开设的疗养院的病房里,眼前的少女仍旧如木乃伊般被布条包裹着,据说这是因为她的皮肤完全被烧坏又没有合适的皮肤进行移植的缘故。她受伤极其严重,已经成了无知无觉的植物人,是哥哥章劲一定要维持她的生命,据说他把原来的住宅给卖了,才能支撑这无底洞般的医疗费。
这算是爱呢,还是恨呢?
另有隐情这四个字,完全调动起我全身用来探究秘密的积极性。如果能找到火灾真相,再拍成视频,估计会引起网络轰动,这时候老板不给我加薪都不行了。
我先去了一次章家小院,实地来看,这个院落比视频里的损坏更多,几乎称得上是废墟。即使是那栋硕果仅存的小屋子,也是摇摇欲坠,感觉随便来一场暴风雨就会倒塌。
透过损毁的玻璃窗往里看,小屋子的墙壁刷得很白,似乎没有受到当年大火的侵袭。屋内没什么特别的摆设,唯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让人不太明白在受灾之前是做什么用途。
今天是阴天,气压低得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午后四周竟然安静地听不见一丝风的声音,隐约间,觉得从这个方向看,这个屋子给我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时,我恰巧遇到了一个以前住在附近的村民,他同样是经过征地后转为城市户口,算是章家的邻居。我谎称自己是章劲的同学,这个村民便不疑有他,告诉我章敏如今长住在疗养院中。
“你是章劲的同学吗?”一位护士走来低头观察了一眼章敏,漫不经心地说道:“自动转账虽说也可以,但是请你劝劝他来看看妹妹吧!他好久没有来医院了,发生那种事也不能完全怪章敏。”
我含糊其辞,趁着护士不注意偷拍了几张章敏的照片,忽然想起她说不能怪章敏,不由有点诧异:“嗯……那个……不是章敏杀死了父母再放火的吗?”
护士调试了一番摆监控生命特征的机器,平静地答道:“的确是她做的。但是她的精神分裂症并不是遗传,而是开颅手术的后遗症。在她六岁的时候动过一次脑部手术,是非常罕见的脑部疾病呢,当时手术很成功,好像那个主治医生还发表了什么论文。谁知十岁之后后遗症显现,她就有了癫痫和精神分裂。”
回到出租屋,我看见隔壁房门紧锁,听在门囗捧着大碗吃饭的房东大婶说,汪姓夫妇应该是带着儿子去十院看专家门诊了。
我用各种关键词轮流搜索2002年的新闻和论坛信息,终于在一个一度繁荣,如今已经趋向没落的论坛上,发现了一个旧帖。
这个旧帖的发布者叫“热血勇士”,正是那段时间流行使用的中二用户名。正如他的用户名一样,帖子的内容也是义愤填膺。
原来2002年5月,本市第十人民医院收治了一名脑部患有疾病的女童,由于这种疾病很特殊很少见,治疗费用很高,于是女童的父母想要放弃。这可让主治医生急坏了,按照他的判断,他对此类手术完全有把握,考虑到女童家里的实际经济情况,医生还向医院申请了救助金,用以减免手术费用。
但是女童的父母依旧顾虑重重,眼看着女童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医生非常着急,于是请了媒体朋友一起分析利弊,劝说这对夫妇。
这个帖子的跟帖有五六十页,都是在指责父母自私自利,不顾女儿的安危。在第三页,有手段厉害的网友人肉出了这对夫妇:
“爸爸叫章怀斌、妈妈叫徐芬芳,小姑娘还有个哥哥叫章劲。一家四口就住在我们那边,本来是章家村农民,征地后全部变成本市户口了。征地早不合算,估计也就拿了两套偏远地区的房子,不过说没钱给小姑娘治病肯定有问题。”
就是他们家!我正想着再把无心柳拍的视频看一遍,却发现在后台怎么都找不到了。
有人代替我删除了它。
#06
永华小区是一个建于十多年前的住宅区,我很惊讶一位全国知名的儿科医生会住在这么一个配套设施老旧的地方,看来网络上关于他品格高尚、视金钱如粪土的评价是正确的。
我经过翻找十院儿科2002年的一些消息,发现当年梁忠义医生的确接收过一位叫章敏的患儿。当时的情况和网上所讨论的差不多,章家想要放弃治疗,是梁医生动用了各种资源,拼命劝说下,章敏才顺利得到了救治。
03年的时候,梁医生还就这种罕见的脑部疾病写了一篇论文,这篇文章被后人屡次引用,成为教科书般的典范,同时也奠定了梁医生成为十院儿科主任医师的基础。
不过在此后的十多年间,梁医生没有再动过此类手术,否则,怎么说章敏罹患的脑部疾病相当罕见呢?
脑部手术——后遗症——章敏发病——新用户要求我删除视频……
我不知不觉走到303室门前,正想着用什么借口拜访梁医生的时候,隔壁301室房门突然打开了,两个脸色冷峻、身材高大的男子一边一个夹住我,不待我开口,其中一人用冷冷的语调说道:“别多问,给我进去!”
两人将我推进了301室,这时我发现这间不大的两室一厅里,居然坐满了警察!
两人紧挨着我坐下,客厅里摆满了各种监控设备,为首的警官缓缓转过身体,审视了我一番之后说道:“你是谁,你在梁医生家门囗徘徊做什么?”
在他严厉的注视下,我张囗结舌,原本准备好的理由居然全部从脑子里逃走了,只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我来找梁医生看病……”
“梁医生是儿科医生,你找他看病?”
“我……我邻居姓汪,他小孩得了罕见的病,之前打算放弃治疗,现在又改变主意了。”我灵机一动,将隔壁汪家的事情说了出来,并主动出示了身份证。
那个警官点点头,对另外一名警员低头吩咐了几句,随后那名警员悄悄离去。
“你们这是……”我不明白这群警察为什么会驻扎在梁医生家隔壁,而且他们个个神情疲惫,显然在这里不止一天。
不一会,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跟在警员身后走了进来。她神情悲伤、脸色憔悴,看起来有好几天没有睡觉过的样子。
“梁太太,你认识这个人吗?”警官指向我。
梁太太布满血丝的眼睛凝视我片刻,随后一边摇头一边哭了出来:“邹警官,还是没有我丈夫的消息吗?绑匪也不打电话回来,我已经东拼西凑借到钱了……”
听见“绑匪”两个字,我不由心中一惊。原来在三天前,也就是我见到媒体来找隔壁汪先生那天,梁忠义医生在下班后被人绑架,绑匪勒索一百万人民币。
可奇怪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绑匪却至今没有联络过梁太太。三天来,梁太太日夜守在家中的电话旁,除了接到过几个推销商铺的电话之外,梁医生渺无音讯。
“的确,我也未曾见过这样奇怪的绑匪。莫非他的真实目的并不在于赎金?”邹警官脸色也很凝重,不过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愿意放我走的意思。
要求我删掉视频的网友一定和当年的火灾有关,而杀人纵火的犯人章敏是个精神病人,她之所以会得精神病,又是源于幼时脑部手术的后遗症。
失踪的梁忠义医生恰巧又是章敏的主治医生。
我不顾一旁警员的喝止,自顾自拿出平板电脑,打开网站后台,稍稍查看,顿时恍然大悟。
果然,能删除视频的人,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他。
#07
“邹警官,这个人说的话到底可靠吗?”我身后的警察虽然压低了声音,我还是听得很清楚。
不等邹警官回答,我大声说道:“要不然呢?你们回去继续守在301室等线索好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警车在距离章家废墟大约500米处停了下来,我一马当先走在前面,邹警官和其他五六名警察紧紧跟在我的身后。四周很暗,路灯坏了好几盏,这种氛围之下,我加快步伐来掩饰内心的紧张。
跨过铁链,我再次踏上这片焦土,东边那栋小屋在夜风中矗立,看起来十分孤寂。
一名警官打着手电围着小屋绕了一圈,随后惊叫道:“邹警官,门后有插销,真的有人在。”
透过破损的玻璃窗,屋内空荡荡的,一览无遗。但是房门后面拴着插销,一定有人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一位警官身手灵活,他随手找了一根铁丝绕成环,然后从窗口探入拉开插销。
我们一起走了进去,几个警官轻轻踩着地面,有个人蹲在桌子底下查看,随后从桌底深处,摸到了一枚铁环。
几人用力拉开窖门,一排旋转楼梯出现在我们眼前,底下隐约有灯光。我率先拾阶而下,只见那是个与小屋差不多大的地下室,有个瘦弱的男人躺在一张钢丝床上,不知生死。
这时,突然有个人从一旁窜出,挥着铁棒对着我就是一下!
幸亏我早察觉有人影埋伏在暗处,一个转身躲开,我身后的警察们一拥而上,将他按倒在地上制服。
那人拼命挣扎,对我怒目而视。
“邹警官,找到梁医生了。”一个警察翻过那个躺在钢丝床上的男人,“不过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药,他的意识不太清楚。”
“叫救护车!”
那人已经被铐住,蹲在地上冷笑道:“没用的,我给他注射了大剂量的催眠针,以后他的结局就和我妹妹一样,就算醒了也是个精神病!”
虽然我只见过他一次,可我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就是我的老板。
这个网站的管理员固然是我,但老板也有删除视频的权限。换言之,既然V70023不是由我删除,那必定删除的人就是老板。
可问题是,老板的账号并没有出现在管理员名单中,所以那名网友不可能向他提出要求。真相就是,会员无心柳拍摄了一段有关章家废墟的视频,老板出于某种原因不愿意让网友们再对章家废墟产生关注,于是注册了一个ID,并以陌生网友的身份要求我删除视频。
在我一次次拒绝删除之后,老板只得运用自己的权限进行删除。
“老板……不,章先生,你为什么绑架梁医生?是因为开颅手术导致的后遗症吗?可是为什么不在五年前报复,要等待那么久?”
章劲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就好似一个老板在责备一个不懂事的下属。
“因为这个人……在害苦了我们全家之后,又想要再次去伤害别人!”章劲歇斯底里地吼叫着,声音已经嘶哑。
#08
在得知章敏罹患极其罕见的脑部疾病时,章家上下顿时陷入凄风苦雨之中。
征地之后,章爸爸和章妈妈被大队安排在一家绿化公司上班,两人没什么文化,做的都是闲职,收入很低。在去十院之前,他们已经带着女儿辗转各大医院的儿科,基本得到的结果都是劝说他们保守治疗。
当年十岁的章劲至今记得几位专家的建议:“动手术的话,不仅费用很高,危险系数也很大,这种脑部疾病很少见,国内基本都是以保守治疗为主。”
直到他们遇见了梁忠义医生,这位医生当年只有二十八岁,刚刚博士毕业进入儿科工作,他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时常为了患儿垫付费用,是许多患儿家属口中的“大救星”、“活菩萨”。
梁医生认为保守治疗所需时间长,效果不明显,很可能章敏整个青春期都会浪费在治疗上,他强烈建议动手术,并且由他亲自主刀。
“放心吧,虽然这种病例很少见,但是少见不等于独一无二,我有信心能治好章敏。”
虽然梁医生自信心满满,但是考虑到高昂的费用,章爸爸还是犹豫了。
那段时间,梁医生不断进行劝说,在章爸爸举棋不定的时候,有媒体不知从何处得到了这个消息,不仅几次三番上门采访,还写了一篇名为“爸爸,我要活下去”的煽情报道。
报道里的意思很明确,章爸爸吝啬金钱,即使医院答应减免部分费用,他还是置女儿生死于不顾,甚至还有媒体将他视作当代“重男轻女”陈腐思想的代言人。
在社会舆论的强压之下,章爸爸终于同意动手术。
手术非常成功,梁忠义医生一战成名,迅速成为业内翘楚。
章爸爸也很感激他,在过后的数年间,他时不时就要提起梁医生,还会反省自己的愚昧无知,差点就要毁掉女儿的一生。
然而四年之后,也就是章敏十岁的时候,她毁掉了章家所有人的一生。
疯狂,没有理由的疯狂。
“我妹妹活脱脱成了一个疯子。”章劲的目光离不开躺在钢丝床的梁医生,咬牙切齿,充满着仇恨,“精神科的专家告诉我,是因为那次手术损害了她的脑神经,导致癫痫,继而引发精神分裂。后来我才知道,国内根本没有动这种手术的先例,是这个姓梁的畜生为了出名,利用我妹妹做小白鼠!”
他愤怒地向着梁医生吼叫,作势要踢他,但是双手被反铐,两名警官紧紧地拉住了他。
“我本没想过报仇的,可是就在前不久,我又看到了似曾相识的报道。这个畜生为了再次引起业内关注,又利用社会舆论逼迫另外一家患者动手术!这个畜生!这个畜生!”救护车的长笛由远及近,琐碎的脚步声,两名医护人员抬着担架走了下来查看昏迷不醒的梁医生。
章劲又叫又跳,想要阻止他们,最后被几个警察一起按住送上了警车。
望着他疯狂的模样,联想到躺在疗养院里木乃伊似的张敏,我心中一阵黯然。
“你这个网络管理员倒是很精明。”邹警官走到我身边,“从一件小事能发现一桩绑架案,真是了不起。”
我嘿嘿一笑,“警民合……”
我话音未落,邹警官把一副冰凉的手铐铐在我的手腕。
#09
“哎,你这是……”
我大惊失色,邹警官面如严霜,“我们刚才查过,你给我们的身份证是假的!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
我正语焉不详的时候,一辆警车缓缓驶来,车上下来一位身穿高级警服的警官。我顿时大步向他走去,邹警官大约以为我想要逃跑,一招手,三名警员从我的左右包抄,他们动作迅速,我也躲闪得巧妙。
“我以为你不来了。”躲在那名警官身后,我满口抱怨。
他笑了笑,随后掏出工作证递给邹警官,“你好,我是网监总队的赵警官。”
邹警官看了一眼他的证件,面露诧异之色,“你来有事吗?”
赵警官苦笑道:“这位是我们的同事——负责卧底工作的苏巍警官。”
邹警官上下打量着我,他的神情古怪至极,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消息一样。
没错,我的确是一名网警。
前不久,网络上有关“暗网”的传言甚嚣尘上,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小视频四处流传。各种传闻更是层出不穷,一会器官买卖、一会杀人游戏,一会又贩卖奴隶,总之就是骇人听闻。
我们网警监控过不少网站,但是收效甚微。于是网监总队的赵警官决定派我作为卧底,潜入部分网站当一名管理员,先熟悉他们的运作,再检视是否有违规的地方。
为了谨慎起见,我使用了一张假身份证,并且租住在外来人员聚集地。
经过三个多月的潜伏,我判断章劲所经营的网站只是博人眼球而已,那些视频都是一些经过处理的假货,本打算再混几天就找个借口辞职,开始下一段任务,谁知竟然被我看到无心柳的视频。
“苏警官,这次任务算是完结了。回去休息几天,再去应聘别的管理员吧!”赵警官让人解开了手铐,轻轻拍着我的肩膀。
我揉着手腕,忽然想到,我平时审核过那么多“鬼屋探险”、“废墟寻谜”,是否那些荒废的建筑也如同这个章家小院一样,有一段悲伤的故事呢?
不远处,坐在警车里的章劲恢复了平静,他的眼睛望向这里,充满了悲伤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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