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经过了万历早年的改革和三大征以后,大明王朝便正式走上了下坡路。虽然这时候的大明朝依然有着相当的军事实力和经济能力,但由于其不合理的财政、军事制度以及朝廷权力斗争,王朝内部各个阶层的矛盾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爆发的边缘。俗话说,乱世出英雄,明朝末年就是这样一个出英雄的乱世。而要研究这一时期的历史,就一定要研究这一时期的人物。他们或许不如人们想象的那样,能够横空出世,力挽狂澜,但是作为生活在这一时期的人,他们的建树与困境也同样是这样一个年代的缩影。毕竟历史不是热血漫画,更不是虚构小说,其中人物的所作所为不仅仅是为了让人拿来互相攀比、批判,讨论孰对孰错,谁强谁弱,他们更像是那个时代的坐标系,反映的是一个时代的兴衰。基于这一初衷,笔者希望借着人物志系列,尽自己所能,从那个时代的风云人物的视角出发,给大家展现明朝末年的真实样貌。”
起源
孙传庭,明朝代州振武卫人(今山西代州),祖籍河南光山。代州孙氏于明洪武年间从光山迁至代州,到孙传庭,已经是第十世。其始祖孙成在洪武年间为振武卫百户,迁至代州后,孙家既是军户,后代按规定也就都是军户,长子世袭百户。但是有明一代,军户一直不是什么值得光荣的身份,军户人家不仅要承受军差徭役,社会地位也不高,所以一直以来有许多军户出身的人想要摆脱这一身份,方法其实也不是没有,科举就是其中一项。
通过科举完成社会阶层跃迁的军户在明朝其实并不少见,万历年间的首辅张居正就是一例。而孙家则是从第四世孙凤开始,就迈入了仕途。孙凤由于是家中次子,世袭百户轮不到他,只好读书入仕。弘治年间,孙凤中进士,官至滁州守。其子孙岐正德二年中丁卯举人,官至莒州太守。孙岐的长孙嗣约便是孙传庭的祖父。
孙传庭的祖、父二人虽然也都中举,但并未入仕。到孙传庭这一代,情况有了改观。传庭生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四月乙巳,字伯雅,“貌甚魁伟”,“仪表颀硕”。由于长于边塞,孙传庭从小便善于骑射,不仅如此,他读书的本事也超过了他的长辈。孙传庭从小便“颖异绝伦”,六岁入里塾,十三岁便“出应童子试,辄第一”,二十六岁中举,万历四十七年,孙传庭考取乙未科三甲第四十一名,总第111名进士,正式成为了天子门生,与其一同中榜的还有二甲第19名马士英与三甲第四十名袁崇焕。而也就是在这一年,明军在萨尔浒惨败,万历犁庭扫穴的计划以失败告终,明清之间长达四十四年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帷幕。这也预示了,在这个时候中榜的各位的前途注定不平凡。
入仕
虽然后金鞑子在辽东闹腾得动静挺大,但这还暂时轮不到孙传庭来管。孙传庭的第一份官职是永城县知县,一年以后又平调商丘知县。此时由于辽东战事,这两个地方的“辽饷”加派都非常严重,加上明朝官员那一套勒索火耗的老路子,老百姓是正儿八经快要被掏空了。孙传庭在这两地任职所为的事情也大抵相同,一是免除苛捐杂税,以舒民困,同时他还拿出钱来接济百姓,安定民心;二是打击当地豪强恶霸,同时整顿军政,预防叛乱。除此以外,孙传庭在商丘时还拿出官田来换钱发给百姓抵御洪灾与蝗灾。由于其优异的政绩,孙传庭很快声名鹊起,并得到了入京为官的机会。
按理说,能入京城为官,对于士子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如果运气好点,这说不定就是以后飞黄腾达的起点了。但孙传庭却出人意料地在天启五年“留擢吏部主事,旋擢稽勋郎,以覃恩予诰命。”之后辞官回家了。他表面上说是自己为了尽孝,实际上因为当时朝廷正处在阉党与东林党斗争最为激烈的时刻,他一来不愿与任何一方同流合污,二来也不愿意待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为官,所以干脆请假回乡了,反正再怎么样他还是朝廷在籍官员,等以后环境好了,复出就是了。
但令孙传庭没有想到的是,明朝末年不仅政治环境恶化了,就连国家都已经摇摇欲坠。就在他回乡的第二年,陕西爆发了王二起义,明末农民战争的火种就此烧遍了秦地。到了崇祯三年,义军从陕西入晋,战火波及到孙传庭的家乡。接下来两年,山西成了官军与义军的主战场,作为地方望族,孙传庭也义不容辞地在乡中“缮垣犒士,定乱全城”。与此同时他也慢慢明白过来,复出为国家效力的时候到了。
崇祯七年八月,后金突然入关,攻下代州,孙传庭随即上《有敌情必有虚怯之处疏》,提出针对后金骑兵的战法,并得到了崇祯帝赏识。次年,孙传庭“始迁封郎中,超迁顺天府丞。”,之后又“癸亥,巡抚陕西右佥都御史甘学阔削籍,以巡按钱守廉论其苛索饰报也。仍听勘。”“戊辰,孙传庭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一路升迁成为封疆大吏。不过这种坐火箭一样的升迁速度,放在崇祯朝倒也不是非常稀奇的事情。
抚秦
孙传庭被指派巡抚陕西,主要还是去收拾上一任巡抚留下的烂摊子的。陕西义军蜂起,如果不是边才,很难安定局势。孙传庭名声在外,崇祯帝把他派到这里也是对他的考验。
孙传庭来到陕西以后,发现当地“郡邑半墟,人民几尽矣,兵饷两竭,寇焰益横”。孙传庭虽然是巡抚,但是也是徒手罔措。要知道,在他之前,陕西来过七个巡抚,而且“七易其人,而无一好去者,故历十三年未有一复命之抚臣”,如果他重蹈前几人的覆辙,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不久之后,孙传庭就确定了治理这一困境的具体措施。要完成保境安民的任务,首先就要整顿好陕西的军政。
指导原理有了,但是具体执行起来,还是两眼一抹黑。虽然孙传庭是巡抚来的,但是他一来没有兵,二来没有饷,整顿军政也就是一句空话。
首先是兵员的问题,陕西巡抚按理说应该统领“西安兵备、泾邠兵备、商洛兵备、潼关兵备、汉羌兵备五道,陕西布政司之西安、凤翔、汉中三府,平凉府之泾州,陕西都司之西安左等五卫”,明代一卫辖五千六百人,兵力看起来非常充足。但实际上明末巡抚只能领西安左、右、前、后四卫,而且“四卫屯军额二万四千,赡军腴地二万六千余顷,地归豪右,而军遂虚籍至此”。不仅军籍是虚籍,连军屯都被地方豪强瓜分得一点不剩,陕西这种情况,你要说没有人造反那才是不现实的。剩下这些兵里能用的,早就被三边总督洪承畴调走了,被留下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些“骄,善剽,督抚久吞声不敢问”的兵痞,孙传庭一个陕西巡抚,手上当真就是无兵可用。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朝廷给他调了两千甘军,但这些部队战斗力不足,数量也不足以应付陕西的义军,有和没有一样。
如果说现役的兵都不堪用,那朝廷给钱我自己招行吗,反正卫所制崩坏也不是一两天了,朝廷上下能打的全都是募兵找来的,没兵给我我自己找还不行吗?答案是不太行,因为朝廷也没钱。这个问题,孙传庭来陕西之前就找崇祯沟通过。对于此事,崇祯也是一筹莫展,只是回了一句“措兵难,措饷更难”。到最后崇祯也只找出来六万两银子给孙传庭充作军费,而且这还只是今年的,明年开始就得自己想办法。对于偌大的陕西来说,这六万两拿去募兵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好在崇祯给了孙传庭自行募饷的权力,才让他不至于束手无策。
到了当地以后,孙传庭才发现在陕西这个地方募饷也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任务。先不说卫所的军田十不存一,陕西本就让义军闹得入不敷出,除此以外,陕西还有五个藩王、四大边镇的岁禄、军饷需要供应,加上官员贪墨成风,连年灾荒不断,哪里还有饷可募。这种境况,即使孙传庭有罗雀掘鼠之意,也举步维艰。
但他毕竟是历史上留了名的孙传庭,眼前的问题虽然棘手,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清屯
首先要解决的是军饷问题。孙传庭来的时候,崇祯给了六万两银子和一句“后则听若自行设处,不中制”的承诺。这句话说好听点,叫做给予了自行募饷的权力,说难听点,就是朝廷没钱了,军费自己想办法。孙传庭的办法,叫做清屯。
明朝末年的财政已经陷入了恶性循环之中,体现在军政上,就是大规模的土地兼并造成得军屯流失。军屯的粮食不再供养军士而是流入私人,导致国家田赋锐减,同时国家还必须承担军粮开支。而随着军屯一起流失的还有军士,士兵的大量逃亡造成卫所制名存实亡,于是,为了补充缺额,保证战斗力,朝廷不得不转向募兵制。然而募兵制的花费巨大,不仅要有募兵银,还要另外发更多的月粮和饷银,这无疑是给本已经不甚宽裕的国家财政雪上加霜。
募兵制虽然一定程度上解决了军队战斗力的问题,但是仍然没能解决军屯流失的问题。军屯制度废弛造成了边境上粮食短缺,于是朝廷又要额外拨给年银来购买粮食。万历年间,光是这一项,就要多支出三百八十余万两白银。遇到大规模战事,经费支出更是飙升。明英宗时设立的太仓库原来是“天下财赋岁入太仓库者二百万两有奇。旧制以七分经费,而存积三分备兵歉,以为常”,但是到了明晚期,由于朝廷不断增派赋税,太仓库年收入已经上升到年入六七百万的情况下,政府依然入不敷出。张居正改革积攒的银子更是几乎全部没入了万历三大征的开支中,宁夏、朝鲜、播州三役的总花费超过了一千万两白银。在这样的财政重压下,明政府开始拖欠军饷,理所当然地,领不到饷银的部队战斗力开始下滑,军队打不过后金,背后又来了打不完的义军,导致边防军费又进一步飙升……全国都是这副样子,陕西的财政也自然早已经不堪重负。除此以外,陕西一直以来自然灾害频发,再加上明朝末年处于寒冷期,西北气候条件极差,客观上也制约了陕西的经济发展,所以等到孙传庭来的时候,这块地方早就已经破败不堪了。
孙传庭自然清楚陕西现在这副惨状的根源所在,既然天气的问题无法改变,他就只有从人入手了。所以孙传庭在陕西治理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些吞并军屯土地的士绅豪强。不过在正式收拾他们之前,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陕西地方的吏治问题。大明财政系统运转不灵,和这些基层官吏们的贪墨行为也有很大关系。这些人除了各种巧立名目,还和地方上的豪强们沆瀣一气,互相包庇。拜他们所赐,国家连正常的赋税都很难收齐。这样的情况全国都有,别说是陕西,就连苏州这种富庶地方,都没有几年是能把税额交齐了的。孙传庭深知,要想从地方上这些人嘴里抠出肉来,就必须先把这帮贪官污吏给整治清楚了。对于贪墨的,孙传庭派人秘密侦查,掌握犯罪事实后向上参劾;对于横行乡里、拉帮结派的,他“檄禁面斥”并会同按臣王倓合词纠参;对于官员有缺额的,他积极提请吏部派遣有能之人来任职,同时他还大力提拔有才能、声望的官员,让他们能够积极发挥作用。
整顿完吏治,孙传庭还拨银两鼓励士兵重修因为战乱毁坏的栈道,同时发动百姓参与转卖粮食,恢复商业的同时缓解陕西缺粮的问题,成功安定了民心。
准备工作做完了,就该动手清屯了。虽然孙传庭是陕西巡抚,但是地方上许多士绅本身也都是官员出身,孙传庭如果按照洪武祖制直接要求他们交出侵吞的田产,恐怕会遇到不少麻烦。为了避免与他们正面冲突,孙传庭决定“通融祖制”,收银子不收田:
第一, 吊取各卫册卷,详查屯田被占情况:“本官即将前项军屯,吊取各卫册卷,并所官旗甲军职人等,溯流穷源,从头搜查,要见国初原额军屯若干?内水旱地若干?额征粮草各若干?坐落某州某县地方,其地或系军种,或系民佃,或系权贵生员衙役人等承种,今其各递认状,报首明白,俱许照常耕种,免其当军。”
第二, 据屯田肥瘠划等折银,限期征收:“酌量地之肥瘠,分别上、中、下三等起课,上地每顷一十八石,中地每顷一十五石,下地每顷一十二石,每粮一石折银七钱”并根据收粮所在地离省城的远近规定“其粮银近省者,运赴永丰仓上纳,离省窎远者,纳储坐落州县,专听另募精兵之用。”
第三, 裁撤杂项军役,省出没有必要的支出,“为此,仰道官吏即将三司各道,并屯操参将府厅卫所等衙门各役使军丁,尽数会查实数,行令起课。其有应该留用势必不可缺者,另详申议工食。但系滥役,尽行裁汰归营,以实伍省费,逐一清查明白,总造一册报院。”
清屯政策的实施很大程度上改善了陕西的财政情况,崇祯十年四月崇祯十年四月“初清出课银三万五千余两”,崇祯年九月“于先、后、左三卫,清出课银一十四万五千二百四十二两零;于右护卫清出本色麦米豆一万三千五百五十六石零。今夏课银已完,而本色亦见行征收。至原兑各军未起课之地,应纳丁条草马等银共四千五百八十一两零,犹不在内。……是役也,兵不烦募征,第稽之断残之尺籍,遂得万二千余,修我戈矛,事乃畚锸,在将来终不敢谓战则不足,在今日已可谓守则有余。”到崇祯十二年“清屯一项,计三年共得折色银四十五万余两,本色米麦豆约五万石。”能有如此成果,崇祯帝对孙传庭的清屯行动也多有支持:“今后再有隐占播弄的,不问何项权势,该抚即指名参来,立即重治不宥。”通过清屯,孙传庭成功实现了开源节流,在本来已经“无可剜之肉”的陕西完成了军费上的自给自足。孙传庭更是向朝廷保证,他所募得的军饷已经足以“在目前可支繁匮之军兴,在后日可裨富强之永计矣。”
清军
军饷有了着落,接下来就该干正事了。孙传庭这个陕西巡抚最重要的任务,还是打击义军势力,平定民乱,要做到这一点,仅仅靠着“守则有余“的军饷是不够的,还要有一支能打的部队。
在离京入职之前,孙传庭就已经征得崇祯的同意,自行募集了一支三千人的标兵。这支标兵以抽调的边兵为主体,加上官军骁勇、义军降兵,凑足三千之数。这支标兵和一般官军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其训练严明。明末期的官军大多不堪用,其原因就在于平日里训练废弛,士兵实际上成了上官的农奴,大多被派去干体力活,而不习战法。就连当时的京营兵,训练也只是做做样子:“入营观之,皆赳赳桓桓赤羽白钺,晃目耀日,真有虎豹在山之势。然而每日所操演者不过射放、冲打而已;所训练者,不过步伐止齐而已。”、“今营所练之兵,有曰五花营,曰一字营,曰空营等不一,要皆窃古之糟粕,泥阵法之依稀,炫耀美观,全无实用。”京城尚且如此,地方上的情况也可想而知了。卢象升也在在崇祯九年上疏谈到边军“臣自出关以来,阅视镇将营路等兵,观其武艺,无非花样死套。及令纵马驰骤,且多扑地伤。以甲胄,则色号参差不一;以营镇,则部伍混乱不齐。甚至一路将而营马不过百余匹者,一守操而战马不过十余匹者,且多贏瘦不堪,加鞭即倒。”
因此,孙传庭在清屯的同时也“清出屯兵一万二千人”,“于前、后、左三卫,清出实在营军九千三百三十八名,于右护卫,除旗军校尉七百八十名外,清出实在修工军二千五百一十七名,悉年轻力壮。营军已分六营团练,修工军已拨令增筑会省三关矣。”但是,这些兵力想要镇守整个陕西还是不够。好在陕西地方尚武风气未衰,孙传庭于是就地募集秦兵训练,其所选“官生兵丁并屯兵内,熟练弓矢,精通剑戟,善于马上技艺者屈指千数”,优秀的兵员素质辅以严格的训练保证了这支秦兵强劲的战斗力,这些军队也成为了他日后打击农民军的重要依仗。
有了这样一支强大的军事力量,孙传庭作为将领的能力也得以发挥。夫一上任,他便配合卢象升、洪承畴在黑水裕击溃了“闯王“高迎祥所部,并活捉高迎祥本人。崇祯九年到崇祯十一年,孙传庭所部标兵多次参加镇压农民军的行动。崇祯九年十二月,孙传庭“仍提孤标迎击于渭南,擒歼甚众,驱出关外”崇祯十年八月,孙传庭在奏章中说,“臣(孙传庭)提标、甘二兵,从岐、扶渡盩厔,驰抄贼前迎剿,以盩厔地稍平衍便于冲击”。崇祯十一年,孙传庭亲率“标兵又合督臣西来之师,三月之内,大小七战总计此贼(混天星)几灭十分之八”。
与此同时,孙传庭还利用募来的军饷,在南原-潼关一带修筑了大量堡垒:“原上建三堡,堡与堡相距约十里,各屯步兵二百名扼守声援。又置十五墩,墩与墩相距不三里,各宿火器手二十名...凭高击打,火炮之力彼此相及。”,进一步完善了陕西的防务,同时也为后期围剿李自成部打下了基础。
就在陕西的局面慢慢回到明廷控制下的同时,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孙传庭的计划——清军入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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