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溺死的人生》,作者:echo榕,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图片源自网络侵删】

一下、两下、三下……

李涛抡着手里的麻袋,不停地朝墙上砸去。

猫咪的叫声,在空阔的田野里显得格外凄惨,可少年满脑子充斥着一个声音:“你早就该被警察抓走了!”

挥动的双臂明显变得吃力、幅度变小,但他并没有丝毫要停下的意思,好似要一股脑把心里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

在一旁的高个少年,静静地点了一根烟,坐在石头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男孩的哭泣、猫咪的哀嚎以及麻袋上浸出的鲜血。

高个少年叫张志龙,12 岁的他才从南方转学过来,个头比同班同学高一截,年龄也比同学大 2 岁,看到李涛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们是一路人。

下课时,男孩子们都在校园里打打闹闹、追来追去,只有李涛一人呆呆地看着,没人看他,更没有人叫他。

当他终于鼓足勇气,上前跟人说话时,对方连话都不说就掉头走了。

那种被人孤立的感觉,张志龙再熟悉不过了。

所以,那天放学,看李涛红着眼圈从办公室里出来,茫然地左看右看,张志龙上前跟他说了第一句话:“走,我带你散散心。”就把他带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第三根烟还没吸完,李涛就已经瘫坐在地上,低着头,喘着大气。

“现在不憋屈了吧?”

李涛没有回答,只是感觉再想起班主任时不觉得心口那么堵得慌了。

放学时,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

说了一大堆,最后就说一件事情,要对王超、王强的父母心怀感激。

“如果不是看你小,你早就被抓走了。”

自从王超王强去世后,李涛已经听到过太多人猜测,那不是一场意外。李涛没想到,一直尊敬的班主任,竟然也认为他是凶手。

李涛都不知道是怎么从老师办公室走出来的,只记得看着校园里人来人往,他感觉胸口积满了愤怒与委屈。

只是短短两个月,一切都变了。

最好的朋友已经不敢跟他玩了,上次他就跟流浪狗一样,被朋友的妈妈拿着笤帚撵了出来。

刚一出门,院子里就传来朋友宁泽挨打的声音,以及他妈妈的歇斯底里:“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能再跟李涛玩,你就是不长记性,下次再玩我就不要你了!”

骂声很大,李涛不知道是不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啊!”

张志龙的一声尖叫,把李涛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他又犯病了。

李涛很感谢张志龙,一路上没有向他问及任何事情。

倒是张志龙,一路上都在絮絮叨叨讲自己的故事。

从小,他总忍不住会大喊大叫,每次一叫,大人都以为他是在捣乱胡闹。

直到上了学前班,老师还朝他的手心打了几下,说不能在课堂上大喊大叫扰乱课堂秩序。

张志龙点头说,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可下一次,他还是忍不住会叫,别人笑得越欢、老师打得越厉害,他就会喊得越大声。

两个月后,老师叫来了家长,说张志龙缺乏管教,让明年再来上学前班。

老师以为他是故意的,父母也以为他是故意的,可他什么也不懂,除了哭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年,再去学校的时候,张志龙依旧大喊大叫,动不动就做个鬼脸。

老师建议家长带去医院看看,是不是脑子有病。

可到了医院,都检查了个遍,医生说什么问题都没有,“他脑子聪明得很,哪有什么病?”

既然没有病,还大喊大叫,张志龙成了老师最不喜欢的学生,因为每次他一叫,班里的秩序就乱了。

为了不让他乱叫,父母拿皮鞭打过、好话说过、针灸扎过、胎盘吃过,甚至就连神婆都来来回回跑了好多趟。

但一点用都没有,张志龙依然不分场合地大喊大叫。

上了 4 年学,休学了 2 年,转了 8 次学校。

去年,他妈妈甚至都跪下求过他,求他不要再戏弄大人了,求他要做一个乖孩子。

“可我哪里能控制得住!”

说完这话,张志龙的左边脸又持续抽搐了几秒钟。

“无所谓了,他们怎么看就怎么看吧,我才不在乎呢!”

张志龙故作轻松,可李涛还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哽咽。

李涛知道,张志龙何尝不是跟自己一样,渴望着信任和理解,只不过他已经放弃了。

那天,李涛很晚才回家。

推开门,爸爸正叼着烟跟邻居在斗地主,一看是他回来了,上来就在他屁股上踹了两脚:“你他妈的哭丧个脸干吗?回来这么晚还给老子脸色看吗?”

李涛张了张嘴,老师冤枉他杀人的话都到了嗓子眼,但还是被他给咽了下去。

他知道,他说了也没有用。

不过他庆幸的是,自己认识了张志龙,再也不怕一个人了。

那晚,李涛睡得很沉,晚上甚至都没有梦到那双惨白的手。

那双惨白的手,已经困扰了李涛两个多月了。

自从两个月前那场意外发生,那双手就总出现在他梦里,怎么逃都逃不掉。

两个月前,刚一放暑假,李涛就跟他的双胞胎朋友去水库玩。

找了一根枯木头,就要抓着它去水库中心探险。

可木头太小,最多只够两人扶着,3 个刚满 10 岁的男孩,经过了好一番争执后,最后决定俩双胞胎兄弟先去。

没想到这个决定,就此改变了 3 个人的一生。

看着两兄弟就像要上战场的将军,兴奋地喊着要做水库里的勇士,李涛无聊地在一旁打水漂,心里还在琢磨着,待会儿自己要探险得更远,把他们两个都比下去。

可等他打了几个石子后,再一抬头却没看到探险的两兄弟,平静的水面看不到任何波澜。

“王超、王强……”

喊了很多声,可回应李涛的,只有山谷里那带着哭腔的回声。

作为北方的旱鸭子,李涛并不会游泳,只能跑去找大人帮忙,急得他连鞋都没穿。

“救命啊!救命啊!有人掉水里了!”李涛一边敲门一边喊,屋里没人回应,他趴在窗户朝里看去,只见一个矮矮胖胖的管理员正在慢悠悠地叠被子,不紧不慢。

等他不耐烦开了门,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去叫他们的父母来,找我没用。”

话音一落,李涛就又光着脚,朝王家一路狂奔,连脚被玻璃渣子割破了都毫无知觉……

直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派出所的人才从水底下的淤泥里打捞出了两具尸体,尸体刚一放岸上,顿时一片哭天抢地。

双胞胎的妈妈身子都哭软了,两个人架着她才不至于倒下;双胞胎的爸爸抱着头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眼泪吧嗒吧嗒砸到了石头上……

李涛不敢走上前,他只是远远地站在那里,在妈妈的怀抱里哆嗦着,眼睛一直紧紧盯着王超那双朝天伸直、僵硬的手,惨白白的。

那晚,河对面王家的哭声一直持续到了半夜。

李涛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刚一睡着就梦到了那双手,那双手拉着他下水库,“是你叫我们去探险的,你该跟我们一起去……”

自从那天后,李涛与张志龙之间就建立了一种特殊的纽带。

两年里,他们互相目睹彼此被人误解、孤立、欺负,然后又一次次在他们的秘密基地,抡起麻袋一遍遍发泄。

他们算不得什么好朋友,不过就是被人群孤立后,暂且相互取暖的可怜人罢了。

张志龙得的是一种名叫妥瑞氏的罕见病,这是直到他上高中时才知道的。

在那以前,别人都说是因为张家先人缺了阴德,才会生出这样的怪胎儿子。

每一次,张志龙的鬼脸、喊叫,都像是倒入火里的汽油,只会点燃别人一次次议论的热情。

张志龙的妈妈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人,也开始变得唯唯诺诺,不管是在大人还是小孩跟前,头都抬不起来,连大声说话的底气都没有。

自从儿子被人骂作怪胎后,张志龙的爸爸就染上了酗酒的毛病,每天都是醉醺醺的。

有一次喝醉酒了,还跑去上班开大巴车,被车上的游客举报后丢了工作。

几经挫折打击后,他干脆带着妻儿从南方到北方这里来投奔自己的妹妹,在妹夫的鹿场里做饲养员。

从旅行社里的司机到鹿场的工人,对于这一切变故,张志龙成了最大的替罪羊。

每次一喝醉酒,他就会把儿子一顿拳打脚踢,说张志龙是家里的丧门星,都是他害得自己变成了这样。

张志龙不躲不闪,每次都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任凭他打。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而他那唯唯诺诺的妈妈,也只能在儿子被打后,在给他做的面里多放一个鸡蛋罢了。

所有的这一切,张志龙都憋在心里,憋不住了就跟着李涛一起去发泄,他知道,李涛也在憋着。

亲眼目睹了好朋友的死,再勇敢的人也会崩溃,更何况一个 10 岁的男孩?

自从那双手常常在梦里出现,李涛变得越来越怕黑。

一连几个晚上,去起夜上厕所时,他都能在大门口看到两个小孩,他们浑身血淋淋的,还不停朝他招手:“李涛,李涛,来一起玩啊!”

宁可尿在床上,李涛都不敢起床去院子里解决,时间一久他睡觉的那个炕上,都散发着一股冲鼻的尿臊味。

一开始是晚上怕,后来连白天也怕。

有时,大中午在牛圈里拌饲料,李涛都能吓得嘴唇发白。

李涛爸爸一看儿子整日神魂颠倒,也不知道在哪里请了一个道士,说要给李涛驱驱魔。

道士在院子里,又是挥长剑,又是喷火的,引来了周围一群人的围观。

临走前,道士给了李涛一个护身符,说以后再也不用怕厉鬼了。

李家请道士驱鬼的事情,在镇上传开了。

一下关于两兄弟的死因又成了热议的话题,很多人都说两个人溺水绝不是意外那么简单。

甚至就连李涛的班主任都这样认为,还把李涛叫到办公室里说:“也就是因为你年纪小,不然你就进少管所了。”

曾经那些玩得要好的小伙伴,也都在父母的威逼利诱之下,一个个都不敢再跟李涛有来往。

“我们就是难兄难弟啊!”

每次抡完麻袋,张志龙就跟李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小学还没有毕业,张志龙的爸爸喝了假酒中毒身亡。

刚安稳一年的张志龙又变成了浮萍,跟着妈妈回了南方的娘家。

张志龙走的那天,李涛没有去送,一个人窝在家里不说话。

时隔一年,他又一次感觉到当时从办公室走出时,看着人来人往的孤独感。

看着儿子躺在炕上不言语,李涛的妈妈没忍住笑出了声,“咋了,那个怪胎走了,你还这么舍不得啊?”

一听妈妈跟镇上的人一样说张志龙是怪胎,李涛一下就梗着脖子嚷嚷道:“他不是怪胎,你们才是怪胎呢,你们眼里就容不得别人。”

“我看你也快变成怪胎了,一天脾气还大得很。”李涛妈妈气得翻了个白眼就走了。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儿子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只要有人推一把,立马就会粉身碎骨。

自从第一次拿猫撒气后,一切血腥暴力刺激的事情都让李涛变得莫名的兴奋。

一开始,他受了气会拿小动物撒气,后来已经发展到了不打打小动物就跟心里被猴子挠了般难受。

每每无聊的时候,他就去找村子里的猫猫狗狗,有时候找不到猫猫狗狗,就偷别人的鸡。

听着小动物们的惨叫、看着那流动的鲜血,李涛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就跟那戒不了的瘾一样,事后会后悔难受,但又没法戒除。

自从张志龙走后,李涛开始整宿整宿做杀人的梦。

有时,他会变成一个蒙面大侠,拿着剑跟人在山谷里打来打去、飞来飞去。

其中做得最真切的梦,是得知张志龙要走的那晚,他梦到自己是一个神枪手,一枪正中班主任的眉心,血都把办公桌染红了;一枪杀了宁泽的妈妈,她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又一枪把所有一切嘲笑他、看不起他的人都给杀了……

那天醒来后,李涛还在想,也许以后可以成为一个专职杀手。

专门去杀天底下那些无可救药的人,杀天下那些只会冤枉好人的人。

这些,李涛的妈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丈夫昨天打牌赢了老四媳妇 30 块钱,输了老于 20 块钱……

没了李涛的张志龙,在南方的某个小镇又开始了新的生活;但没了张志龙的李涛,只能在旧的生活中继续挣扎。

不过挣扎没多久,上天却给了李涛一个女同学。

初一时,李涛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女同学,就跟所有情窦初开的男孩子一般,每日都想着怎么吸引她的注意力。

他热烈地追求着女同学,每天都要写一首肉麻的情诗:“我看着星星想着你,爱情让我迷失了自己,你会不会今夜又闯进我的梦里?”

连续写了一个多月的诗,李涛与女同学的关系突飞猛进,两人常站在楼道里嘻嘻哈哈。

眼看着就要确立关系时,李涛却收到了一封绝交信,“没想到你这么龌龊卑鄙。”

李涛的小学同学也在追求这位女同学,看着自己喜欢的女生跟李涛在校园里打情骂俏,就添油加醋说了李涛的秘密。

他说,李涛是杀人凶手,把最好的两个朋友推到水里淹死了,要不是好朋友的父母心地善良,他现在早就要被枪毙了,“你可千万不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女孩不相信,又四处打听了一番,越打听越害怕。

甚至还有人告诉她,就连他曾经的班主任都在私底下给学生家长说,要让孩子都离李涛远一点,这个孩子心地不善,免得以后会后悔……

女孩子的绝交信,就像压在李涛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与小学同学那脆弱的关系。

那晚,李涛在被窝里拿着手电筒写下了一个复仇名单,上面都是跟他一个初中的小学同学,男男女女有 16 个。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李涛找准机会就报复这 16 个同学。

对男生的报复,就是扇两个耳光,在肚子上捣一拳;对女生的报复,就是往她们的书包里放一只血肉模糊的死老鼠……

等把最后一个名字划掉后,李涛就给女同学写了最后一封信,信中只有两句诗:“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那不是花瓣,那是我凋零的心。”

从此,李涛就把那苦涩的初恋、死气沉沉的学业都埋葬在了那个冬天。

5 年后,李涛被关进少管所的事情一下在镇上炸开了锅。

自从辍学后,李涛就跑去了一个地下赌场工作,跟着一伙人四处收赌债。

尽管赌徒都是一群不怕开水烫的死猪,李涛却有办法让他们乖乖还钱。

热衷流血暴力的李涛,简直就是一个天生的催债人。

他够狠够毒,每次吓唬别人几下,让他们流一点血、受一点伤就受不了了,立马求爷爷告奶奶要还钱。

5 年时间,李涛从催款小弟成了催款大哥,每天带着人四处要挟讨债。

要是遇到跟他死磕的,李涛就嘲讽道:“你去我们镇上打听一下,我李涛是什么狠角儿,我他妈的 10 岁就杀了两个人,老子身上是有两条人命的,不怕再背一条。”

听李涛常这么说,还真有人跑去打听了,一听真有这样的传言,不由得就对他更是又怕又服。

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李涛一不小心,就在追债这条路上玩脱了。

那天他又去催债,对方软硬不吃,李涛就把他扯到窗户边,把他的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说要是再不给就直接从窗户上扔下去……

几番纠缠,人从李涛的手里挣脱了,直接就飞了下去,头磕在了水泥台子上,当场死亡……

一听李涛真的是被抓了,所有人都像是舒了一口气。

宁泽的妈妈说,幸亏当时自己天天打天天骂,这才让宁泽再也不敢跟李涛玩了,不然这娃娃不知道就把自己的儿子给教坏了。

孔老师听到后一愣,然后嘴角不由得上扬道:我就说嘛,这孩子是要进少管所的。

只是他们不知道,在看到王超那双惨白的手时,李涛就哭了,他不是害怕,而是在后悔,后悔不该把探险的机会让出去,应该要再强硬一点。

双胞胎兄弟溺死的那天,那个 10 岁的少年,也同样溺死在水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