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节选自《阴司法堂案:酷刑与替身》,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1915 年,湖北通山县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斩首案。

湖北咸宁知名的社会活动家、外科医生冯多寿携带一名女伴入住一座被人称为「阴司法堂」的荒宅,当晚同住荒宅的还有另外三名路过的旅客。

然而,就在冯多寿俩人入住后不久,有住客发现其女伴仓皇出走,而冯多寿只剩一颗头颅留在房内。

最奇怪的是,冯的女伴是空手离开的,同住旅客也证实没有外人再进出,但密闭的荒宅却只剩死者冯多寿的头颅而不见尸身,连分尸现场都找不到。

冯多寿之死,宛如被阴司行刑,离奇难解。

要了解这桩血腥奇案,先要了解为什么荒宅被人取了「阴司法堂」这样一个诡异的名字。

这座荒宅本来是一家建在通山城郊马路山岗上的客栈,叫作「五里客栈」,它是通山富豪陆百岳的产业,当时生意还不错。

1898 年 9 月,陆百岳之女陆霖回家省亲后,被婆家发现怀有身孕,而其丈夫一年多前被人打伤了腰椎,暂不能行房事。因此陆霖出轨之事板上钉钉,而且婆家怀疑这奸夫可能就在其娘家。

那时通山是湖北比较偏远的地方,民风还是比较保守的。按通山旧俗,男女苟合通奸之事可处以私刑。一旦坐实出轨之事,陆霖恐将遭遇酷刑。

这酷刑有多恐怖呢?

什么浸猪笼、木驴、刑舂,跟通山这里的大招相比,都是小儿科。

据清末版的通山县志记载,通山城郊有一溶洞名曰守贞洞,洞内有一处十来米的高崖。一旦发现男女有通奸之行迹,男方将被锁在崖下,而女方则会在崖上被活活烧死,再将其尸体投下崖去,让男方以尸体为食。男方要在崖下关满十年,不死方可重见天日。

这种男子被称作「蛆人」。

一具女子尸体,显然不够一个蛆人维持十年,平时还会有一些泔水,土匪尸体被扔下去。如果一个「蛆人」不到十年就死了,那么很不幸,他会成为其他「蛆人」的食物。在这种残酷的折磨下,能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

按照这个私刑,哪怕陆霖不交代她的奸夫,她也要被处以火烧之刑,再将其尸体投下崖去。

然而,陆家却提出了一个新的情况:陆霖是被陆家五里客栈的账房先生包正阳强奸致孕的!

尽管包正阳矢口否认,但陆家有一个佣人作证,陆霖对于被包正阳奸污的细节和包正阳的身体特征说得有鼻子有眼。最关键的是,陆家还有包正阳写给陆霖的求爱信。这让婆家和保长乡老那边都相信陆霖是无辜的。

包正阳就惨了,在官府默许下,他被投入守贞洞内,成了一名「蛆人」,终日与泔水为食。

过了 5 年,1903 年的 3 月 18 日深夜,有人发现陆家经营的五里客栈灯火通明,里面奏出了诡异而肃穆的宗教音乐,接着就是一阵阵惨叫。

当时路过的人不以为意,以为是有人包下客栈举办丧事。

然而第二天早上,来上工的客栈伙计发现了恐怖的一幕:陆家老少九口人,有八人被割下头颅,鲜血淋漓地陈列在客栈大堂之内,尸身不知所踪;

最惨的是大女儿陆霖,被绑在梁柱上活活烧死,只剩半边脸能认出是她,她左腿上的肉还有被人割走的痕迹。

大堂的北墙原本供着一座财神爷雕像,现时雕像已被打翻,墙壁上用血画着一个凶神恶煞的阴司判官,似乎意指这家人是遭受阴刑而亡。

据上工的伙计说,客栈这段时间在修缮二楼客房,只在白天开放打尖生意。平时东家陆百岳不住这儿,案发前两天不知为何突然带着全家人搬来了这里。

有人看见陆霖遭火烧而亡,想起了五年前的包正阳案,遂立即赶到守贞洞查看。守贞洞的铁栅门已被人破坏,洞崖下面的包正阳早就挣脱生锈的铁链不知所踪,倒是陆家其他人失踪的尸身都被丢弃在了这里。

这桩发生在五里客栈的惨案,因为案发现场画了一个恐怖的阴司判官,故而被时人称为「阴司法堂」案。

有人猜测这是陆家在五年前诬告了包正阳,包受不过守贞洞冤屈私刑,去阴司告了状,故而阴司判官将陆家一众奸邪正法。

更多的人认为这是包正阳设法逃出了守贞洞,用计将陆家诱到五里客栈全家灭门。之所以画上阴司判官的图像,是包正阳为了显示替阴司执行公义,平反冤案。

自此之后,五里客栈彻底荒废,沦为阴宅。后来里面又多次发现尸体,死的几乎都是背负恶名罪嫌之人,这里似乎成为了通山县执行私刑的刑场,故而被人称作「阴司法堂」。

再说说这个包正阳,自他失踪后,咸宁通山一带陆续出现妇女失踪案。失踪者基本都是受过现代教育的新女性,如教师、高中女生、西洋画师、翻译之类的。

失踪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其家属会收到一块烤熟的肉,经有经验的医生辨识,这种肉疑似人大腿上的肉。

起初,人们并没有把这些案子与包正阳联系起来。

1907 年,一位匿名作者在小报《咸宁巷闻》上指称失踪案罪魁为包正阳。包正阳当年是被陆霖冤枉的,陆霖是一个通晓洋文、喜欢阅读西方著作的新女性,她认为既然自己丈夫那方面不行了,她就有自己追求幸福的权利,故而出轨他人,最终又怕受罚故而冤枉了包正阳。而包正阳逃出来后,对陆霖这类新文化女性十分痛恨,所以成为变态杀人魔。

这个匿名作者对连环失踪案及包正阳分析之详尽,细节举证之充分,让舆论怀疑他就是包正阳本人。但包正阳并未留下照片,见过他的人对他的印象普遍是一个被陆家打得遍体鳞伤的年轻人,故而他一直未能被捕获。

以上就是 1903 年阴司法堂案的前因后果,下面再来具体说说冯多寿斩首案。

到 1915 年的时候,阴司法堂虽然依旧处于无主荒废状态。但因为其地处交通要道,因此常有路过的旅客自行收拾房间住宿。

1915 年 1 月 20 日傍晚,一个农民看见了一男一女来到法堂附近。男的身着褐色长袍;女的头巾裹面,身着藏青斗篷。两人神情看起来疲惫又慌张。这个男人就是咸宁知名社会活动家、医生冯多寿。

冯多寿跟这个农民说,他们撞见了连环杀人犯包正阳在作案,现在正被他追杀,他们想问问这个农民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暂时躲一躲。

这个农民问他们为什么不进城去找官府,冯多寿说他们没看清包正阳长什么样,只知道他有马有枪,害怕还没到警局就被他暗杀了。他们想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请这个农民去报警,让警察来接他们,警察若来必有重谢。

于是农民给他们指了阴司法堂,之后便赶去城里报警了。

当时阴司法堂还有另外两男一女三人住在里面,各占了一间房间。他们虽然没有直接和冯多寿打交道,里面也没有灯火,但阴司法堂年久失修,里面的房间隔音效果比较差,有什么大动静其他住户能听到。

冯多寿和他女伴住进来半小时左右,住在楼道旁边的郎中丁酉生从自己房间破烂的门窗中,看到那个女伴慌慌忙忙地走下楼梯,推开阴司法堂大门跑了。

这女人跑出去不久,住户们就听到一阵狂躁的马叫。

住户丁酉生和费存兰(女)便赶到屋子外马厩那边查看,那时天黑黢黢的,他们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便陆续回屋去了。

就在他们回屋不久,四名警察在农民的带领下赶到阴司法堂。经丁酉生指引,警察们找到了冯多寿住的房间。

然而推门进去后,所有人都惊呆了,里面摆放着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正是冯多寿的人头!

警察立即封锁并搜索了整个阴司法堂,却没能找到冯多寿的尸身。

而且,冯房间内除了有少许头颅溢出的血液外,并没有喷溅状血迹,这就说明这很可能不是第一案发现场。整个阴司法堂都没有发现疑似凶杀现场。

这个案子有两个让警方很奇怪的地方:

第一,冯多寿和他那个神秘女伴是为了躲避包正阳追杀才到这儿来。然而警方未到,他女伴却离奇出走。包正阳作案目标一般都是女性,她一个人出去是非常危险的事情,那她为什么出走?
第二,如果是有外人进来突袭杀人,就算是高手一击毙命,再悄悄运走尸体,这个动静也很难不被旁边几个住户察觉。

当然二楼的房间也可以不经过楼梯,从窗户直接跳到屋子之外。但屋子外都是软泥土,并没有人活动的迹象,可以排除凶手经窗户进出。

另外,在出现一阵奇怪的马叫后,虽然丁酉生和费存兰一起走出了房间去马厩查看,但马厩就在大门旁边,如果有人进出,尤其是扛着尸体,那他们是绝对可以看到的。

所以,这案子看起来不可能是有外人进入作案。

再说下屋子里住的三个人:

丁酉生是通山县闯王镇上的郎中,时年三十八岁,老婆在四年前宣称外出务工便一去不回,家中再无他人。此次出门,是要去咸宁城康源药房购入一批治疗颈椎腰腿痛的膏药。他早上从咸宁出发,预计晚上赶不回镇里面了,便在此休息一晚。

费存兰是咸宁城的一个报纸分发商,她是一名三十二岁的寡妇,并育有一名男童。案发当日她打算回九宫山老家看望自己大姨父(其父母早亡,是大姨父家抚养其长大),因路途尚远,夜路不太平,便暂歇于阴司法堂。

最后一人叫李忱,二十岁,无家室与固定职业,自称爱好写作,常住武昌,平时就是靠编一些情感或地方怪力乱神的故事,投稿给小报以维持生计。此次他来到通山,是想要实地考察多年前发生惨案的阴司法堂和守贞洞,写一篇长篇小说。

在案发过程中,李忱一直没有出过门,直到警察到来才被接到所里讯问。

他说他一直在房内构思故事,不过他也确实听到冯多寿他们住进来的声音,以及有人出门的声音,还有那一阵奇怪的马叫。这些情况与另外两个人的供述基本一致。

值得注意的是,涉案人都说现场有马在叫,但警方却没找到马匹。

警方怀疑,可能是凶手骑马而来,杀害了死者,又将其尸身搬到马上扬长而去。只是凶手到底如何进入阴司法堂杀害了死者,又如何搬走尸体,这就不得而知了。

也有警方的探长认为,冯多寿之死,可能与其离奇失踪的女伴有关。

唯一与他们近距离接触的,就是那个报警的农民。但这个农民说此女一直用头巾裹着脸,躲在冯多寿身后,他们并没有看清其长相。

事后警方也曾调查过冯多寿的社会关系,他一直单身,在男女之事上很干净,并没有交往过密的女人。

冯多寿是咸宁为数不多的医术精湛的西医,参与过许多社会运动,知名度非常高。他的离奇死亡迟迟不能破案,也引发了大众广泛的猜测。

有人认为,冯多寿是宋教仁的忠实拥趸,他曾经在武昌的一次集会上,公开揭露袁世凯谋杀宋教仁的过程,并且经常发文批评当时的江汉道观察使李留亭。这是有政府里面的人物刺杀了他,那个与之为伴的女子可能就是杀手。这个女杀手先是装成杀人魔包正阳的受害者,博得冯多寿的帮助,然后把他骗到阴司法堂杀害。最后在同伙的帮助下,利用马匹将死者尸体运走。

也有人认为,这名失踪的女子的确与杀人案有关,但他的同伙就在阴司法堂之内,是那三个住客中的一个人。他们合谋杀害了冯多寿。这三个人中丁酉生的嫌疑最大,因为和其他人相比,如果要杀掉冯多寿,丁酉生所住的房间位置更不易被人察觉。

无论是什么猜想,与冯多寿同行的那个神秘女子都有重大的作案嫌疑。因为至少有两个毫无关联的人证实了她的存在,而且她很可能是主动离开阴司法堂的,事后又不露面,这说明她应该与案子有脱不了的关系。

自从阴司法堂发生冯多寿斩首案后,再也没有路过的旅客敢进去居住。这里彻底成了令人闻之色变的鬼宅。

然而从 1919 年起,有人注意到每年的 1 月 20 日晚上,阴司法堂那里都有火光燃起,里面影影绰绰,不时有低沉的惨叫声传出,十分骇人。

不过,第二天有人壮着胆子结伙前去查看时,里面却没有什么异常,除了冯多寿死亡的房间有一些烧过的钱纸。

另一方面,这些年咸宁通山一带每年都有一些莫名其妙失踪的男子。这些男子大多是轻佻好色之徒。有人怀疑,他们是死在了阴司法堂,成了冯多寿的陪葬,但并没有找到过他们的尸体。

1932 年,案情终于迎来重大转机。

当年 1 月 10 日,南京专门报道离奇悬案的记者萧芝仪收到一封匿名信件。信件上说今年的 1 月 20 号,也就是阴司法堂斩首案发生 17 周年的日子,当年冯多寿死亡时失踪的那个女伴会出现在阴司法堂,祭奠死者。写信人希望她能赶过去,查清楚是怎么回事。

萧芝仪按信件提示,在 1 月 18 号赶到了阴司法堂附近的红星村住宿。她发现当年的三名住客也来到了这里,他们都是收到了内容相似的匿名信件,想来看看那个神秘女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大家都是被匿名信件邀请而来,萧芝仪觉得这其中有些蹊跷,所以打算先报警。

丁酉生说他们之前已经报警了,这里的警察局答复说,这些年每年都有村民来报案,说阴司法堂那里有怪人出现,警察去过几次都扑空了,也就懒得管了。估计是那些不死心的好事村民写信请他们来的。

20 号夜晚,费存兰提议大家直接去阴司法堂那里等那个女人出现。但萧芝仪觉得这样不妥,她建议大家还是在外面远观,等那边有动静再过去,以免把那个女人吓走了。

夜晚八点过左右,差不多到了当年发生惨案的时间。阴司法堂那里突然亮起了火光,远远看去,冯多寿住过的那个房间里似乎有人影晃动。

四人飞快地跑过去,屋子里除了一些纸钱灰烬,还有一丝火药味,并没有任何人。

这就怪了,他们从发现屋里似有人影,到冲进房间,也就不到一分钟时间,如果有人从窗户或者门口出来,他们一定可以发现的。

这个人是怎么消失的呢?

当年警方也曾仔细搜查过阴司法堂,里面并没有发现什么秘密通道。

进一步勘察这间房屋,萧芝仪发现屋子内的桌子上放着一封信件。她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让她吓出一身冷汗。

这封信指出,当年冯多寿之死,就是丁酉生、费存兰、李忱三个人合谋干的。他们看到冯多寿身上带有名贵的配饰,是个有钱人,便合谋将其杀害。

冯多寿同行的女伴也遭到谋杀,并藏尸深山。杀人之后,他们对警方编了一套说辞。说他女伴离奇出走,这样就能把冯多寿之死的焦点转移到她头上。

三个当事人当即反驳,当时住在阴司法堂的除了冯多寿两个人外,就他们三个人,这是警方事后证实的。如果真像信件所说的那样,冯多寿和他的女伴都死了,那么还有谁这么清楚地知道这件事么?这不是悖论吗?

他们三个人认为,凶手就是冯多寿的女伴,写信的人连续抛出这一系列匿名信件,就是为了把水搅浑。

虽然与三个杀人疑凶独处凶宅相当恐怖,但萧芝仪还是提出了一种可能,就是他们三个人中某一个人良心发现,又怕被其他人灭口,便通过匿名信方式揭露这个秘密。

丁酉生辩解说,那晚上大家都在各自的房间,黑灯瞎火的,就算冯多寿真的是有钱人,他们怎么知道?有钱人能住到这种破地方?

费存兰辩解说,他们几个人素昧平生,这是警察查证过的,就那么一会儿功夫就能串联起来杀人?

李忱说,要真是他们仨合谋杀人,杀完人后为什么不直接走人,还守在这破地方干啥,等警察抓吗?

萧芝仪说,信件里面透露了一个重要细节。冯多寿在死之前,是和你们当面交谈过的,所以你们有可能知道他是有钱人。

此言一出,三个人顿时面面相觑,神色一紧。

丁酉生率先承认,冯多寿的确到他房间来找过自己,冯说他有急事要进城,问丁酉生有没有马匹,能不能卖给他,他可以出重金。丁酉生说自己没马,冯多寿便走了。

警察来后,丁酉生怕惹上麻烦,加上也没人知道这事儿,就没有说。

费存兰也承认,冯多寿找过她。他问她会不会写字,想让她帮他抄写一份病例。这份病历是冯多寿自己写的,她只需要重新抄一遍即可。至于为什么要抄这份病历,冯多寿只是很敷衍地解释了一下,说这份病历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看,但又不想他看出是自己的笔迹。

这个理由费存兰似懂非懂,但也无关紧要,反正写好后冯多寿答应给他三块银元。

但是病例还没有抄完,警察就找了过来,发现了命案。费存兰也不想给自己多找事儿,就没多说。但冯多寿给她的这份病例她一直保存着,因为她觉得这个或许和他的死有关。

而李忱则说,冯多寿是想找他问守贞洞在哪里。李忱不是通山人,他之前问过附近的村民,村民说守贞洞很早之前就被官府封了。冯多寿听闻此言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前面说过,阴司法堂的隔音效果不好,所以在冯多寿走后,丁酉生听出他是去费存兰的房间找她,而冯多寿和费存兰谈完后,又去找了李忱。

结合这封匿名信牵出的新情况,萧芝仪认为这个案子可以分作以下几个可能:

第一,确如匿名信所说,是这三个住客合谋杀的人。这样就能解释神秘女伴以及冯多寿尸身离奇失踪之谜。

但是如他们所辩解,从冯多寿住进阴司法堂,到被警方发现遇害,只间隔不到一个小时。就算他们发现冯多寿身怀富贵,三个陌生人要在不到一个小时之内联合串谋,完成杀人案件,并清理好现场,这不太符合情理。

第二,三个住客中,有一个人是凶手。冯多寿去他房间找他时,他因为某种原因起了杀意。但是三个人与冯多寿都不是熟悉得不需防备之人,只要稍微弄出点动静,旁边的住客都会察觉到。

三个人中,李忱的作案条件稍微宽裕点,他可以趁丁酉生和费存兰去马厩时杀人。但两人下去也就几分钟就回来了,而且可以证明李忱没有出过阴司法堂,李忱在屋子里,不可能让尸身和凶器凭空消失。

还有第三种可能,就是如三个人所说,凶手是那个神秘失踪的女伴。此人也是每年 1 月 20 号出现在阴司法堂的那个人。

想到这里,萧芝仪觉得,这个女人失踪的情节非常关键。如果是假的,那凶手很可能就在三个人中间。如果是真的,那她一定和命案有关。

费存兰和李忱只是听到了有人下楼的声音,而丁酉生则是亲眼看到了她的身影。于是萧芝仪和丁酉生来到当年他住的房间,重演一下现场。

萧芝仪和丁酉生在屋里,而费存兰则扮演当年的女伴从走廊快速走过。

萧芝仪注意到,他房间有一整扇门是坏的,只要有人走过确实都可以看到。但当时房间内并没有点亮灯火,只有月光射入,所以只能勉强看到一个身影。

她问丁酉生,现在他们事先见过费存兰,都很难确认走过去的就是费存兰。他怎么知道当时走过去的就是那个神秘女伴呢?

丁酉生说他当时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是后来有人说那个神秘女子头上裹着头巾,他根据回忆才想到就是她。

「但你在屋子里也只能看到她下楼,你怎么确认她是出了法堂呢?」

「法堂的大门只要一推开,就会吱呀吱呀地叫。而且她要是没出去,后面警察找来肯定会发现她了。」

丁酉生这个说法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萧芝仪带大家一起来到马厩,她问丁酉生和费存兰,一般人听到马叫,最多也就是在窗户那看一下。他俩为什么要跑到下面来看呢?

丁酉生说,马叫得很奇怪,很难不引起人注意。他们的窗户都看不到马厩这里,反正也没什么事,就下去看了看。

萧芝仪从马厩这边望去,只能看到死者房间的窗户。反过来,也就只有死者房间能够看到这儿。

看到这里,萧芝仪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既然凶手不太可能潜入阴司法堂内部去杀害冯多寿。那会不会是在马厩这里远程杀害了死者?

但这个猜想也有两个问题:

第一,不管是用枪支还是弓弩远程射杀,房内壁会留下喷溅状血迹。但事后警方检查并没有发现。
第二,马厩虽然可以直视死者房间,但还是有十几二十米的距离,中间是悬空的,就算凶手能通过复杂的机关布置搭桥铺路过去,死者也不可能在房间之内默不作声,坐以待毙。稍有风吹草动,里面住的人都可以听到的。

想到这里,萧芝仪突然问他们:「你们二人看完马厩后,是一起回去的吗?」

费存兰说丁酉生先回去的,她去大门另一侧的水缸里捧了几口水喝才上去。

正在萧芝仪思索的时候,李忱突然说冯多寿那个房间里好像有人影。李忱跟费存兰守候在下面,萧芝仪和丁酉生立刻赶到上面去封堵。

然而,他们俩又来晚了一步,房间内什么人也没有。

萧芝仪让丁酉生留在房间这里,她下去跟李忱她们会合看看刚才有没有人翻窗逃跑。

然而,门口、马厩那里再也找不到李忱他们的踪影了。

萧芝仪暗叫不妙,立刻返回冯多寿那间房,丁酉生竟然也失踪了。

正在萧芝仪惊魂未定之时,她突然听到马厩那边有什么动静,赶到窗户前一看,一个用头巾裹着半张脸的人就站在马厩那里,正在用一张弩箭瞄准着她。这就是当年失踪的那个神秘女子!

萧芝仪吓了一大跳,赶紧把头一缩,这个神秘女子其后并没有射出弩箭。

这惊险的一幕,突然让萧芝仪想到一个问题。她立刻查看了三个住客的房间,并拿出当年警方绘制的现场平面图对比。她发现有一个房间缺失了一样很关键的东西,那正是凶手作案的破绽。

当萧芝仪正在费存兰的房间想着案情时,她突然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开门冲到走廊上一看,那个裹着头巾的人正提着弩箭,如木头人一样僵直而缓慢地走上来。

萧芝仪赶紧退回房间,翻窗逃跑。

夜半时分,一个裹着头巾的人牵着一匹驮着两个口袋的马,来到了距离阴司法堂四五里地的一个山洞口子。这个山洞正是吞噬了无数尸骨的守贞洞!

自从包正阳案发后,当时的官府因舆论压力将洞口封死。然而此后又有别有用心之人另外开了一个洞通进去。洞口仅容一人通过,非常隐蔽,没这个头巾人「带路」,一般人还真找不到。

这个头巾人推倒里面的草垛,将两个袋子卸下马,把其中一个袋子拖了进去。

来到守贞洞崖边,头巾人刚想把口袋扔到崖下去。忽然一束光线就从洞口那边射过来。

头巾人大惊失色,也把自己的手中的电筒对准了对方,想看个究竟。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萧芝仪,还有几名手执武器的村壮。

众人抓住此人,卸去头巾,发现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三个住客之一的李忱!

萧芝仪与村壮将李忱扭送到县警察局,经过萧芝仪的推断和审讯,终于弄清楚了案件的来龙去脉。

晚上三名住客陆续失踪后,萧芝仪拿出警方当年绘制的案发现场平面图简报与现场核对,她发现当年死者冯多寿拜访三名住客的顺序有一些问题。

按照由近及远的顺序,死者如果拜访完丁酉生,那么下一个应该是李忱,以后才是费存兰。

但是冯多寿先去拜访了费存兰,最后 再拜访李忱。这说明一点,就是死者很可能认识李忱房间里的人。

阴司法堂的住客,萍水相逢,冯多寿怎么可能认识李忱房间里的人呢?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这个房间的住客李忱不是别人,正是冯多寿带来的那个头巾裹着半张脸的神秘伴侣。他是个男人,只是作了女子装扮。

事后据李忱交代,他和冯多寿是恋人关系,在两人的相处中,李忱一般是女装打扮。当年,冯多寿陪同李忱到通山城郊考察守贞洞。李忱先一步进入洞口后,发现一个戴着面具的人正在肢解一具女尸的大腿,不过他并未看到其长相。

李忱与拖后的冯多寿慌忙出逃。

李忱是外地人,不知道包正阳,而冯多寿这个本地人从李忱的描述中,推测这凶手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食腿魔头包正阳。

外界对包正阳传得很邪乎,说他耳目聪明,百米之外能听声辨位,故而多次逃脱警方追捕。还善使手枪飞镖,能在百米之外射杀警察。所以冯多寿他们对他非常忌惮,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逃到了阴司法堂附近。

经农民指点入住阴司法堂后,李忱曾想不住客房,找个灰暗角落躲起来。但冯多寿认为客房那里比较通透,如果有危险可以跳到外面逃跑,而且为了避免一起住客房被一锅端,他们分成了两个房间居住。

冯多寿的房间正好可以看到马厩里面的情况。他发现马厩那里拴着一匹马,这匹马正是包正阳的坐骑,不久之前他们才在守贞洞洞口看到过。

冯非常吃惊,他不清楚是包正阳找他们找到这儿了,还是只是在此偶遇。他甚至也不清楚,包正阳究竟是埋伏在外面,还是住在阴司法堂内。

虽然他们之前拜托一个农民去报警,但他会不会真的去,警察就算接警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赶过来?这些都说不好。

由于冯多寿没有见过冯多寿包正阳本人,因此他决定去阴司法堂有人的房间试探一下,如果他们不是包正阳,那么就可以引为援手。

拜访完丁酉生和费存兰之后,冯多寿发现丁酉生从性别到岁数都符合包正阳的特征,其郎中的职业自由性,也方便他到处流窜作案。他虽然不敢绝对确定,但是已经对丁酉生产生了强烈的怀疑,所以没有进一步的交流。

而费存兰是女性,年纪也比包正阳年轻。她不可能是包正阳,所以冯多寿请她帮他抄写一份病历。

为什么要让费存兰抄写病历?这一点冯多寿当时没有告诉李忱。后来萧芝仪推测,是因为冯多寿发现费存兰的房内没有桌子,让她抄写病历,有借口让她去自己的房间内抄写。

冯多寿房间的桌子就在窗户前。他让费存兰待在自己房间的窗户前,就是希望她能够做一个目击者,能看到待会儿在马厩发生的事情。

安排好后,冯多寿就去找李忱,换上他的衣服和头巾打扮,走出了阴司法堂,来到马厩那里。

他骑上了包正阳的马匹,希望借马叫引起包正阳的注意,调虎离山。不管包正阳是阴司法堂内的丁酉生,还是潜伏在阴司法堂外面,只要能够被冯多寿吸引走,李忱就能够悄悄脱身了。而他自己骑在马上,也很容易脱身。就算出了什么意外,有费存兰在自己窗户前看着,事后也能向警方提供证词。

冯多寿这个计划不失为一个逃生的好办法。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掳劫了多名女性、杀人吃肉的变态魔王,并不是真正的包正阳,而是一个女人——费存兰。

前面说过,包正阳被陆家诬告奸污陆霖,有一名佣人为证。而费存兰就是当年陆家那个佣人,那时她只有十八岁,跟随自己父亲姓杨兰,后来才跟自己大姨夫改姓费。

费存兰在陆家时,因为长得比陆霖漂亮,经常被她欺负。陆霖出轨惹事后,她受胁迫替陆家作了伪证,陆霖怕事情败露,事后将费存兰打得奄奄一息,又找高手匠人悄悄解开了守贞洞的铁锁,将费存兰扔到崖底下,想让包正阳将其尸体啃食以毁尸灭迹。

费存兰侥幸未死,但她苏醒时,腿部已经被包正阳吃了一块肉。她诬陷包正阳奸污,包正阳吃了她一块肉,两人扯平了,此后两个命运悲惨、穷途末路之人彼此谅解了对方。

因为费存兰身上没有被锁上铁链,所以她身体康复后,利用自己和一些死人衣物搓成一根绳子,又从崖下找了一根大腿骨,把绳子系上,抛到了崖上间隙处,借此逃出了生天。

她虽然成功逃生,但腿上被人吃的伤痕、脸上被摔出的伤疤,加上这些年陆霖对自己的虐待,已经给她造成了无法忘怀的心理阴影。

费存兰处心积虑策划报仇,本来她打算独自行动,但后来发现一人行动势单力薄。于是她在 1903 年救出了包正阳,两人合谋威胁要放火烧了城里的陆家老宅,诱使陆家全家暂时搬到其名下的五里客栈避避风头,趁此良机,他们制造了陆家九口的阴司法堂惨案。

报仇之后,两人开始同居生活,互为感情寄托。然而,五年的悲惨生活完全摧垮了包正阳的生活信念,加上外界又在追捕他,他最终在 1905 年自杀身亡。

包正阳死后,费存兰心结加重,愈发仇视那些如陆霖一样受过新文化教育的的年轻女子。她认为女子好好受三从四德教育,才不会长成陆霖那样罪恶的人。因此,她这些年杀害了不少如陆霖背景的女子。

为了避免遭到怀疑,她故意写匿名信,将舆论焦点转移到包正阳身上。如此一来,她就能更轻松地接近目标人物,而且作案后基本不被怀疑。

1915 年 1 月 20 日,费存兰在守贞洞杀害一名受害者时,正好被冯多寿、李忱他们撞见。李忱没看见费存兰长相,其实费存兰也没看清李忱。她担心此地暴露,便转移到阴司法堂暂歇。

冯多寿让她去自己房间抄写病例时,她都未能起疑。直到冯多寿自己假扮李忱去骑马,费存兰才认出这是在山洞撞见自己的人,于是回屋拿来弩箭将冯多寿射杀,马匹受惊,驮着冯多寿的尸体走开了。

费存兰发现旁边丁酉生要去马厩查看,便将弩机扔到马厩旁的草垛,跟着一起下楼。他们在楼下没发现什么异常,丁酉生便先回了屋。费存兰借口要去水缸喝点水,晚一步上去。

她用口哨唤回了自己的马,用布匹蒙住冯多寿身子并割下了其头颅,让马匹自己驮着尸身和弩机等作案工具回到自己另一个窝点,自己则拿着头颅放回了冯多寿房间。

费存兰之所以这么做,是想让其他住客知道,是那个神秘离开的女人杀了死者。她当时也不知道她看到的那个「女人」去哪了,如果她去报警了,自己就会成为凶嫌之一,惹上麻烦,以前她还从来没被警方直接查过。那干脆就把凶案嫁祸到她头上。

费存兰当时也想干脆把冯多寿整个尸体全搬到其房内,但是尸体块头较大,容易被丁酉生发现,她只好割下头颅替代,接受完警察调查后,再去山上找到马匹处理尸体。

再说李忱这边,本来按计划是趁着冯多寿制造动静,引出包正阳,自己再悄悄离开。但是冯多寿那边被费存兰一箭射中毙命,没听到有厮杀追逐声,因此李忱没敢出去,一直躲在床底下直到警察的到来。

由于费存兰不知道李忱是男人,所以警方唤出几个住客后,他并没有被费存兰盯上,而当时李忱也不知道费存兰才是凶手。

虽然李忱最终安全脱险,但他并没有向警方表明自己的身份。因为一来警方也没有查出包正阳下落,他担心公布自己身份,反倒会遭到暗杀;二来冯多寿社会名望极高,如果社会上知道他与自己的关系,难免会遭惹非议。

此后,李忱一直想为冯多寿报仇,他详细调查了当晚同住的丁酉生和费存兰两个人。丁酉生虽然年龄与包正阳相符合,但在 1895 年到 1900 年,他正在通山县一家药馆当学徒,而包正阳是在 1898 年被关进守贞洞的,时间不符合。

而费存兰的年纪、性别与包正阳全然不同,还育有一子,一个女性也不太可能杀害那么多女性。所以李忱也没有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这两个人的嫌疑暂时排除后,李忱认为当年包正阳虽然将马匹留在了阴司法堂的马厩,但人应该是埋伏在外面。因此,这些年他诱杀了当地不少轻薄浪子,希望用大海捞针的方式为冯多寿报仇。

这些人被杀之前,李忱会将他们带到阴司法堂,严刑拷问,除了屈打成招外,始终没有人真正承认自己就是包正阳,更不承认自己伤害了冯多寿。

折腾了很多年,李忱经过对女子连环失踪案的深入研究,发现凶手不一定是包正阳,有可能是有人借包正阳之名作案。因此当年阴司法堂的两个住客嫌疑又直线上升。

但是,这两个人到底谁是凶手,李忱也拿不准。便借头巾女子之名,把他们请过来,再详细复盘当年的案件。

李忱经常看萧芝仪的奇案调查文章,他把她请过来,又扮成那个神秘女子的模样杀人,是想借萧芝仪之口向外界宣布,当年三个住客刻意隐瞒了曾与冯多寿单独见过面的事实,他们都有重大的杀人嫌疑,是那个神秘女子替冯多寿报了仇。

阴司法堂那边神秘燃起的灯火和晃动的影子,其实就是李忱在屋内布置的一个自燃装置。他事先去点了一盘檀香,香火一燃完,点燃绑在尾端的火药线,便可以将洒满火药和油料的钱纸点燃。

纸钱燃烧的热空气会使得布置在旁边剪成人形的纸钱轻轻飘动,因而形成了晃动的影子。等大家冲上去推开门时,空气一对流,布局留下的痕迹都被吹散了。

在萧芝仪发现丁费二人查看马厩后,费存兰没有跟随丁酉生一起上楼时,李忱已经猜出是费存兰杀害了冯多寿。因此他不再等待,假称看见有人在楼上出没,在搜索时将大家分开,一一杀害。

李忱在解决了费存兰和丁酉生后,虽多次有机会射杀萧芝仪,但却并未动手,只是想逼其逃跑去报警。他没有想到,正是其在马厩那边威吓冯多寿房内的萧芝仪,才让她产生了逆向思维,想到凶手有可能是在冯多寿房内射杀了他,再下去割掉头颅带回来。

此外,通过冯多寿拜访三人顺序的不同,萧芝仪还怀疑到了李忱就是当年失踪的头巾人,他也很可能就是这些年总是在 1 月 20 日前后出现在阴司法堂的那个人。

所以,萧芝仪在跳楼逃跑后,并未如李忱预计的那样去城里报警,而是在旁边潜伏下来,她知道李忱一定会把费存兰和丁酉生的尸体处理掉,否则警方在现场只发现他们二人的尸体,一定会怀疑李忱。

果然,看到萧芝仪走远后,李忱便牵来马匹,将二人尸体装上运到守贞洞处理。这些年他杀死的轻佻男子尸体都是扔到了守贞洞里面。萧芝仪虽赶不及去报警,但她事先留了个心眼,花钱请了几名村壮在阴司法堂附近一处丛林待命。

这起跨度近三十年的奇案,最终以连环杀人魔头费存兰被一刀毙命、丁酉生稀里糊涂被射杀、李忱被判处死刑告终。

李忱被捕后,警方按照萧芝仪的建议仔细搜索了费存兰的几个住处,找到了之前包正阳留给她的遗书以及一些日记资料,结合萧芝仪的推断和李忱的供述,这才摸清了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

萧芝仪在案子审结后发文详细讲述了此案,她指出,费存兰与李忱二人,本性并非犯罪之人,但因为执念太重,辜负了生者的期盼。

包正阳替杨兰改名费存兰,加了一个「存」字,就是希望能以自己之死,终结警方对于阴司法堂陆家灭门案的追查,让费存兰好好活下去。

而冯多寿在发现杀人凶手迫近后,毅然换上李忱的衣服去引开杀手,即把危险留给自己,让李忱多一分活的希望。

可是这两个人为了报仇和泄愤,还是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整个案子最冤的就是丁酉生,他既没有伤害过谁,也不符合两个杀手的作案目标。李忱之所以要杀他,就是想让冯多寿一案彻底了断,让后人无法再追查下去。因为报仇之后,李忱自己也想隐姓埋名过一过安定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