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能想象你十二岁时候幻想的王子,有一天出现在你的生活中,一边给你洗脚,一边含情脉脉地说“我为爱你而生”吗?

最近一部名为《我的巴比伦恋人》的电视剧,就极其专业、生动地还原了上述场景。

这部剧的主线剧情,是女主陈美如在少女时期创作的、以自己为女主角的玛丽苏小说角色 “成精”了的故事。

陈美如24岁生日那天,小说里英俊非凡、独爱自己的古巴比伦混血王子“慕容杰伦”破墙而来,并严格依照小美如对王子的设定,强势输出霸道爱意,和充满古早味的咯噔情话。

光看剧名和剧情,你可能已经狠狠给这部剧画上了一个叉。

但其实,这部剧的优点很多。不提服道化的精细、电影质感的画面以及处处笑梗的剧情,这部剧最令人惊喜的,是国产编剧对女性生命价值这一内核的触碰。

它有诚意地思考了这两个主题:

女性与女性的关系应该是怎样的,以及身处父权制文化中的女性性幻想与性压抑。

逃不掉的玛丽苏?

一切的一切,都要从陈美如12岁那年说起。

那时她还是一个爱幻想、爱做梦的小女孩。因为参加历史展览喜欢上古巴比伦灿烂的文化,所以她在日记本里创造了一个言情故事。

这个故事有着一切“玛丽苏”要素,男主角是英俊迷人,嘴里“每一句话都是情话”的异国王子,女配是倾国倾城、痴恋王子的公主,而且王子不爱公主,只爱普通的陈美如。

“玛丽苏”这个名词,出自保拉·史密斯(Paula Smith)在1973年创作的恶搞小说《星际迷航传奇》。

它用来讽刺一些女性作者自我代入角色的行为——将女主角描写成完美的、受所有男性角色深爱的女性。写作和阅读这类小说的女性,通常被简单诟病为自恋人格。

随着女权主义运动的发展,文学批评家和社会学者学者越来越反对这种观点,注意到女性写作者和阅读者作为人的主体性。

美国学者珍妮斯·拉德威在对现代通俗浪漫小说的研究中,将浪漫小说的创作和阅读放在女性参与者所处的特殊的社会语境中进行考察。

她认为,创作和阅读浪漫小说,可以被视为一种集体精心构筑的女性仪式。

但要注意到,这种女性仪式发生于现存的文化信仰系统中,遵从这个系统里的文化逻辑,比如,视“异性恋”和现存的性别模式为理所当然

因而这种仪式的意义,有点像“戴着镣铐跳舞”。

在玛丽苏文学中,女性仍然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异性恋霸权和性别刻板印象的统治,但这种尝试本身,表现出她们试图想象一种在父权系统里,更加完美的女性境况,并至少在理想的浪漫小说中,她们论证了一种女性价值观对男性的战胜

玛丽苏作为一种性别化的通俗文学形式,总可以遭到任何人行之有效的攻击。

一般路人和大部分男性,很容易认为玛丽苏文学是一种“女性自恋”。

而许多女权主义者也不喜欢它,因为它是一种过于温和的反抗,总是再生产性别刻板印象。尽管它最终的意义是推翻一部分的性别刻板印象,但作用几近于无。

所以,如果仅就“玛丽苏”文学的内容本身进行批评,都是对其创作者和阅读者的上帝视角评价。甚至,无论采取哪一种切入方式,我们都会看不到它作为“女性仪式”的意义。

我的巴比伦恋人》这部剧,则是绕开了上帝视角,去从写作言情故事的女孩的角度,来思考,“玛丽苏”对于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

是虚荣心还是幻想?是满足自恋还是寻求自信的方式?是不敢回头去面对的羞耻的体验,还是一场珍贵的心理冒险?

编剧面对这些问题,给出了很治愈的答案。

“幻想无罪,我要继续做梦”

12岁的陈美如爱幻想,她不是一个被完全规训了的“标准好女孩”。

现实中的她普普通通,但在日记本里,她赋予了自己优秀王子的爱、和绝美情敌的嫉妒,以此积累那些她在现实中感受不到的爱、自信和勇气。

也许那甚至算不上对“性”本身的幻想,因为在小女孩的世界里,最露骨的描述也不过“情到浓时,共赴巫山”。

导演想出来的一个谐音梗

她不知道自己完成了一场性幻想

不知道在我们的文化里,性幻想和由女性来表达性幻想,被许多人认为是可耻的

更不知道自己的幻想要被定义为“玛丽苏”,也不知道“玛丽苏”在我们的文化里被认为是贬义词。

对于本来就没有多少自信的小美如而言,被老师发现故事、被大人定义为“写黄色小说的陈美如”、被勒令当着全班的面朗读自己的疯狂幻想,无异于经历一场凌迟。

幻想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小美如用惨痛的代价悟出了这个道理,所以她不但再也不幻想,反而变得对社会规则更加循规蹈矩,甚至墨守成规。

所以当王子穿越而来时,美如不愿意面对他,因为他总是让她想到那个有欲望的、羞耻的自己。

然而,当24岁的美如终于打开了一点心扉,就又一次遭遇了12岁的噩梦。

美如和王子相处久了,晚上做了春梦,她怀疑自己有欲望是心理有问题,去咨询医生,想要开药抑制欲望。

而紧接着,美如的工作出现了问题。王子误操作了美如的办公电脑,导致一批黄色视频未经拦截而泄露。老板认为是美如下班后偷看黄片,当着公司众人的面对她进行荡妇羞辱。

美如因此陷入自责,认为是自己做春梦得到了报应。无论12岁还是24岁的遭遇,都是命运对有欲望的她的惩罚。

陈美如的经历,正是许多处在性压抑文化中的女性的缩影。

女性不被视为性的行为主体,而是男性欲望永远的被动承受者。在这一视角下,女性被当作没有性冲动的客体角色,因此玛丽苏式的、以女性为主导的性幻想会被当作失范

在这种压抑的文化氛围下,美如创作了一个理想化的男性角色,慕容杰伦。她赋予这个角色一部分对自己有利的男性气质,和一部分不存在于现实大部分男性身上的东西。

这些东西本来是很美好的特质,却因为通常与女性气质联系在一起而被污名化,比如包容、理解、温柔。

因此,更确切地说,慕容杰伦是陈美如欲望的具象化。

美如深深知晓这一点,所以她最初非常抗拒慕容杰伦,正如她抗拒面对曾经与羞辱紧密相连的欲望,不愿回忆起被当众处刑的经历,是对有欲望的自我的否定。

随着剧情的推进,美如的创伤被自己创作出来的角色一点点治愈。但是,这又何尝不是美如的自救。

12岁的陈美如幻想出来的美好特质,拯救了24岁的陈美如。她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活泼自信,变得愿意接受爱、也回报爱。

编剧就玛丽苏文学的意义给出了自己的答案——玛丽苏文学承载了女性在父权制度下不被满足的情感需求,也补偿了女性“专注自己”的文化体验的缺失。

它肯定地给予女性观众信念感:欲望和性幻想并不可耻,要骄傲地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就像这部剧里的其她女性角色,闺蜜姜蕙真和“情敌”九天龙女,也不是作为女主人生的陪衬而存在的。

想象女性关系

陈美如和姜蕙真的姐妹情很好嗑。

她们因日记而相识,十几年来一直是彼此最好的朋友。这里的闺蜜是姐妹大过天。写小说,美如也不忘为闺蜜量身定做一个富可敌国的cp。美如被“当众处刑”,真真第一个为美如出头、愿意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同龄男同学觉得美如的性幻想是可笑的,长辈认为美如的性幻想是可耻的。但只有真真相信美如的性幻想是可信可爱的。

作为社恐,美如自己为与自己往来的人,划定了一条很强的社交边界。这条边界看似礼貌,实则冷漠。

只有真真可以时常越过这条边界,去吵醒蜷缩起来的美如。她们不怕把糟糕的脾气和真实的想法暴露给彼此,也不会真的大吵一架。

当美如失落地告诉真真,自己可能要被炒鱿鱼的时候,真真什么都没问,就先无条件地支持美如。

国产剧里有太多动辄污名化”闺蜜“的剧情,仿佛女生之间不会有真的友谊,都是塑料姐妹花。没有日常相处,只有撕逼、劈腿、做小三。

这套路一举两得,不但满足男人的虚荣心,还能顺便把女人一把按死在刻板印象的耻辱柱上。

但其实,对现实中大部分的女生来说,美如和真真之间的这种“姐妹大过天”,才是女性友谊的正解

古早言情另一大套路则是“恶毒女配”。她们可以比主角美,也可以不好看,但一定要视女主为眼中钉,而且最好智商不太高。

九天龙女,就是小美如在日记里为自己安排的女配。

相比普通女孩陈美如,她倾国倾城、法力无边,却唯爱王子、最嫉妒美如。然而,这部剧对九天龙女的塑造,让人感受到创作团队对女性的友好。

走出了小说的龙女,自信、活泼又可爱。编剧没有把她塑造成类型化的恶毒工具人,而是丰满了她的人物形象和故事线,让她也成为自己故事里的主角。

于是,龙女不但毫无反派感,反而因其受困于人设法则的执着,及敢爱敢恨的性格,拉满了好感度。

剧里的高光段落之一,是美如和九天龙女在监狱里的谈心。

美如通过龙女发现了真实的自我,龙女也隐约通过美如感受到了自我的存在。

我很喜欢这一段的隐喻。对普通女孩而言,一位美好的、光芒四射的女性可以照亮自己。

普通女孩的人生,并不因为别的女性的光芒而黯淡。

相反,正因为别的女性身上有光,被她的光芒照射到的她,也能看到自己身上的闪亮。

她们不是竞争的关系,而是单纯因为彼此,而变得更好。

我想,美如与龙女、真真的关系,也是一名女性与同龄女性“远”与“近”的两种关系。编剧对这两种关系的诠释,呈现出了我对女性情谊想象的最好模样。

写在最后

截至今天,《我的巴比伦恋人》已经更新了16集。编剧的叙事逻辑始终在线,甚至基本做到了将想象融入真实的历史自圆其说。

在女主能完成自我成长、变得快乐这一点上,它也已经交出了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但它并非十全十美。

这部剧的悖论在于,充满浪漫化元素的言情剧的底色,使它自己也带有镣铐,难以回应观众对它的所有期待。而且,一些本可以规避掉的性别刻板印象,却在剧中几个细节里冒出了头,压低了观感。

同时,剧方为了过审所做的一些妥协,包括台词和剪辑方面的调整,也打乱了剧情节奏。就连导演和编剧都认同观众对最新几集的反馈,感觉一些冲突戏和整体不那么和谐。

但我仍然非常喜欢它,因为它是真诚的,是有温度的,是真正地在从女性的视角,讨论女性的人生。

制片人朱墨在采访中提到的创作初心

自从影视业意识到了“女性题材”这一宝藏蕴含的经济价值,便拼命开荒。很多作品打着“大女主”的幌子,行的却是物化女性角色、鄙视女性观众之事

而这部剧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讲述一个不打女性题材标签的奇幻故事,也需要以尊重女性、呈现真实的女性为出发点。

但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如何才能叙述好个体女性的生命故事,这一行业还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待解决。

参考资料:

Radway, J. A. (2009). Reading the Romance: Women, Patriarchy, and Popular Literature. 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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