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这是陈忠实先生写在他的长篇小说《白鹿原》中的第1句话。短短21个字,为作品留足了悬念,也为了作品中的所有女性悲剧的一生埋下了伏笔。

作者用一句话表现了过去,现在,未来三种时空概念,文学的高明与奇妙之处在于可以用最简练的文字表达最复杂和深沉的情感。只此一句话也可以看出陈忠实先生的学贯中西,因为《白鹿原》的开头这种复杂的时空概念明显的借鉴了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开头。

《白鹿原》塑造了无数典型经典的艺术形象,其中男性角色是这本书的骨架所在,支撑着作品从始至终故事的完整,但女性的形象塑造才是整本小说的血肉与灵魂,那些苦命的女性无一不成为男权社会下的牺牲品,她们被宗族制度下的男权吞噬,毁灭,草草结束了悲剧的一生。

《白鹿原》——陈忠实先生最得意的作品

《白鹿原》是陈忠实先生"压箱底"的作品,或者用陈忠实先生自己的话来说,是要死后枕进棺材里的作品,入选改革开放40年来最具影响力的小说排行榜。

陈忠实先生从1988年开始写《白鹿原》,将妻子与父母都安顿好之后,他一个人独自回到了陕西关中的乡下老家,在这里潜心创作。

直到1992年3月25日这本小说才写完,50万字用4年洋洋洒洒的写成,在风云变幻的时局之下,描写了古老的村庄里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书中最能打动人的,就是作品之中那些带有悲剧性的女性们,女性的生命是轻贱如草芥的,书中对白家轩死去的七任妻子是这样描写的"糊窗户的纸,破了烂了揭掉了再糊一层新的。"她们完全没有自我,只能依附于男人而存在,卑贱的如同随风扬起的尘埃。

书中所描写的女性无一不是这样卑贱的存在,她们的反抗与双层都显得悲剧,其中最具有代表性质的三个女性就是田小娥,鹿冷氏和白赵氏。

反抗者,顺从者,维护者的结局都是悲剧的。她们是被时代毁掉的女性,用灵魂和肉体献祭了白鹿原那片古老的大地。

田小娥——美丽就是原罪

田小娥是作品中最美丽的女性,她是封建礼法的反抗者,却也是书中最为痛苦的存在,她生得痛苦,活得痛苦,死的痛苦,她美的那样的香艳,却死得那样的凄惨。

她17岁时就被卖到郭举人家做小妾,她来到这个世上,从来没有因为美貌而享受过半分特别的对待,反而因为美貌沦为了别人的玩物。

她渴望正常的生活与爱情,并大胆反抗与追求,她爱上了年轻的长工黑娃,然而从那一步开始,将注定她走向更加悲剧的深渊,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三从四德"是女人无法触碰的红线,一旦成为背叛者后果将相当的惨烈。

她与黑娃的事情被举报,她不被白鹿原中的亲人所接受,原本以为有了黑娃就有了依靠,没想到黑娃还是出事了,她不得不委身于一个又一个的男子,以此来获得生命最后一点依靠。

在白鹿原人的口中,她风骚放荡,她香艳卑贱,她活的那样的努力,她不过是想要争取如同普通女子一样幸福而平常的生活,然而最后却以悲剧收场。

在那个女性毫无话语权的年代,她的悲剧似乎是早已注定好了的,她注定会成为社会秩序维持的牺牲品,痛苦而又委屈的藏身在白鹿原的黄土之下,带着一身的辛酸与反抗封建礼教最后的执拗。

鹿冷氏——一个遵从者的牺牲

不同于田小娥的反抗与挣扎,鹿冷氏一直是恪守着封建伦理与妇道的,因此小说之中她的死才尤为让人震撼,原来顺从于那个制度的代价依旧是死。

鹿冷氏的父亲是白鹿原上有名望的中医,为了搭上白家和鹿家这两大家族,她的父亲将两个女儿一个嫁给了白家,一个嫁给了鹿家,然而这桩婚事遭到了鹿家大儿子的强烈反对,勉强完婚之后,鹿家大儿子就以一种逃离的姿态离开了鹿家。

所以说她一嫁过来就注定是要守活寡的,她守着有名无实的婚姻,做着鹿家尽职尽责的儿媳妇,她从一嫁过来就活在伦理道德与正常欲望的挣扎与痛苦之中。

但是她没有勇气像田小娥那样反抗,可她毕竟是一个年轻的正常女性,鹿冷氏在公公鹿子霖醉酒失态的挑逗行为下,防线彻底坍塌。面对这样的结果,鹿冷氏的精神崩溃了,她彻底的疯了。

然而她的遭遇没有多少人同情,包括原本应该为她撑腰的娘家人,所有人对她的态度都是鄙视或者不屑的,最后她死在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手中。

父亲为了保持住自己最后的颜面,在为她治病的时候下重药,让她悄无声息的死去,一个疯掉的女人彻底消失在了白鹿原上,一阵风吹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她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怜悯或者同情。

她是封建礼教最严格的遵守者,遵从父亲的命令嫁给一个自己压根不喜欢的人,嫁过去之后尽力侍奉公婆,面对丈夫的抛弃,也能安分守己的做好自己的事情。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在封建礼教眼光下去看近乎完美的女人,最后却成为男权社会最大的牺牲品,这看上去荒唐却也是一种必然,她的一生都是任凭男子摆布的,她没有任何的选择权去抗争,女子从始至终是处在一种失语的状态的。

白赵氏——男权悲剧的维护者

白赵氏是白嘉轩的母亲,她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为白家的族长,一个坚定的维护儒家伦理传统道德与家族秩序的男人,她的教育看上去是成功的,但是细看之下却尽是荒唐与悲剧。

有人说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但是白赵氏的一生都在为难女人,她充当着男权社会男人维持秩序的左膀右臂,同为女子却不能为其他悲剧而可怜的女子发声,而是将所有的过错都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推到女人的身上。

在白赵氏的眼中,任何女子都没有白嘉轩为白家传宗接代来的重要,她一遍又一遍的给白嘉轩洗脑,那些接二连三死去的儿媳妇儿对她来说不过就是糊窗户的窗户纸,死去了也就死去了,一次又一次的逼迫儿子儿媳妇儿死去之后继续娶妻。

她是封建礼教最为坚定的维护者,她在一次又一次的轻视和贬低的那些女性的时候,忘了自己也是个女人,她将白嘉轩培养成为了男权社会里最为合格的继承者,这是她一生最为得意的事情,却也是她一生的悲剧

她用从男人那里拿来的权利,毁了自己的孙子一生,将一个原本的家族合格的继承者变成了一个堕落的废人,她将所有的过错推到儿媳妇儿和田小娥的身上,不惜用最为直白与粗俗的话诅咒和谩骂,她以为是田小娥勾引的白孝文,却不知自己才是造成这一切后果的罪魁祸首。

她用男权的思想禁锢着其他的女性,也一点点的吞噬掉了自己的生命,她最大的悲剧是不知自己身处悲剧之中。女性最大的悲剧不是被别人轻视,而是被自己轻视却又不得而知。

有人说白鹿原是一部"女性悲剧之书",在男权统治之下,女子的生命显得无关紧要而又卑微弱小,她们的反抗与挣扎都是罪恶的,仿佛她们只是为了男权统治延续的工具,这是那个年代最大的悲哀。

《白鹿原》留给我们的不光是对这些女性悲剧命运的哀叹与同情,更多的是让我们思考女性自身的价值。保持灵魂的独立,主宰自己的命运,或许这才是《白鹿原》带给我们的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