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246
October
22.10.2021
很少人知道,法国画家贝尔特·莫里索(Berthe Morisot, 1841-1895)和她的同侪好友马奈(Edouard Manet,1832-1883)、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毕沙罗(Camille Pissarro,1830-1903)一样,是印象派艺术发展过程中一个不可或缺的灵魂人物。
其实,她是印象派独立展的十二名创始核心成员之一,1874到1886年间的八届联展,她只因产后不适缺席过一次,还主办了其中两届。不过,在常见的艺术史书写中,有一个看来不重要,但好像又很根本的问题,悄悄地困扰着敏锐的读者:贝尔特·莫里索是一名「女画家」,还是「画家」?
「女性艺术家」该是一个特别分类吗?
其实,这个问题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好回答。在职业头衔上加上性别标示,乍看理所当然,但实际上也同时提醒着所有人,这样的称呼意味着某种「特殊性」,因为我们并不会特别称达芬奇、毕加索是「男性艺术家」。更精确地说,只有在「一般(大多数)/特例(稀少)」的结构存在时,这种特殊性才必须强调出来。
将「女性艺术家」视为一个分类,当然可以理解为这是一种对个人能力及少数族群成就的肯定,不过另一方面,也凸显出过去女性在以男性为准则的艺术领域中,必须加倍付出努力,奋勇突破社会规则为女性设下的重重限制与障碍,才能受到专业上的认可。几年前去世的琳达·诺克林(Linda Nochlin,1931-2017)在1971年发表的《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一文,便为此后数十年间女性主义艺术史的研究浪潮,拉开了序幕,将那些在主流叙事中被淹没或遗忘的女性,一一重新放回艺术的编年史中,并且指出社会结构中性别权力的不对等,才是造成这个结果的主因。
然而这样的分类,又可能衍生出其他问题。藉由强调其性别而为其正名,是否可能一不小心,反而先入为主形成我们对艺术家的刻板印象,成为一种标签?是否可能会落入一个带有偏见的框架里,像二十世纪初的艺术史家一样,谈到贝尔特·莫里索时认为「女性的艺术就该是这样」,而误以为所有女性画家都应该符合、或展现出同一种女性特质的风格?我们是否能了解女性在传统艺术界的困境,在为其「平反」的同时,又能将她们每个人视为不同的个体,客观评价其作品风格?
摆脱性别的标签
2019年夏季,巴黎的奥赛美术馆(Musée d’Orsay)推出了《贝尔特·莫里索(1841-1895)》大展,以扎实的研究成果和精彩的展品正面响应了这些问题。这不是世界级的美术馆第一次展出贝尔特·莫里索,1987年华盛顿国家艺廊就曾以她为名,盛大展出超过一百件作品,各种从女性主义角度进行的研究在当年蔚为热潮,揭露女性艺术家在社会和专业圈中所遭遇到的阻碍。不过,随着性别议题逐渐普及以及更多史料的出现,三十多年后的今天,奥赛美术馆的策展者,已不再需要像早期那些领头披荆斩棘的女性主义艺术史研究者一样,必须高举性别大旗,急于强调贝尔特·莫里索的女性身份,而是将性别处境做为历史脉络的一环来理解,更专注且全面地探索她的艺术成就。
这次的展览意义重大,是法国国家级美术馆自1941年的橘园美术馆(Musée d’Orangerie)以来,首次以她个人为专题所举办的大型特展。展示内容以人物画与肖像画为主,参观者藉由八个不同的主题,循序认识这位不凡艺术家的作品与职业生涯:「描绘现代生活」、「户外人物」、「梳妆中的女子」、「盛装之美」、「完成/未完成:『在流动中凝结某物』」、「工作中的女性」、「窗与门」,而最后以「自己的工作室」作为结尾,引用了吴尔芙(Virginia Woolf,1882-1941)剖析女性创作历程的著名意象「自己的房间」,更是别具深意。我们透过整个展览所认识的是一位风格洗炼、地位重要的印象派画家,而不「只」是一位有艺术才华的女性。
主要策展人,同时也是现任奥赛美术馆典藏保存部门主任帕蒂(Sylvie Patry),并未刻意塑造贝尔特·莫里索的女性形象,而是将焦点锁定在艺术家的专业意识上。长期以来,当贝尔特·莫里索的名字出现时,经常被介绍为马奈名作《阳台》(Le Balcon, 1868-9)以及多幅画作中美丽的女模特儿,这固然是由于马奈的名气较大,也因为贝尔特·莫里索优雅出众的女性形象,一定程度上掩盖了她的艺术家身份。
马奈《阳台》(Le Balcon)
1868-1869年,巴黎奥赛美术馆
贝尔特·莫里索为画中最前方坐姿女性
一个专业画家的坚持
贝尔特·莫里索出身艺术气息浓厚的资产阶级家庭,与同为画家的二姐爱德玛(Edma Morisot,1839-1921)结婚后便停止创作的情况不同,在和马奈的弟弟尤金(Eugène Manet,1833-1892)结婚后,丈夫大力支持她持续创作,并一起投入策划展览、推广印象派艺术的事业中。在1874年她和一群艺术家朋友,选择以团体名义独立联展之前,有近十年的时间她几乎每年参加官方沙龙展,显见她的创作能量和企图心。独立事业和优渥的家境,有助于她摆脱社会上对女性创作的限制,但实际上她的作品仍一直无法逃脱一般人对「女性艺术」的既有偏见。
从贝尔特·莫里索开始展出一直到1980年代,无论赞扬或批评,大部分的艺评家都毫不犹豫地指出她的艺术是「直觉式的」、「优雅」、「细腻」、「迷人」、「精致」的。大量使用一些用来赞美女人的词汇,艺评家断言因为她是女性,所以画出来的画「非常具有女人味」,「自然」具有「天生的」女性风格,而这种看法又因贝尔特·莫里索的美貌与良好教养而加深。
贝尔特·莫里索
《布隆涅森林中的湖(夏日)》
(Le Lac dubois de Boulogne [Jour d’été])
1879年,伦敦国家艺廊
她早期的画作中充满明显的笔触感,展现出对光线敏锐的掌握,尤其在她所擅长的户外场景题材中,确实呈现出一种轻快明亮的风格。不过,如同这次奥赛特展中所指出的,我们不能因此而忽略贝尔特·莫里索画作中也有冷静、阴沉的一面,并不能将其单一化为温柔婉约的阴性气质。例如她最著名的作品《摇篮》(Le Berceau),帕蒂指出这幅描绘爱德玛生产后看顾新生儿的绘画,和一般评为呈现母爱温馨画面的看法不同,其实传达出一种冷静与距离感。
贝尔特·莫里索
《摇篮》(Le Berceau)
1872年,巴黎奥赛美术馆
贝尔特·莫里索自己在1878年生下女儿茱莉(Julie Manet)后,就经常描绘丈夫尤金陪伴女儿茱莉的景象。多幅恬静安适的父女图,或是奶妈哺喂女儿的画面,显示她并未强调女性「天生」就应具有母爱,或是将自己照顾孩子看作是一种「天职」,而是化身为一个在旁作画的观察者,一个「画家」的角度。1880年以后的作品,更加能看出她个性中严谨、自律、甚至有些阴郁的面向。除了将生活情景与家人朋友入画外,她也雇用职业模特儿。对她来说,绘画绝非高雅淑女的才艺,也不是一种记录生活片断的业余嗜好,而是一生力行不辍的严肃工作。
贝尔特·莫里索
《马奈先生和他的女儿》
(M. Manet et safille)
1883年,私人收藏
贝尔特·莫里索
《自画像》(Autoportrait)
1885年,巴黎莫奈马蒙丹美术馆
但是在当时,她却并没有被视为一位专业的艺术家。性别标签成了一种沉重的限制,不但作品被认为是「展现女人味」,在1892年她的第一次个展举行时,更是仍旧被大众当成业余画家。她本人对于这种差异对待非常清醒,因为「世人对女性的定位总是遮蔽了她艺术家的身份」,她「暗中也为老是被当作业余者而感到痛苦」。她在笔记中写着:「我从不相信有男人会像看待自己一样平等看待女人,而这就是我一直所追求的,因为我知道我和他们一样值得尊敬。」这就是为何在贝尔特·莫里索去世之前,当法国政府决定买下一幅她的画作时,她表示非常欣慰,因为她的专业终于受到了官方的认可。
「印象派女画家」类别的概念,是1890年代之后的艺评家和艺术史家所塑造出来的。贝尔特·莫里索的绘画风格,其实和同时代的女画家玛丽·卡萨特(Mary Cassatt,1844-1926)、玛丽·布拉克蒙德(Marie Bracquemond,1840-1916)等人之间,并不存在具有性别特色的共同性。一开始就使用性别差异的刻板类型套用在所有的女性艺术家身上,将导致真正的个人性被忽略。女性和男性一样,拥有各种不同的特质和独特之处,并非僵化的性别观念所能区分。
奥赛美术馆的展览在总结贝尔特·莫里索成就的同时,也采用了新的研究取向和角度,希望呈现其作品的复杂性与张力,肯定贝尔特·莫里索能以一个「艺术家」的身份,而不仅仅是一个「女性艺术家」,成为艺术史研究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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