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247

October

23.10.2021

1948年,画家丰子恺(1898-1975)曾经短暂携女儿丰一吟驻足台湾省,留下诸多台湾风情的绘画作品,寄赠友人。返回大陆后,丰子恺的人生可谓波涛汹涌,尤其晚年文革动荡,导致画稿颇多遗失,尤其台湾之行的相关画作,更为敏感。直到平反,原本寄赠友人与弟子的台湾风情画作,再次得见世人,见证丰子恺的台湾之行,反映画家笔下的台湾印象。

丰子恺的台湾之行(1948.09.27-1948.11.28)

1948年9月27日,丰子恺携女儿丰一吟应开明书店章锡琛之邀,在上海搭乘太平轮,从基隆上岸,前进台湾省。轮船之上,丰子恺的手表遭窃,然而丰子恺乐观看待,写下《海上奇遇记》一文。

丰子恺旅居台湾期间,曾经落脚台北市中山北路一段大正町五条通七号的「文化招待所」,应在今日中山北路一段83巷及林森北路85巷之内。除了会晤友人钱歌川、刘甫琴、萧而化、谢冰莹之外,曾于10月13日晚上8点15分,在台北电台广播演讲,题目为「中国艺术」。并在台北的中山堂举行画展。

此时,丰子恺曾经游览草山(阳明山)、阿里山、日月潭等地,留下诸多画作之外,也曾购买一把日本制的铃木牌小提琴、描绘原住民杵歌的漆木盘。其中,丰子恺曾经登上阿里山山顶观赏云海,留下神采飘逸的父女合照;也曾观赏日月潭邵族的传统歌舞,并与原住民合影。

根据丰一吟的追忆,丰子恺原本考虑定居台湾省的可能性,然而台湾终究缺少丰子恺嗜好的绍兴酒等诸多因素,最后还是游历台湾风景名胜之后,于1948年11月28日,渡海返回厦门,结束56天的台湾之行。

丰子恺父女合影

丰子恺画中的台湾印象:阿里山、日月潭与南国风光

目前存在多幅台湾题材的丰子恺绘画,包含阿里山云海、阿里山神木、日月潭原住民歌舞、南国风光的台湾题材,以及台湾光复初期中日文化的对比与交融,下面我们来看一下。

(一)阿里山与日月潭的名胜风景——云海、神木、原住民

《阿里山云海》

《阿里山云海》,落款为「莫言千顷白云好,下有人间万斛愁。于阿里山颠作。子恺画呈。国华兄惠存」。印章为「丰子恺、丰氏、缘缘堂墨缘」。丰一吟曾说:「我们观赏了三千年神木,爸爸后来还画了一幅阿里山云海的画,题名《莫言千顷白云好,下有人间万斛愁》,是一幅富有宗教意义的画」。根据落款,丰子恺写景之余不忘身为漫画家的人间寓意,使得优美的自然风景巧妙被赋予更为深层的人文关怀。丰子恺曾将台湾画作,分成两次寄赠派车送丰氏到杭州火车站的舒国华,此应其中之一。换言之,款文当中的「国华兄」,亦即舒国华。

此图采取丰子恺的山水风景画中常见的较低地平线,前景描绘山上站立人物两对,观赏中景的千顷云海。其中一对,男人身披长袍头戴礼帽,其旁站立一女,双手后背,眺望远方云海,似为老照片所见的阿里山颠的丰氏父女。除此,云海当中居然长出两棵南国特有的椰子树,成为画家诠释阿里山云海的特定手法,诚如赠与游侣谷夫的《阿里山云海》、赠与叔颖先生的《阿里山云海》、赠与近仁贤台的《阿里山云海》、赠与晓沧先生的《阿里山云海》等。

《最高犹有几枝青》

《最高犹有几枝青》,落款为「最高犹有几枝青。阿里山颠三千年神木。子恺画」。印章为「丰子恺、丰子恺年五十以后作」。画面呈现丰子恺山水风景画常见的较低地平线,其上描绘阿里山名胜的三千年神木,以及横向经过的蒸汽小火车。

《杵影歌声》

《杵影歌声》,落款为「杵影歌声。台湾小景,写寄国华兄。子恺」,印章为「子恺、丰氏」。根据丰一吟的回忆,此图描绘日月潭的高山族。此图依然采取较低地平线,前景描绘五位盛装之下的高山族女性,手执长杵,载歌载舞的画面。远景描绘稀疏错落的槟榔树或是椰子树。根据丰一吟的描述以及当时丰氏父女的老照片得知,此乃日月潭的邵族民族舞蹈。前述丰子恺在台湾购得的漆木盘之上,也是描绘此一题材。

综合上述,阿里山云海、阿里山神木皆为丰子恺风景画特色的较低地平线,简洁的线条,以及俳画一般地题上简短的文字,从而营造某种诗画呼应之下的美感气质。除此,丰子恺在阿里山云海当中竖立两株椰子树,颇具特色。也敏锐地观察到槟榔树或是椰子树作为南国风光的代表性,并且见诸丰子恺的其他画作当中。

(二)南国风光的台湾题材——南国、椰子、凤梨

《南国佳人》

《南国佳人》,落款为「南国佳人。戊子九月,子恺画于台北」,印章为「丰子恺、弟子胡治均赠」。题款的戊子年,1948年。其次,此图依然采取较低地平线,前景描绘自左而右的背面人物2人,一大一小,状似母女。母女对面走来3位正面之妇女,妇女身后乃是名为「最新流行江浙旗袍公司」的招牌,乃是十足具有中国文化的典型代表,反映来自浙江的丰子恺的敏锐眼光,亦即从流行服饰当中看出时代的潮流——台湾回归祖国之初的中原文化的复苏。再者,远方的地平线之上,描绘方块形、二至三层的现代建筑,三株椰子树,凸显画题的「南国」特征,同时反映当时已经相当现代化的台北市区。

《高车》

《高车》,落款为「高车。台湾小景,写寄国华兄。子恺」,印章为「子恺、丰氏」。此图依然采取较低地平线,前景描绘自左而右的3名妇女,其前一人骑乘脚踏车,其前乃是迎面而来的高大人力车,车后二人步行,呈现光复初期的人员往来交通面貌。左方人群之后描绘三株椰子树,其后运用简笔描绘二重远山,皆为台湾风景特色。

《四时不谢之花》

《四时不谢之花》,落款为「国华兄存念。四时不谢之花。子恺台湾作」,印章为「子恺、丰氏」。其次,此图依然采取较低地平线,前景描绘妇女一人,左手手提装满花卉之花篮,右手手持一束花卉,指向天空。妇人面左而行,前后为两行盛开之花卉。《四时不谢之花》也是南国风光的台湾特色之一。

《马路牛车》

《马路牛车》,落款为「国华兄存。马路牛车。子恺台北作」,印章为「子恺、丰氏」。此图依然采取较低地平线,前景描绘向左行进的牛车一辆,其后描绘细长高耸的椰子树五株。远方地平线之上,描绘方盒形状组成的现代建筑,其中出现高耸的塔状建筑,应为今日之总统府。再者,针对画题的「马路牛车」而言,既言「马路」却走「牛车」,体现漫画家细心观察之下,命名与事实之间的矛盾,不禁令人莞尔。

《凤梨》

《凤梨》,此图落款为「凤梨。子恺台湾作,寄呈国华兄存」,印章为「子恺、丰氏」。此图依然采取较低地平线,前景右方描绘女子二人,其前乃是横向低矮的栅栏,身形较小的女子提手指向左前方的两株「凤梨」。事实上,台湾省的凤梨大都栽种在田,且为果实在上,茎叶在下。然而图中描绘却是茎叶在上,果实在下,反而接近台湾常见的林投树。

综合上述,丰子恺以其敏锐的眼光,稳健成熟的画风,选取「槟榔」、「椰子树」、「凤梨」等题材,充分地表达「南国」台湾的风情画。

(三)光复初期的中日文化——流动饮食店

《流动饮食店》

《流动饮食店》,落款为「流动饮食店。台北所见。子恺画」,印章为「子恺、丰氏、弟子胡治均赠、缘缘堂画笺」。此图依然采取较低地平线,前景描绘头戴斗笠,手拉四轮的日本风「野台」餐车,车后描绘三株槟榔树或是椰子树。南国题材的槟榔或是椰子以及东洋风的「野台」餐车,适时反应台湾光复之初的文化杂糅现象。

(四)超越文化的孝与爱

《孝与爱》

《孝与爱》,落款为「孝与爱。子恺画。1948.10.17」,印章为「丰子恺、缘缘堂画笺」。此图描绘两对相互扶持的男女人物。前者,身着西服、头顶礼帽的年轻男子,扶持年长之女性,似为描绘扶持母亲的「孝」。相对于此,后方也是身着西服、头顶礼帽的年轻男子,然而扶持的对象乃是年轻女性,似为描绘夫妻或是情侣,从而表现男女之「爱」。如此一来,以身着西服、头顶礼帽的年轻男子为中心,不但孝顺父母而且恩爱其妻,充分反映中华文化的光辉一面。

(五)丰子恺画中的台湾印象及其艺术表现

丰子恺的台湾之旅虽然只是短短56天,却是慧眼独具地整理出颇具台湾特色的绘画作品。首先,上述画风都具丰子恺的典型特色,诚如较低视野,或是其言漫画必须具备写生画法、简单笔法以及取材用意法,可谓「子恺漫画」式的风景表现。

其次,上述丰子恺的台湾题材当中,描绘阿里山云海、阿里山神木、日月潭的邵族歌舞,通过云海、神木、原住民等题材,充分反应台湾的名胜风光。其中,屡屡出现的南国风光的槟榔树或是椰子树,可谓丰子恺画中的台湾印象。

再者,《南国佳人》、《南国女郎》的画作反应中原文化的复兴。相对于此,《流动饮食店》的日本风野台餐车与台湾槟榔或是椰子,都是反映光复之初的中日文化交杂的社会现象。显然,身为漫画家的丰子恺,正通过敏锐的画笔,通过绘画,体察当时的台湾风景及其生活百态,并且寄给海峡对岸的好友舒国华。

丰子恺、舒国华与胡治钧

丰子恺的台湾之行,曾经两次将画寄赠友人舒国华。丰子恺与舒国华都是浙江人,多年挚友。舒国华的诗词颇佳,曾与郭沫若酬唱。除此,舒国华喜好书画,多与文坛艺坛闻达交往,诚如丰子恺与舒国华二人常与杭城诸友黄宾虹、陈季侃、潘天寿、马一浮、张宗祥等人定期聚会,可谓文艺中人。

舒国华曾任《浙赣路讯报》副主编,丰子恺则是为其设计刊头。除此,二人曾经合作《蓬莱诗画集》,并请叶公绰题字。再者,根据上述绘画的题字,《阿里山云海》、《杵影歌声》、《南国女郎》、《高车》、《四时不谢之花》、《马路牛车》、《拥被吃西瓜》、《凤梨》、《台北双十节〉等画都是寄赠舒国华。如此一来,见证二人友谊,流传后世。诚如丰子恺弟子胡治均的回忆,文革期间,除了少数偷偷隐藏的绘画之外,丰子恺的绘画大都销毁。诚如丰一吟看见《杵影歌声》之际,也是感叹幸亏舒国华的保存,方得留存后世。

除此,《南国佳人》、《流动饮食店》等画之上,出现「弟子胡治均赠」的印章,再次见证胡治均与丰子恺的师生情谊,以及弟子传存乃师画作之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