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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表哥小伟25岁那年结婚了,娶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他的婚礼办得很隆重,轰动了远近乡里。偏村农宅,土房木门,表哥那土灰色的家,被大红的绸子,大红的纸,大红的衣服,撑得红红火火。
那天,帆布苫(shàn)盖的大棚下,换了一整天菜的流水席上,表哥拉着媳妇挨桌敬酒认人,这是二三四伯,那是五六七姨,还有小时候一起摸鱼的朋友,一块出去打工的兄弟,都得认识认识。
他的新媳妇叫小秋,得体大方不扭捏,该管哪个人叫什么就叫什么。
新人敬酒敬到我这儿,表哥嘴咧到耳根,对我说:“小溪,这是你嫂子小秋,认识吧?”说完哈哈乐,满脸的自豪挤成了褶子。我也咧着嘴,冲嫂子问好,说了一套准备了许久的祝福语,小秋很高兴,听我的祝福语时,痴痴地看着表哥。
表哥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大龄青年,25岁了还没有对象。
说起来,表哥家在村里还行,是个能过日子人家,人也拿的出手,论模样个头,放在人堆里也能显出来。
可是,尽管如此,却一直没有说上媳妇。和他同龄的伙计,孩子都五六岁了。也不是没对象,处了一些,但都没处出什么眉目,就都拉倒了。有的见了面就没了下文,有的处了一段时间,也说不上什么原因就无疾而终了。
舅舅和舅妈着急,劝表哥,“差不多得了,能过日子就中,你个庄稼人还想找啥样的?”
表哥则说:“缘分还没到,不急。”其实他心里也急,但处着没感觉,也不甘心凑合,跟没感觉的人过一辈子,心里该有多别扭。因此他的婚事就这么悬着,直到小秋出现。
小秋是外乡的,所在村与我们村隔了一条江,人比表哥小3岁,门当户对。媒人介绍时说:“小秋这孩子眼力高,也挑了很多年,相了不少亲,不是这看不上,就是那不行。”
没想到,表哥第一眼看小秋,就感觉有眼缘。处了几天,觉得就该是她了。跟父母一说,父母也想到一块去了,于是商定抓紧订婚,订完就结。
可是,这桩很顺的婚事,差点让我三姥爷搅黄了。
三姥爷是我母亲的三叔叔。三姥爷年轻时是个小地主,因为他父亲是地主,所以他继承了一部分土地。
三姥爷是那个年代的风流人物,一身洋装打扮,头发梳得油亮,牙上贴着烟盒里的金纸,好像镶了金牙,走在村里的街上,吸引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眼光。
不过因为是地主,后来就被打倒了。
但他风流成性,说自己兄弟多,家族里传宗接代用不着他费心,所以也不娶媳妇,整天瞎混,听说城里好,就去城里混。混来混去,还混得不错,时不时还带个女人回村住几天,回来了也没人管他,家族里任他自生自灭。
后来他就没了消息,一晃很多年过去,都以为他不在人世了,谁知快七十岁时,他居然回来了。
只是人已经不是当年的风流摸样,满脸皱纹不说,还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也眯着,半瞎不瞎的。听说是当年在外面招摇撞骗,跟一个包工头的女人好上了,包工头报复他,找人把他眼睛扎瞎了。
没有儿女,没人赡养,老了的三姥爷老无所依,因此一个人,一张嘴,就在小辈家里轮流混日子,这家凑几天,那家捱几日,哪个小辈也不好拒绝。他也明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所以不在一家赖着,住几天就走,过几天再来,就当串门了。
三姥爷时常来我家里住,因为我母亲对他不错。母亲本就善良,毕竟是亲叔叔,跟自己爹无异。三姥爷平时攒下的脏衣服,我母亲都给洗干净,走时给他带上,馋什么了,给他做着吃。
三姥爷喜欢在我家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对他也很好。
一开始,这个瞎老爷子来我家蹭饭吃时,我并不十分喜欢他,对他也是爱理不理的。特别是看他脏乎乎的,胡子拉碴,一身说不出的味儿,鼻子淌下来了就掏出手绢抹,抹完又叠起手绢揣起来,下次有鼻涕了,翻过另一面接着抹。
这样一个脏老头让我有好感,是因为跟他接触时间长了。我发现他有一个奇特的本事,就是说什么都特别准。我问他是不是会算卦,他说:“不是,瞎说。”
可这分明解释不过去。那时我正上初中,有好几次,我刚考完试,他就把我的成绩说了出来,分毫不差。这让兴趣大发,觉得他肯定会点邪门本事,就央求他教教我,以后我就能看透人心了。
三姥爷总是摇摇头说:“我就是瞎说的。”
过了几天,表哥订婚,三姥爷看见了小秋。
2
订婚那天,三姥爷正在表哥家住。原本舅舅和舅妈打算让三姥爷回避一下,实际上就是赶走,否则家里有这么个老头,怕女方有想法。结果三姥爷来气了,不但不走,还要堂而皇之地当家长,看看孙媳妇长啥样。
没办法,舅舅、舅妈把三姥爷拾掇了一下,就说是自己家养的老人。
结果,那天女方一带小秋进屋,姥爷的眉头就聚成了一个大疙瘩,盯着小秋左看右看,翻来覆去看了很多次,突然一怔,当着双方亲戚和媒人的面说:“这婚不能结,这女娃不吉利,得出大事。”
一言激起万人恨,要是平常也就算了,那时,所有人都认为表哥和小秋的婚姻认为是天造地设,前世修得,怎么能容忍别人说个“不”字呢?
三姥爷说话又不拐弯,这么一说肯定得罪人。可是,得罪就得罪,三姥爷不管不顾,非要搅了这门亲。结果就是舅舅、舅妈当天把三姥爷赶了出来。舅舅、舅妈说:“本来就给我们添乱,又跑这儿来胡说。”
以后,他们干脆断绝关系,不许三姥爷去他家了。
三姥爷又来了我家。我母亲数落他,说:“你口无遮拦,这么大岁数了,还没个正事,人小伟和小秋都同意,家长都同意,你跟着掺和啥?”
三姥爷也急了,说:“你们懂个啥,早晚得出事!那女的我看十有八九是……”
三姥爷说到这儿,停住不说了。母亲问:“是啥?”
三姥爷气呼呼地说:“说了你也不懂。”
订婚搅局,并没有让表哥的婚姻受阻,几天后,双方挑了个好日子,要结婚了。结婚那天,除了三姥爷以外,乡里乡亲的都去捧场了。随上20块钱分子,一大家子吃上几顿,既随和,又解馋。
我是在婚礼上,才见到了大家赞不绝口的小秋。
结婚后,两个人很恩爱,卿卿我我,夫唱妇随,让村里很多人既羡慕又嫉妒。
那时三姥爷大多数时间,在我家耗着。我母亲就笑话他,说:“你看看,人小伟现在过得好好的吧。小秋这媳妇,十里八村的拿出来,也是数一数二,一辈无好妻,十辈无好子,有了小秋这样的好媳妇,咱们家以后辈辈都旺。”
三姥爷还是那句话,“你们懂个啥,早晚得出事。”然后就不多说了。每天耗在我家吃、睡。
我每天放学,缠他给我讲灵异故事,或者是以前他在城里经历的事。我母亲怕误了我学习,不让三姥爷给我讲太多,其实是怕三姥爷把我带坏了,那个时候我母亲也觉得这个老头有些神叨。
可我好奇心重,加上也没什么娱乐项目,听故事最上瘾。三姥爷被我缠得没办法,也就讲了一些,那些日子,我每天晚上总是听三姥爷讲完离奇的故事,然后钻到被窝里,盖得溜严,呼吸都不敢使劲,带着脑袋里各种恐怖情景睡去。
所谓近山有神,近水有灵。我们那个村子,有山有水,所以满是些神奇鬼怪的故事,三姥爷讲的,多是就地取材的。
让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是关于仙女山的。仙女山是我们村北面三十里,隔江而望的一座山,山不高,但绵延数十里,传说因山里住着一个天外仙女而得名。
但三姥爷的故事里说,仙女山里确实有人住,但住的并不是仙女,而是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个女尸。
当年社会动荡,东北闹胡子,土匪遍山跑,仙女山上也有一小股土匪,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有一年,这股土匪的头子抢了当地的一个女人上山,要做压寨夫人,可是这女的刚性,死活不从。一天夜里,趁看守的喽啰不备,这女的自己吊死了。
土匪看女的死了,除了可惜以外,也没当回事,就把尸体找个地方扔了。要不说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等到五更天呢,也该这伙土匪命该绝,他们把女尸扔的地方,不偏不倚扔在了山极眼处。
山属阳,而山中又有阴阳之分,传说每座山都有至阳之地,对应阴间至阴之处。在阴阳交汇的地方,称为山极眼,这是来往阴阳界的“合法”通道。
每天夜里子时,山极眼开启,孤魂野鬼和转世投胎的灵魂,都从山极眼进出,阴阳转换。过了子时,山极眼关闭,一切如常。
古时候的达官显贵,死后都在山上寻找风水宝地,但都会避开这山极眼之地。风水师也知道,万一葬到山极眼上,后代会祸患无穷。
而那天,土匪抛尸之地,恰是山极眼,尸体占了山极眼,极容易被鬼魂借了尸。尸体被鬼借了,就是所谓的借尸还魂。
但鬼死为聻(jiàn),如果被聻借了,则不仅会还魂,而是借尸还尸,变成一个真实存在的“活鬼”。
巧的是,这女尸竟然被阴间的一个聻冲到,女尸活了,变成了一具活尸,实际上就是鬼,传说中的鬼无影无形,这个鬼则是物质的,现实的。
活尸当晚就找回到了匪窝,土匪头子和几个小喽啰吓死了一半,剩下的都被女尸咬死了,从此活女尸就在仙女山上住了下来。
三姥爷给我讲的这个故事,在我心理形成了巨大阴影,让我恐惧了很久,甚至一度在课堂上发呆,出现了幻觉,总感觉讲台上的女老师奇奇怪怪的。
因为那仙女山就离我们这不远,小时候还跟父母坐船过江,去仙女山上摘桑葚和山丁子,听三姥爷讲完,直让我后怕并庆幸,那时候去仙女山没有遇到活女尸。
为了减轻我的恐惧和幻想,我专门向三姥爷求证,仙女山的事是真是假,可是三姥爷总是说:“也许有吧。”后来好奇心再起,我又问:“后来呢?活女尸还活着吗?她住在什么地方呢?”
三姥爷就不搭理我了。仙女山的故事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刻得很深。就好像鲁迅先生说起他的百草园和三味书屋时,总是想起那美女蛇,而我确确实实也想过,女活女尸,是不是一个美女呢?
3
表哥和小秋结婚半年后,出事了。
开始时,日子好好的,小秋就莫名地发脾气,无缘无故地就会发一通脾气,发完就后悔,给表哥道歉。之后,便是整宿不睡觉。
有天晚上,表哥半夜醒来,见小秋正坐在床边直挺挺地坐着,一边梳头一边发呆,叫了几声,没反应。表哥伸手去推,小秋才缓缓回过头,说:“没事。”
但表哥很明显觉得小秋心事重重,问起来,小秋就说:“没事,想家了。”
还有一次,表哥刚睡,小秋便起床洗脸去了,表哥没惊动她,悄悄隔着门缝看,只见小秋打了满盆水,把脸扎进水盆里,水没过了头发,憋气有两分钟,才抬起头来,但却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表哥觉得小秋生了怪病,又怜惜有担忧,终于还是忍不住,跟父母说了。舅舅和舅妈听后,还埋怨是表哥对小秋不够好,以为小两口有隔阂,当时训了表哥几句,叫他好生对待媳妇,这么好的媳妇,对不起人家可不行。
可时间一久,他们也发现事情并不简单,小秋的行为越来越怪异,对人对物逐渐冷漠,脾气也更加暴躁。
于是带她去医院治疗,县里,市里,一直到省城,最后连北京的医院都去了,可是没有结果,医院最后按照精神疾病给定的性,说小秋是精神压抑。开了一堆药,吃了几个月,病状并没有明显减轻,反而越发怪异。
舅舅、舅妈偷偷找了几个通灵的给看了看,也没看出什么。终于,他们想起了三姥爷当时的话,心里嘀咕,难道三姥爷当时看出什么来了?
于是来我家找三姥爷。舅舅、舅妈很难为情,给三姥爷道了歉,然后把小秋的事情说了。
三姥爷大度,不跟晚辈追究,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小秋的情况,只是听了舅舅和舅妈的描述,又询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小秋的脸色,平常行为举止之类的,然后叹了口气,说他早知道会有今天,所以早就做了准备。
说着三姥爷翻出了自己做的两个红布包,里面是各种镇邪符。我母亲当时还说,平常怎么没见三姥爷鼓捣这东西。三姥爷哼了一声,很神秘的样子。
他告诉舅舅和舅妈,回去之后,要按照他的方法,给小伟和小秋两个人,该戴的戴上,该摆在哪里的摆在哪里,这样做,保大家平安。
舅舅和舅妈将信将疑,又问三姥爷:“小秋这症状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冲到邪事了?还是有恶人作祟?”
三姥爷只是叹了句,“命中该有此劫。”然后就什么都不说了。
三姥爷因为这次事件,在家族里地位陡然上升,他也似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因此更加深沉了起来。舅舅和舅妈,几个姨姨,还有他们的堂兄妹等,都听说了三姥爷的本事,有的来让算命,有的干脆来接三姥爷到家里住去。
然而,三姥爷只在神坛上待了半个月就摔了下来。
半个月后的一天,小秋死了。
她是喝农药死的。半个月前,舅舅和舅妈按照三姥爷的安排,把那些符该戴的戴了,该烧的烧了。
做完后,也确实起到了一些效果,小秋虽然还是精神上有些不正常,但晚上不折腾了,能安安静静地睡,没有那么多怪异的举动了,大家心里安生了些,认为只要假以时日,病就能好。
谁知道只安静了半个月。那天早上,表哥起床后,给小秋做了饭,就去地里干农活了。小秋起床后也没有什么异常,梳洗打扮了一番,穿上了结婚时穿的衣服,跟婆婆说:“回娘家一趟。”然后骑着自行车去乡里了。
表哥接到小秋出事的通知后就往乡里跑,走到半路,见围了一个人群,拨开人群,看到了已经僵硬的小秋。小秋的死相很不好,面目狰狞,口吐污血,满身泥土。
后来,目击者回忆,那天,小秋骑车到乡里的种子站买了两瓶农药,出了种子站,毫不犹豫就喝了一瓶,剩下一瓶在手里拿着。
喝完,小秋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走到一半,她从车上摔了下来。这个时候她后悔了,拦住来往的路人,告诉路人,她喝药了,她不想死,赶紧救救她。
路人听了,马上把她架到车子上,往乡里医院跑,跑了没几步,一回头,看见小秋正在咕咚咕咚喝另一瓶药。
路人去抢,已经来不及了,药瓶子已经见了底,小秋两眼发直,全身发抖,从车子上摔了下来,在地上翻滚了一会儿,抽搐了几下,就死了。
表哥抱着小秋的遗体,一动不动地坐在路边,自己也如同行尸一般,不停地抚着小秋的头发,直到村里人和舅舅与舅妈都赶到了现场,把人抬了回去。
当天,舅舅和舅妈叫来了小秋父母,小秋母亲当场昏了过去,小秋的父亲也当场发狂,扯着舅舅的脖领子,要个说法。可是,小秋喝农药自杀是铁打的实事,家长发泄了一通情绪后,也无话可说。悲痛欲绝中,他们把小秋葬了。
我的表嫂小秋,就这么葬送了自己,就这么把年轻的躯体埋到了冰冷的黑土地了,就这么扔下了自己的皮囊,去投向另一个皮囊去了。
若干年后,我总是能想起她喝药时的决绝,反悔时的悲惨,再次下决心一死后的绝望,他是对这世间彻底无奈了吗?对这人生无言了吗?还是被逼无奈呢?
我还记得她结婚那天,我端着酒杯祝她和表哥百年好合时,小秋眼睛里充满了对幸福的期许,对未来的憧憬。
她含情脉脉地看着表哥,看着这个她爱的、值得托付的男人。可是,这爱这缘,就在半年后烟消云散了,美丽的小秋,也随之香消玉殒了。
丧事办完后,大家才想起了当初信誓旦旦的三姥爷,舅舅和舅妈气势汹汹地来找三姥爷,他们一口咬定,小秋是三姥爷用邪术害死的。
三姥爷没有理他们,只是叹了口气说:“到底还是来了。”
大家都一怔,问:“谁来了?”
4
清咸丰年间,一位年轻的女巫师,和一个男人相爱了,两人相约私定终身。可是不久,男人背信弃义,和别的姑娘好上了。女巫师又羞又怒,一气之下,她心生邪念,发明了一种邪术——连尸债局。
男女相爱,灵魂中会产生相吸引的物质,连尸债局就是利用这相互吸引的物质下蛊,诱人复仇的邪术。说邪,是因为中蛊之人,灵魂中的物质会性情翻转,由爱生恨,直至亲手杀死最爱的人为止,致使自己活在无尽的悔恨和折磨中。
连尸债局发明后,曾风靡一时,很多巫师乐于此术,特别是这个邪术受到一些痴男怨女且又心术狠毒的人的垂青,这个局的操作方法一度还记载在当时的邪术著作《无端密术》中。所谓无端,便是使无辜的人无端受苦吧。
不过,到底因为这个法术过于恶毒,最终被各路法术师联合抵制了——邪恶不是因为这法术倒行逆施,而是这连尸债局根本没有解局的方案,没有解局就没有结局,一旦布局,只能在当事人亲近的人中,一代代产生新的冤债,故而称作连尸债。
那晚,三姥爷说“到底来了”,说的是不是旁人,而是这连尸债局。
这话让舅舅和舅妈以及一家人怒不可遏。不可遏的原因是谁也不知道三姥爷到底是在装神弄鬼,还是真的有本事,他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家人?可以肯定的是,他与小秋的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的确,这连尸债局,与三姥爷有关。
很多年前,西装、分头、镶金牙,风流倜傥惹得众芳侧目的三姥爷,四处留下不少风流债。
这其中,一个叫青姑的女人,对三姥爷动了真性情。青姑是个没有出阁的姑娘,大家闺秀,却被三姥爷花言巧语打开了闺门,青姑经此一夜男女事,深恋上了三姥爷,发誓此生非三姥爷不嫁。
可三姥爷秉性如此,他占了青姑身子,却只是逢场作戏,没有当回事。青姑性子极烈,知道了三姥爷的作为,她恼羞成怒,决心一死了之,爱得刻骨,恨得铭心,来生也不再为人,不再受世间爱恋之苦。
造物不仅弄人,也弄鬼。
本打算寻短见的青姑,还没有来得及死,就被土匪抓走要做压寨夫人。三姥爷说到这儿,我猛地想起了他给我讲的故事——仙女山活女尸,难道,这青姑便是那仙女山上的活女尸?怪不得三姥爷讲这个故事时吞吞吐吐,隐隐藏藏。
然而彼时,三姥爷并不知情,也不关心青姑的生死。青姑也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已,这样的过客匆匆,曾经有很多,以后也不少。
可是,倘若一辈子薄情便也罢了。十几年后,风流场上的三姥爷,居然爱上了一个女人。那是他在城里认识的,一个同是沦落天涯、混迹在外的女人。想是流离得久了倦了,三姥爷终于在女人身上动了真情。
在三姥爷眼中,这个叫何萍的女人独有其温柔和体贴。
两个人好上没多久,何萍生病了,要说病,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按照三姥爷的描述,何萍和小秋得的是同一种病。
可当时三姥爷不明就里,认定何萍是冲了鬼神,便带着何萍四处找医生,找巫医,但所有法子都不奏效,何萍的病一天重似一天。有几次,三姥爷从梦中醒来,都见到何萍在自己身边死死盯着他,眼神冰冷而绝望。
5
皇天不负三姥爷,终于,他在一个神婆那里打听到,在仙女山脚下,有个巫医张老太太,能治得了何萍的病。三姥爷一听有了希望,只身辗转到了仙女山。
这仙女山秃山石壁,枯草丛生,三姥爷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在山下的一个小草棚里,找到了张老太太。说明了情况后,三姥爷请张老太移步出山,帮助何萍治病。
张老太听三姥爷描述了病状,问三姥爷,“你这一生,可有情债情缘未了?”
三姥爷一想,他这半辈子情债颇多,也说不清是哪桩是债,哪桩是缘,于是摇头说:“没有。”
张老太又问:“可有因你而殉情的?”
三姥爷想了想,也说:“没有。”
张老太说:“既然这样,就只有一种方法能医好何萍。”
三姥爷问是什么,张老太冷冷地笑道:“那便是你拿命去换。”
三姥爷听出张老太口中有些戏谑,心里想,是什么难治的病,还得搭上别人的性命才能治好?
不过,病急乱投医,三姥爷想,只要能治了何萍的病,舍命就舍命。自己风流半生,能恋上一个人,也是前世注定,因此,他狠了狠心,说:“换就换。”
张老太一听,很诧异地问:“你心甘情愿?”
三姥爷点了点头。
张老太看三姥爷如此执着,仰天哈哈大笑,边笑边说:“那就拿你的命来吧。”
就在此时,三姥爷忽然闻到一股异常的臭味飘来。抬头一看,顿时吓得浑身发麻,站在面前的张老太,脸色瞬间变得灰黑,脸庞肿胀,眼眶塌陷,眼珠变白,浑身一股奇臭味道扑鼻而来。
三姥爷吓得退后几步,只听张老太身上不知从哪里发出了一句稍显嘶哑的声音:你还记得青姑吗?
遇到青姑活尸,三姥爷拔腿便跑,奔回家中,喘匀了气,他才发现,何萍不见了。三姥爷连忙四处找,可是找了几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又是惊吓又是悲痛,无奈之下,他也离开了家,人间蒸发了。
从那以后,三姥爷一边寻找何萍的下落,一边寻找青姑活尸的线索,琢磨破解连
尸债局的方法。青姑枉死,何萍失踪,他幡然悔悟,决心此生再也不碰女人。
三姥爷再次出现时,就是表哥订婚前。
三姥爷有兄弟五个,子侄五个,表哥是五个子侄的下一代中,唯一的男性,是这个家族的一支独苗。他听说表哥要订婚,怕出问题,所以坚持要看看小秋这个姑
娘。表哥订婚那天,三姥爷正仔细看小秋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一句话,响在
了三姥爷耳边:你还记得何萍吗?
三姥爷一愣,又悲有喜。喜的是多年以后,他终于听到何萍的消息。悲的是,这
青姑活尸阴魂不散,定然已经害死了何萍,如今必然要在小秋身上中下连尸债
局,所以他极力想阻止表哥和小秋的婚事,却发现已经无能为力。
表哥和小秋已经爱到深处,拆不开剪不断。为此,他只能将计就计,给表哥和小
秋做了符镇压青姑活尸,按理说,这些镇符,三姥爷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不至于
没有半点效果。可事实是,不仅没有起到作用,而且小秋也死了。
事已至此,三姥爷不得不把一段尘封的往事挖出来,和小秋揉到一起,搓成绳,
把自己绑起来示众。
三姥爷讲的这些天方夜谭,并没有安慰大家的疑虑,毕竟,小秋的死亡是真实发
生的,而三姥爷空口白牙编出的故事,有多少可信度呢?就连我和我母亲,都觉
得三姥爷有些神经了。
舅舅舅妈却实打实地相信了三姥爷的故事,尤其是舅妈,这时已经撕破脸皮了。
好啊原来你个老不死的才是罪魁祸首,是你当年行为不端,连累后人,你还觍着
脸在这装神弄鬼?你还觍着脸说?
6
过日子过的是人。人没了,日子就没了。小秋死了,表哥的日子由红色陡变成了
灰色。灰色的世界,灰色的人,目之所及,心之所想,全都是灰蒙蒙的。
小秋死后的头七,正是春分。按照我们那里的规矩,小秋虽然是表哥的媳妇,但
是年纪轻,没有留下后代,又是横死,所以不能入祖坟,只在村旁的乱葬岗子找
了空地埋了。
就在表哥跪在坟旁给小秋默默地烧纸时,三姥爷疯疯癫癫地跑来了,到了小秋坟
上扑通跪倒便磕头,这一举动把大家惊了一下。虽然大家痛恨三姥爷,但也不能
看他乱了辈分,因此赶紧拉三姥爷起来。三姥爷却趴在坟上,张着嘴干嚎,边嚎
边念叨感谢小秋。
小秋死后,三姥爷冥思苦想了很多天。按理说,小秋不幸进入了这连尸债局,唯
一的选择,就是动手杀了表哥,完成这个局的使命,可是,小秋最后却在自己快
要无法自控时,选择了自杀,把活的机会留给了表哥,最后时刻,小秋也曾犹
豫,但转瞬间,她还是决绝地喝下了第二瓶药。
她选择不了命运,但却想掌控自己。小秋的死,让三姥爷悟到了破解连尸债局的
方法。多少年来,他遍寻能人异士,用各种法术来破解连尸债局,可始终没有结
论。而小秋却用自己的死,为他提供了一种可能。
解局还得起局人。这孽缘,源于他,也必然由他了断。了断的办法,也只有一
个,便是把他自己放到局中。只有他心甘情愿的死去,才能解了这连尸债局的魔
咒。
想到此,三姥爷释然了。他暗暗佩服连尸债局的设计人,那个清朝的女巫师。原
来,连尸债局不是没有解,只有负情人,甘心情愿把生命放到这个局里去化解冤
仇,连尸债局自然就破了。但那女巫师早就意料到,愿以此命献情仇的人,实在
太少了。甚至一个都不会有。
想到这,三姥爷知道,只有自己心甘情愿死去,用自己的灵魂化解青姑的灵魂,
才能破了这个局,而他,必须在自己正常死亡之前,完成破局仪式——万一没有
心甘情愿去死而是发生了意外,这个局将永远无解了,表哥家族将在连尸债局里
世代轮回。
三姥爷按照破局的方式,动手制作了自己的棺木。三寸五厚的松木板上,他用朱
砂和鸡血混合,画了往生符,又用四十九颗七寸寿钉,在棺木四周订上了焚尸
阵,这焚尸阵是对付青姑活尸的关键,只要引信一点,便可引火焚了活尸,度了
青姑。情债情还,这药引子,就是三姥爷的尸身。
三姥爷的葬礼有些滑稽,也有些诡异。准备好了死之后,三姥爷交代后事。那天
晚上,三姥爷把我叫到身边,嘱咐我一些事。他夸我对他好,脑袋灵,以后一定
能成为一个好风水先生。
他说他这辈子终于解脱了,只是恨自己连累自家人和无辜的人。临了他说,他还
有一事未了,就是这辈子没有找到何萍,哪怕见到尸骨也好。可是,何萍何在
呢?
交代了后事,三姥爷就躺在棺材里,启动了他设计的法术,是夜,他在棺材里咽
了气。
三姥爷死后,我们按照他的生前要求,把他葬在了仙女山山脚下。那天,天阴得
厉害,墨似的乌云贴着山尖,好像随时要扑下来。三姥爷的棺材下到深坑中时,
仙女山上泼下了如雾般的倾盆大雨,电闪雷鸣间,一道闪电直直地插到了仙女山
的半山腰,如昼的夜晚,一团黑烟腾空而起,消散在了乌云间。
7
三姥爷死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还会在很多个夜晚,想起三姥爷讲的活女尸的故事,我宁愿相信那只是一个故
事。三姥爷死去很多年了,就好像没有来过一样。小秋也死去很多年了,就好像
没有走过一样。
表哥也重新娶上了一个漂亮的媳妇。大家都说表哥的命好。
我所写下的一切,除了小秋真实死亡了以外,其余的,都是三姥爷的人生。他的
人生是真是假?甚至,有那么一刻,我怀疑三姥爷也不是真的,他是否在我的生
命中存在过。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三姥爷破这连尸债局,总感觉缺少一个环
节。很多年后的一天,我在反复回忆这个故事的时候,突然身上一个激灵。
我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布下连尸债局的,根本不是青姑,讨这情债的,也
不是青姑,而是当年在地极眼上冲上来的那个恶鬼,恶鬼借了青姑的尸身,借青
姑的冤情,布下了连尸债局。
所以三姥爷布下的镇符,并没有起到作用,因为用符的对象不是青姑。
而死去的青姑,消失的何萍,自杀的小秋,都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自己爱的
人,如果是这样,何萍定是用和小秋同样的方式,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三姥爷。
那么,那个冲了青姑尸身,布连尸债局的恶鬼,想必就是发明这个邪术的清朝女
巫吧。
可是,青姑尸身被三姥爷度了,那借青姑尸身的清朝女巫去了哪里呢?
这么说,连尸债局没有破?
这时,我一阵头晕,忽然,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幽幽响起:你还记得何萍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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