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3日早晨,迎着初升的太阳,52岁的重庆女性陈旻站在了海拔8848.86米的珠穆朗玛峰之巅。尽管历经多个生死瞬间才抵达这里,但陈旻并没有预想中的狂喜,而是被一种淡然的喜悦包裹。她朝着珠峰北坡,那是祖国的方向,庄重而深情地叩拜了3次……

因新冠疫情的影响,陈旻在177天后的10月7日才辗转回到重庆家中。10月21日,当她面对记者回忆起在珠峰的那44天,每一个细节却清晰如昨。

▲登顶后

梦想 攀珠峰的念头重新被点燃

4月14日,陈旻从重庆飞抵尼泊尔加德满都。陈旻所带的这几大包行囊里共有160余件物品,除开羽绒服、连体服等防寒装备,还有高山靴、护目镜、登山杖、冰镐等等,足有150斤重。是的,这并非一次普通的跨国旅行,她即将与几名中国队员一起,攀登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

▲从海拔7950米的C4营地下撤到海拔7100米的C3营地

作为女性,又是在52岁的年纪去攀登珠穆朗玛峰,很多人光听着就觉得太疯狂。而事实上,陈旻为此做了足足两年的准备。

陈旻出生在青藏高原,成长在群山的怀抱之中,这让她从小就有一种无畏、勇敢的探险精神。长大后,探险精神依然紧紧伴随着她——她曾在青海油田做了7年新闻宣传工作者,每天扛着摄像机奔波在黄沙漫天的戈壁荒滩中。曾3次穿越罗布泊“死亡之海”,还曾穿越阿尔金山、可可西里无人区。她还曾无氧攀登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在两天水米未进、一路呕吐的状态下登顶,身体备受折磨。慕士塔格峰的经历,一度让她痛下决心再不登山,只继续通过跑步、健身和拳击等运动来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4年前,陈旻举家定居于重庆嘉陵江畔,山城高低起伏的地形,为她提供了天然的运动场。

2019年3月,陈旻和她的老师王铁男(国内著名登山探险家)聊起了攀珠峰这个话题。其实在陈旻内心深处,她曾不止一次冒出过攀珠峰的念头,但又迅速地将其否定。

“你现在身体素质很好,再训练一年,完全可以攀珠峰。我登过珠峰,我清楚你能行!”王铁男的这番话,让陈旻内心尘封的探险细胞被重新激活,她当即下了决心:明年,攀珠峰!

最初 丈夫理解但女儿强烈反对

陈旻将这个想法告诉她的丈夫,她丈夫没有一点惊讶,反而很平静地说:“你这些年一直锻炼身体,不就是为了攀登珠峰吗?”知妻莫若夫,听到这句话,陈旻的眼睛一下涌出了泪水。

然而,当陈旻通过朋友圈公布这个决定时,圈里瞬间“炸”了,几乎所有的亲友都在反对和质疑。其中反对最激烈的,是她的女儿(当时在美国,研究生刚毕业),女儿发来的消息满含心疼与担心:“你老实点行不行,别做傻事行不行,我可只有一个妈妈!”陈旻完全理解女儿的担心,但攀珠峰是她尘封多年又重新激活的梦想,她决心用自身的行动说服女儿。

▲健身房锻炼

陈旻当天便开始了严苛的锻炼。然而,当陈旻的身体和心理都做好准备时,2020年攀登珠峰的计划却因新冠疫情的爆发而破灭。陈旻没有灰心,继续坚持高强度的锻炼,到了2021年,她的身体状态甚至更甚于从前。陈旻的女儿于2020年6月回国,妈妈对攀登珠峰的向往,身体的状态与转变,她都看在眼里,她甚至悄悄发了条朋友圈:“其实很不想我妈去爬山,但是不管咋样都要支持。”

今年初,陈旻终于等到了尼泊尔境内的珠峰南坡将于4月重新开放的消息。出发前,女儿陪着陈旻一起整理、检查行囊时,她在陈旻的包里塞了一个小熊玩偶,女儿说:“妈妈,让它替我陪你登山,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这个小熊。”陈旻的丈夫也为她准备了一个祈福挂件,让她可以随时戴着。

临行前,女儿又拉着陈旻的手反复交代:“妈妈,你不一定非要登顶,我只希望你能平安回家!”

▲楼梯间负重爬楼训练

煎熬 发生“胃高反”虚弱不堪

在加德满都再度检查和补充完装备后,陈旻和其他8名中国队员们开始沿EBC徒步前往珠峰大本营。

徒步的这些天,每天行走6~8小时,沿途与雪山为伴,海拔不断在攀升。陈旻打心底感谢自己这两年如一日的不懈训练,让她能以充沛的体力应对这一切——2年内,一共跑了3600多公里;两天一次去健身房进行核心训练和肌肉力量训练;累积负重爬楼梯约6万阶;参加过两次8000米集训营,登顶5座五六千米的山峰;今年3月初,陈旻还回到了位于青藏高原的出生地,进行了为期半个月的“魔鬼重装徒步”训练。

▲在海拔7100的C3营地扎营

徒步12天后,陈旻一行人到达了海拔5400米的珠峰大本营。这里是为登山者们设置的生活地带,遍布着近千顶黄蓝相间的小帐篷,看起来蔚为鲜丽与壮观。然而,陈旻已无心欣赏眼前美景,她的身体出现了胃高反。呕吐、吃不下东西、腿部浮肿等症状折磨着她。

但陈旻必须跟随大家一起进行冰川训练,它能让身体逐步适应高海拔,也为接下来的攀登打下坚实基础。攀冰、固定绳索、使用冰爪通过陡坡和跨越横梯……从珠峰大本营到海拔6400米的C2营地拉练过程中,陈旻虚弱到几次被自己高山靴上的冰爪挂倒。陈旻的夏尔巴向导忧心忡忡地问了她几次:“行不行?”陈旻每次都坚定回答:“我能行。”陈旻也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我一定能行。

第一阶段训练结束后,大家来到海拔3440米的南池市场休整、缓解身体状态。就是在这里,陈旻忽然找回了状态,高反症状逐渐消失,能吃能睡。再度回到珠峰大本营时,夏尔巴向导也惊叹:“你简直变了个人。”

磨难 有人甚至开始“交代后事”

5月15日,终于盼来了“窗口期”(天气稳定,适合登顶的时间段)。陈旻一行人艰难又万般谨慎地穿过了被誉为“恐怖冰川”的昆布冰川。这片表面如冰雪森林般梦幻绮丽的冰川,脚下却随时可能出现冰裂缝,并且随时可能发生冰崩等危险。

5月16日,到达C2营地后,天气却突然恶化。此时,想返回大本营不行,想冲顶则更不行。不得已,大家只好在这个海拔6400米的营地住下。相比大本营,此处氧气更为稀薄,手机也没有一点信号,冲顶日期也遥不可知……这一切,摧残着每个人的心智和希望。

3天过去,有人甚至开始给自己的向导交代起了后事。陈旻嘴上没说,内心也不可控制地做起了关于“死亡”的假设,“假如我真的留在了这里,那我的衣服是不是足够干净,让我有足够的尊严和体面?”

5月20日,天气终于好转,大家再次启程。5月22日,抵达了7950米的C4营地,陈旻内心激动不已:“再有10个小时,就要向着顶峰行进了!”

为了保证接下来拥有足够的体能,陈旻逼着自己吃东西,味同嚼蜡地咽下肉干;也逼着自己睡觉,但极高海拔带来的高压、思绪的纷飞、帐篷外呼啸的狂风、远处冰川的崩塌声,都让她无法真正入睡,始终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攀登技术性山峰的装备

危急 氧气罩被堵致“失氧”

5月22日晚上11点,穿好装备,背上12斤重的冲顶包,陈旻与自己的夏尔巴向导第一个出发。

黑夜的雪山上,40米/秒的狂风夹杂着冰晶呼啸而过,打得人生疼,步态也被吹得东倒西歪,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入骨的寒冷。为了防止脚被冻麻,陈旻每走几步就要试着让脚趾抓抓地,再使劲地跺跺脚。前方也有一些星星点点的光亮,陈旻知道,那是国外一些登山者们的头灯。

▲登顶珠峰冻伤的脸

在黑暗又陡峭的山路攀爬许久,天光终于出现了鱼肚白,不一会儿,又逐渐由暖黄色变至火红,一轮红日“腾”地一下弹了出来,照亮了整个大地。尽管气温寒冷如初,但阳光洒在身上,陈旻感到整个人都有了希望和力量,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我一抬头,就能看到近在眼前的珠峰顶。”

然而,陈旻距离峰顶还有100多米的时候,却遇到了当天的第一个生死危机。她整个人忽然呆在原地,动弹不得,意识也在逐渐涣散。走在前方不远处的夏尔巴向导发现了不对劲,连续拉了两次绑在二人之间的保护绳索,陈旻都毫无反应,再使劲拽一下绳索,陈旻一个踉跄,向前挪了一步,又停在原地。夏尔巴向导察觉到情况异常,快步返回陈旻身边检查。他发现,陈旻的氧气面罩唯一的出气孔已被冰渣堵死,他赶紧将其摘下,敲掉冰雪,重新为陈旻戴上。瞬间,陈旻感觉到一股凉飕飕的气流涌入鼻腔时,这才清醒过来,身体也重新恢复轻盈。

事后,陈旻很是后怕的意识到:“当时自己已处在失氧状态,如果再持续几分钟,自己就再也回不了家。”

登顶 在世界之巅朝祖国叩拜

尼泊尔时间8点50分,陈旻凭借自身力量,终于登上了世界之巅。

这是一个拱形的山坡,只能容纳5~6个人同时站立。为了避免危险,夏尔巴向导将陈旻腰间的保护锁与山顶的保护锁挂上,这才开始帮陈旻拍裸脸照——凡登上珠峰顶的人,都需要取下氧气罩拍一张照片,下山后方能以此领取“登顶证”。

▲拿着五星红旗,在珠峰之巅

拍完照后,陈旻终于有机会仔细欣赏这个魂牵梦萦的巅峰的模样。陈旻头顶是金色的朝阳和瓦蓝色的天空,薄纱般的云朵在身边环绕,如同置身仙境般。此前,陈旻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登顶的心情,觉得自己应该会喜极而泣或是激动不已。然而,她真正的感受的是一种淡然、宁和的喜悦。她拿出包里的五星红旗,朝着珠峰北坡,那是祖国的方向,庄重而深情地叩拜了3次。

陈旻记得,自己在峰顶上总共待了大概25分钟。那25分钟,她忘却了疲惫与寒冷,眼里只有壮美风光,心里无比的充实和喜悦。陈旻内心有个声音:“一切的辛苦和付出就是为了这一时刻!”

惊魂 手脚发软差点摔下巨石

从顶峰下撤时,陈旻遭遇了当天的第二个生死危机。

在顶峰几十米开外,就是珠峰有名的“希拉里台阶”,那里有近乎垂直的山体岩石断面,是下撤之路最艰难的考验,有的地方湿滑无比,有的地方又利如刀片。

陈旻正是在此处遇到状况。她正全神贯注地攀爬其中一块巨石,双手抓住绳索,再用高山靴上的冰爪勾住巨石上的卡点,一点点向上攀爬。眼看她的头已经探过巨石顶端,她一抬眼,突然发现自己面前不到20厘米的地方,有一位在此长眠的登山者。

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与一名遇难者面面相对,这让陈旻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手脚软到完全抓不住保护绳,身体也随之失去重心,向下坠悬在了半空中。

▲陈旻和她的夏尔巴向导白玛•次仁先生

“你在干什么?你想留在这里吗!”此次,耳边传来夏尔巴向导严厉的呵斥声,陈旻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氧气罩里全是泪水和鼻涕,身体处境也极度危险。陈旻赶紧调整情绪,让自己回到安全状态。

“当时我的心情既惊恐又悲悯,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经与山石融为一色,证明已长眠在此很久了,无声地诉说着攀珠峰的艰难与危险。”

凯旋 兑现了对家人们的承诺

下撤回C4营地后,夏尔巴向导白玛·次仁告诉陈旻,她是团队里下撤速度最快的,比其他队友快了足足一个半小时。登顶也是排在首位——与另一名男队员同时登顶,展现出了优秀的体能、技能和强大的心理素质。

5月25日,陈旻和队员们回到了珠峰大本营,手机这才有了信号。陈旻与丈夫、女儿通上电话那一刻,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声音也不觉哽咽起来。

这一路上,女儿准备的玩偶,丈夫准备的祈福挂件,以及一张全家福照片,都用“家”的味道陪伴她、鼓舞她,带给她无穷的力量。陈旻想:“我终于兑现了对他们的承诺:顺利登顶、活着回来。”

原本当天就可以飞回加德满都,但因为天气恶化、大雪降临,直到5月29日,陈旻才随登山队才离开珠峰大本营,结束了攀登珠峰的44天历程。

独白:没有一刻想过放弃

▲陈旻

天气异常、疫情阴影笼罩……在这个“不寻常”的登峰季,我们经历了太多之前登珠峰者都没有经历过的。这一切对于我们,无论是在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都是极大的挑战。可以说是步步惊心、时时可死、向死而生。

犹记得冲顶那天夜里,一些外国队员在半途突然转身下撤,他们在最后时刻选择了放弃。而我在这条追梦的路上,历经万般险难,甚至想过“最坏”的可能,依然笃定目标,没有一刻打算过放弃。因为我一直坚信,靠努力去实现梦想,是对生命进行一场洗礼,会带给我全新的能量与创造力。

攀登珠峰是我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但这只是一个逗号。无惧于年龄增长,无惧于岁月匆匆,一心追求内心的向往才是我的终极目标。

中国登山协会:创造了全国登顶珠峰最年长女性记录

中国登山协会高山探险部的工作人员告诉热报记者,据登记在册的资料显示,目前重庆地区登顶珠峰的人员,加上陈旻一共是4人。此外,52岁的陈旻还创造了全国登顶珠峰最年长女性的记录(此前是一位51岁女性)。

热报记者还从重庆市登山协会提供的资料了解到,2020年12月8日,中国与尼泊尔政府共同宣布珠穆朗玛峰最新高程为8848.86米。也就是说,陈旻也是重庆地区首位登顶这个新高度的登山者。

对话专家——

热报记者就攀登珠峰的相关问题,联线采访了凯途高山公司(国内一站式登山服务公司)总经理罗彪,他进行了详细的揭秘和解答。

问题1:攀珠峰是很多人的梦想,它的攀爬难度到底有多大?

罗彪:珠穆朗玛峰作为地球上最高的山峰,其攀登难度,从那些在沿途冰裂缝上、极高海拔上、又或者在登山/下撤过程中遇难的人数中就可以显现。

在珠峰上,冰川的不稳定、高海拔高寒缺氧环境给人体带来的压力、山脊上那些暴露感极强的峭壁等,都带着致命的危险。尽管这几年来,珠峰的服务和后勤保障越来越成熟,但也不乏信心满满的登山者刚抵达珠峰大本营就打退堂鼓的情况发生。只有走近珠峰的人才知道,攀还是不攀,这不单单是一道“勇气”选择题,它常常是“生死”抉择。

因此,每一个登顶珠峰者,除了拥有技术、体能和坚定的信念,他们背后也必然付出了多年如一日的锻炼。

问题2:如何才能拥有攀登珠峰的资格?

罗彪:攀登珠峰需要做好技术、体能和心理三方面的准备,至少需要几年的时间。以今年开放的尼泊尔境内的珠峰南坡为例,攀登珠峰,需要有攀登过7000米雪山的经历;而要攀登7000米雪山,则需要有攀登过6000米雪山的经历;以此类推……

攀登珠峰前,需要先前往有关部门办理“登山许可证”。办证时除需要提供上述登山证明外,还要有合格的体检报告、保险、预案等。

都市热报-厢遇首席记者 王薇 受访者供图

编辑:戴林

校审:侯琪琳

总值班:严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