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仕芳

原载:《广西文学》2009年9、10合刊 (2.2万字)

作家简介杨仕芳,1977年出生,侗族,广西三江侗族自治县人,中国作协会员。1997年毕业于桂林民师94-7班。作品在《花城》《山花》《民族文学》等刊物发表,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等选刊转载,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出版《故乡在别处》《白天黑夜》等多部作品集。2019年荣获广西少数民族创作“花山”奖、广西文艺创作最高奖铜鼓奖等。】

杨志中专毕业了,他的城市生活也结束了。他坐在火车上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高楼、马路和人群,感觉自己是一条被城市抛弃的鱼。苗苗倚靠在他肩上静静地睡着,一脸恬静,不知她梦见了城里的车水马龙,还是乡村的树丛和野草。不管梦见了什么,他心里一样不是滋味。她原本在一家医院里找到了工作,由于他奔波了一个多月也没找到单位,最终放弃了城市跟他一起回到林荫镇。

她分配在镇上的卫生院上班,他却被分配到南山村当老师。那个村子离镇上五十多里山路,来回都要步行。到那里去教书,和坐牢无异,他想。再说了她放弃城市,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她说在一起就是天堂。在一起,这是她放弃城市的理由,也是对他再低不过的要求。他不能让她再次失望,所以他没有答应到南山去教书。但是他的据理力争没能改变什么。教委办的人告诉他别说是镇上的中心小学,就是别的小学都一样满编。留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去任教,一条卷铺盖走人。他失望了,城市抛弃了他,连小镇也对他极不友善。他感到心底凉凉的,如同结了一层霜。

教委办王主任见他一脸沮丧,有些于心不忍,便说,这样吧,只要你在南山村教书,明年就把你调到镇中心小学来。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便与她商量。她倒是很豁达,脸上没露出什么失望的神情。她说既然如此,那就去吧,不就是一年吗?当作锻炼又何妨。

他就到南山村当起了老师,全身心地投入教学中,认真地备课、上课。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年期末考试南山村小学综合成绩排在全镇的第三名。他得到了教委办的肯定。现在他期待着王主任的承诺变成现实。没想到王主任却在那时候退了下来,换姓吴的当主任,自然姓王的话已经不能算数,结果他只好又在南山村待上一年。倒是她调到了县医院。这下子,他和她的距离瞬间被拉远,似乎一个在云端,一个在地下。他十分害怕这种距离最终把心隔开,想了想,便狠下心用两个月的工资买来两瓶茅台酒,然后敲开吴主任的家门。

吴主任的神情有些为难了,说我们已做了认真研究,不是不想把你调上来,而是找不到人到南山村顶替你。你想啊,全镇的老师就你最年轻,你不去是说不过去的,难道要让那些年老体弱的老师去?你换位想一想嘛。总不能大家都不去,让南山村的孩子没学上吧?这样吧,你再待一年,明年就让你自己选择,在全镇范围内,你想到哪所学校都行。

领导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他想要是再坚持往外调的话就有些不太像老师了,于是把希望寄托于来年。

谁想,那年冬天出了事。

事情还得从一个叫亚莲的女人说起。那年她从广东回来就疯了。关于她疯掉的原因流传着多种说法:

最初的说法是,亚莲小时候上山砍柴,被山神附上了身,她便对学习不感兴趣,便不念书了,整天对着山外的世界想入非非,还没到十六岁就跟她的堂姐借身份证去了广东。山神是守护山林的,她把山神带到城市里就是对山神的亵渎,终于惹怒了山神。山神就惩罚她,让她的神经混乱起来。这样,她就被人们送回山里。

南山村的老人们愿意相信这种说法,只是他们对她回到了村里精神还是不正常而感到不解。他们对此议论纷纷,还出谋划策,让她的父母亲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早上到土地庙里烧香,以求山神原谅。

亚莲至今没有得到山神的原谅。

第二种说法是,亚莲小时候被狗咬了,到了广东后,狂犬病毒开始在她身上发作。这话是一个走村串巷的郎中说的。郎中指着坐在台阶上傻笑的亚莲,说她得的是狂犬病。郎中便开始谈起狂犬病能够在人身上潜伏几十年,一旦狂犬病发作,轻则会像疯狗一样咬人,重则精神失常和死亡。

亚莲的母亲就被亚莲咬过,然而亚莲的母亲却不认为那是因为狂犬病。她怒气冲冲地跑到郎中的面前,说你说话要负责,我女儿虽然现在神志不清,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你为了卖药说这种话,不怕遭雷劈吗?

郎中一时愣在那里,嘴巴张了半天,却没吐出一句话来。

南山村人便不相信他说的话,没人买他的半根草药,最后郎中挑着担子快快地走出了南山村。

第三种说法是,亚莲到广东的第三年,她和有钱的厂长谈起了恋爱。她是那么的幸福,厂里的女孩子们都对她眼红。后来,她怀孕了,便跟厂长谈起了婚嫁。厂长以事务繁忙为由,劝她先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找个好的时间再结婚。

起初,亚莲说怎么都不愿先生子后结婚。后来经不起厂长软磨硬泡就把孩子生了下来。那是个男孩。亚莲没想到的是,生下孩子后,厂长不但没有跟她结婚,还告诉她自己已经有老婆,他老婆没有生育能力,就借腹生子。

亚莲受不了打击,精神一下子崩溃了。

第四种说法是,亚莲到广东找不到工作,就到发廊去做工,后来和发廊里别的女孩子一样成了鸡。

这本来并不新鲜。新鲜的是,做了鸡的亚莲却相信爱情,她爱上了一个来发廊取乐而且还欠一屁股债的男人。她为男人还了债,然后跟着男人离开。她相信跟着男人能够过上她想要的日子。然而当男人花光了她的钱之后,又让她去当鸡赚钱。她不愿意去,就被男人毒打她承受不住打击,就疯掉了

关于这些传说,杨志都是从刘步的嘴里听到的。刘步是个整天无所事事的光棍,隔三差五就往学校里钻,每回都拉着脸皮与杨志讨烟抽。他总是拿着闻了半晌,才叼在嘴里深深地吸着,很享受的样子。接着,他的话和烟雾一样从嘴里吐出来,如同一个长舌妇一样没完没了地东拉西扯。他似乎知晓村子里的每一件事情:哪家的猪下崽了,哪家又在山上放倒了一根木头,哪家的牛钻进菜地里去偷吃了,哪家的公狗和母狗又交配了……

刘步最感兴趣的话题是谈论女人的脸蛋、乳房、屁股和粗的、瘦的腰身。每当谈论这些话题时,他总是兴奋得两眼发光。而只要谈论起女人,又免不了谈起疯了的亚莲。他说老师啊,你知道吗?昨天晚上,亚莲又在稻草堆里睡觉了,又一身光溜溜的,哎,不知便宜了哪个家伙。

杨志听到人们谈论过亚莲的这些事。村里人时常在清晨的时候看到亚莲一丝不挂地睡在稻草堆里,露水落在她的乳房、大腿上也浑然不知。这情景使人们的想象如同山风一样在田野上来去自如。

事实上,杨志一点也不喜欢那些带有荤味的话题,曾经五次三番地告诫刘步说话要注意文明。刘步却拉长脸,满不在乎地说在山野里谈论女人有益健康。杨志拿他没办法,只能在心里愤恨着,想难怪到现在也没人愿意嫁给他。刘步的心情却从未因此而败坏,还时常拍着胸口,说讨个老婆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睡觉时床上多个女人吗?说不定哪天亚莲睡着睡着就睡到你这里来呢,你不会把她当老婆吧?

每当这种时候,杨志就会远远地走开,只有那样才能终止那些令他生厌的话题。然而没多久,刘步的话却应验了,亚莲睡到了杨志的床上。

杨志有晨跑的习惯,那是在城市里念书时养成的,来到南山两年多了,还天天坚持跑。奔跑能让他忆起一些远去了的往事。他喜欢那些往事。那些往事使他在内心深处始终存留着一种对于遥远的盼想。所以他每天都跟着早晨的阳光醒来,从这条田埂跑向另一条田埂。村里人不由得赞叹读书人就是不一样。

那天早上,杨志拉开门正准备去跑步,看到亚莲靠在门外边呼呼睡觉。亚莲睡得那么香,那么沉,连脸上盘踞着一十三只蚊子都没能把她叮醒。杨志想伸手过去驱赶那群蚊子,却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亚莲裸着上身,连乳房都毫不羞耻地展露在那里。

杨志站在那里发傻,一时不知所措,直到村子里传来了狗叫声、牛哗声和别的一些声响,才醒悟过来必须让亚莲马上离开,不然让人们看见亚莲睡在门外,传出去黑白就说不清了。杨志便从书桌上抓起一本语文课本捅着亚莲。亚莲才一边说着胡话,一边睁开毫无精神的眼睛。她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面前,立即缩到墙角里用双手死死地护住胸口,眼里充满恐慌,似乎面前这个男人会欺负她一样。

杨志说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天亮了,你快点离开这里吧。

亚莲就瑟瑟缩缩地站起来,身上沾着的几根枯草掉落下来,那样子像是一棵正在死去的树。杨志身上的某根筋动了一下,心酸了。好端端的姑娘变成这般模样,实在令人惋惜。杨志觉得应该为她做点什么,想了想,便从房间里拿出一件红色运动服递过去。

亚莲不敢接衣服,而是怯生生地盯着他,好半晌才说我没有这样的红衣服,这不是我的衣服,我没有这样的衣服,这衣服是你的。

杨志说是给你买的,是你的了,穿吧,穿着回家去吧。

亚莲说,你给我买的衣服?

亚莲的手小心翼翼地向衣服探来,终于摸到了衣服,面前的男人也没有发火。她就放心了,直起身来拿着衣服比试着,结果比试了半天也没穿到身上。天越来越亮了,太阳都露出了容颜,杨志急了起来,便不停地催着她穿上衣服,离开。她不但没听,反而蹦着跳进他的房间,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钻进被窝里躺着了。她笑嘻嘻地指着床说我睡里边,你睡外边,我们一起睡。

杨志又气又急,却不能发作,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向她赔着笑脸,说起来吧,快点离开这里吧,人们都起床了。亚莲没理会他,笑呵呵地捂紧被子把自己裹严实,说你抓不到我,你抓不到我。杨志站在那里干急,不住地跺着脚,最后伸长脖子学着公鸡喔喔地叫了五声,说你听,鸡都叫了,快起床吧。

亚莲咯咯笑起来,说你把我当傻瓜啊,我不傻,一点也不傻,我知道你不是公鸡,也不是母鸡,你是老师,我认得你。

杨志实在没辙了,眉头一皱,一把掀掉被子,看到床铺被亚莲弄得脏兮兮的了,心里蹿起一股火来,伸手就把亚莲叫的拖到地板上。她痛得哇哇地叫起来,说你弄得我好痛,好痛。

杨志慌忙捂住她的嘴巴,说别叫,别叫,再叫我不跟你玩了。

亚莲终于老实了,闭着嘴巴不再叫喊,然而她还是没穿衣服,转身到书桌上翻找着什么东西。此时,村子里的牛叫声越来越近了。不能再等了,再等人们就出现在学校门口了。杨志抓过衣服就往亚莲的身上套。她不甘就范,东扭西扭,像条逃命的泥鳅。杨志只好用左手把亚莲抱住,右手把衣服套到她的头上。忙乱中,他抱住了她的乳房。

亚莲受了痒就咯咯笑起来,说老师你摸我的奶,你也喜欢。摸我的奶呀,我的奶像面粉吗?别人都说像面粉。

杨志像被子弹击中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这下亚莲倒是安静下来了,三两下就把衣服穿在身上,还拢了拢头发,扯了扯衣角,然后转过脸来说老师,你买给我的衣服真好看,像不像新娘?说着就跑出门,然后唱起谁也听不懂的歌一路而去。

杨志望着亚莲的后背消失在校门外,心终于落了下来。然而只一会儿,他的心又悬浮起来,因为亚莲走出学校的时候被迎面走来的刘步碰上了。

刘步本来打算到镇上去赶好的。他每次去赶好都跑到学校里跟杨志借衣服。他的理由是到山外的镇上去赶好,穿着得像样点,不然丢了南山村的脸。起初,杨志不愿意把衣服借给他,后来经不住他的死皮赖脸才同意。刘步也不过分,只跟杨志借那件红色运动衣。

现在的问题是,那件运动服穿在亚莲的身上,这使刘步感到失望和恼怒。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么好的衣服穿在疯女人的身上。他想为难亚莲,于是伸开手臂挡住她的去路,说你这个疯女人,偷老师的衣服穿。亚莲用手遮着嘴嘻嘻地傻笑起来,说衣服是老师买给我的,老师摸我的奶,然后就笑着疯跑而去。刘步愣了一下,接着兴奋地叫起来,说我的妈呀,原来老师也喜欢这一套。他说着就一脸坏笑地走向杨志。

杨志见到刘步一脸坏笑地走来,心虚空了,连忙解释说起床后看到亚莲睡在门外,然而越解释心里越虚空,结果手心都在凉丝丝地冒汗,都不敢对视着刘步的眼睛。他不想让刘步看出自己的窘态,便退进房间把门关上。刘步却不知趣,硬推开门挤进去,说用得着把人关在门外啊,不就是摸一下奶吗?那又有什么关系了?你不是也拿衣服给她穿吗?也算扯平了,再说她那人谁都睡得,谁还在乎这个。

杨志的心口被什么堵住了,想说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揉着胸口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说你别胡思乱想啊。

刘步说不想就不想嘛,也用不着这么着急,怕人知道似的,不就是摸一下奶吗?有什么了不起,她就是在你床上睡,也比睡稻草堆好吧?她还要感谢你呢。

杨志恼羞成怒,吼叫起来,滚,给我滚。刘步从没见过杨志这么凶,终于胆怯了,狗急都会跳墙,别说是人了。他正欲转身离开,却发现床头上残留几根头发,就顺手抓起来,越拉越长,显然是女人的头发。他晃着头发说老师啊,原来亚莲在这床上睡过呀。

杨志的身上颤了一下,他的拳头就挥了过去,打中刘步的下巴。刘步晃一下就跌倒在地。他捂着下巴爬起来,说你真打啊,不就是这点卵事吗?男人谁不想这事?值得生这么大的卵气,气炸了,还得花钱去看病呢,我可没有那个钱。

杨志听到钱,心想你不就是想要钱吗?给你就是,你他妈的想钱想疯了。杨志拉开抽屉掏出五十元钱甩给他,说我警告你啊,亚莲是睡在门外,我起床后才发现的,见她可怜才拿衣服给她穿的,根本没别的什么事。

刘步见到钱语气就变了,说知道知道。说着就接过钱,数了三回,说真的给我?杨志瞪着他,没有说话。刘步就把钱揣在怀里,然后一路吹着口哨而去,走到操场上回过头来叫喊着,老师,我不会说的,谁说谁不得好死,谁说谁的家人死光光。

刘步的话变成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杨志的某根筋骨硬生生地抽掉,使他整个人瘫软在门槛上。这不是在做傻事吗?给刘步五十块钱,不等于拿钱堵住他的嘴巴吗?不就是默认着和亚莲有那么回事吗?杨志慌忙跳起来奋力追去,追到操场上又止住了脚步。追上去把钱要回来?要是那样的话,只会激起刘步更多的疑心,后果会更加不堪设想。杨志呆呆地望着刘步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声誉、爱情,以及前途都与刘步的嘴息息相关。他感到十分沮丧,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却怎么也点不着。

这时,几个孩子背着书包,唱着“我们的祖国是花园”的歌奔跑而来。他才醒悟过来时间不早了,于是拖着脚回到房间,掏出一包方便面,抓起热水瓶,想了想,又放下,最后把方便面放入嘴里干啃起来。

这些天杨志总是睡不安稳,时常梦见刘步的嘴像饥饿的河马一样张开,呼呼地向他咬来,惊出他一身冷汗。他的夜晚常常在这些梦境里变得支离破碎。他想和刘步谈一谈,虽然他不知道应该谈什么,又能谈出什么,但是他觉得必须谈一谈。然而这些天刘步像失踪了一样不见影子,学生们都说没见到他,不知跑到哪儿疯去了。

现在,亚莲的嘴巴一样让杨志感到心惊肉跳。亚莲整天穿着运动服在村子里招摇,逢人便说衣服是老师给的,好漂亮,像新娘的衣服。人们就取笑说让她当老师的新娘。她听了就拍起手来叫喊着当新娘啰、当老师的新娘啰。然后她一路疯跑而去。人们站在那里望着她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越飘越远,然后露出并无恶意的笑容。

那些笑容黄蜂一样把杨志蜇痛。他深深地后悔了,如果能够从头再来,绝不会再动恻隐之心把衣服送给一个疯女人。他的好心把自己推进惶恐之中。现在,刘步和亚莲的嘴巴成了埋在生活里的两枚炸弹,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炸得面目全非。他曾无数次劝着自己别想这些事,结果他却变得更加神情恍惚,连在课堂上都常常无端走神,脑子里一片空白,课都不知讲到哪儿了。为此,他对自己很不满意,常常生气地拍打自己的脑袋。

学生们看到了,不由得感到奇怪,就问他为什么老是拍打自己的脑袋,那又不是别人的脑袋。他讨厌这颗脑袋,但是他没有这么说,想了好半晌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没有长芽的树。班长王春花看出他的窘态,便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老师是头疼,拍一拍觉得舒服。

王春花就是那样一个学生,聪慧超出了同龄人,都像一个大人了。凭她的聪慧和努力,考取县里的重点中学一点也没问题。杨志对她很有信心,曾经对村里人说不出意外的话王春花绝对能考取县中。整个村子为这句话激动不已,别说是考取县中,就是考到镇上去念初中都没有几个人。最高兴的要数王春花的家人了,他们看到希望正向王春花一步步走来。王春花的母亲还特意杀了一只鸡,让村长陪着杨志到她们家去做客。

几天后,王春花又给杨志解了一次围。那天杨志站在讲台上,脑海里又次第浮出刘步和亚莲的嘴巴来,心里一阵发慌。他定了定神,想把刘步和亚莲的嘴巴从脑海中驱走,没想到那两张嘴巴瞬间变成了四张,又变成了八张,十六张……终于充斥了他的整个脑子,都快把脑袋挤破了。他慌张起来,竟连一道数学例题都忘了如何演算。真是活见鬼了。他站在那里举目四望,一脸无助王春花看到他的课又卡壳了,想都没想就站起来瞪瞪瞪地走到讲台,说老师,你想考我们吗?我会做。说着就在黑板上演算起来。还没等到杨志反应过来,王春花已经轻飘飘地回到座位上去了。

杨志机械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在感激,还是表达别的什么。他面向黑板,正想点评,脑海里又浮现起亚莲和刘步的嘴巴来,想说的词又忘掉了,想了想,说这是例题,大家明白了吗?学生们没人说话,不知是懂了,还是没懂。然而他不再解释,说就按这个方法做练习吧,下节课再讲解。

杨志离开教室回到房间,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此时,他看到一只蜘蛛静静地伏在那里,正在等待着倒霉的飞虫。他望着那只蜘蛛半晌,忽然觉得自己和刘步就是蜘蛛和飞虫。刘步是蜘蛛,他是飞虫。这使他对蜘蛛仇恨起来,于是从床底下抓起一只鞋子悄悄地逼向蜘蛛。他要打死那只蜘蛛,以解心头之恨。

这时王春花出现在门口,看到老师手里揣着鞋子,说老师,你拿着鞋子干什么呀?他便指着那只蜘蛛,说我打蜘蛛。王春花望着那只蜘蛛吱吱地笑起来,说老师,你眼花了啊,那不是蜘蛛,那是一只墨点,打不死的。又说,老师,王小子今天结婚,叫你去喝喜酒,一定要去啊,不然王小子说我没把话带到。

杨志情绪很低落,结果还是答应去赴宴。山里人待他如同亲人,不管谁家有喜事,都会请他去做客,甚至在山上捕到一只野兔什么的也来请他去喝酒。要是他推辞不去,人们便觉得老师瞧不起自己,总会三天两头地往学校里钻,直到他答应了才甘心。

杨志在王小子的婚宴上看到了刘步,发现他居然还穿着红色运动服。杨志不想与刘步碰面,便想躲避而去。但刘步已经嬉皮笑脸地挤到他身旁,伏在他耳边说老师,你放心,我刘步是说得到做得到的人,绝对不会把那件事说出去的,王小子把新娘放在床上,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就行了。

杨志没有说话,也不想和他说话。

刘步还不知趣,还乐呵呵地拍着身上的衣服,说老师,你瞧这衣服,还可以吧,是在镇上赌来的,这些天我手气就他妈的好,镇上的人都输给我,镇上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我都赢了他们一百多块。我还在小镇上住了几晚,在那里过上小康生活。要不是王小子办喜酒,才懒得回来呢。瞧,这衣服就是在镇上买的。哈哈,这等于是你给了亚莲一件,也给我买了一件。知道吗?赌本是你给的五十块。

杨志担心刘步扯远了就扯出别的话来,慌忙扭开身走到角落里与别人闲聊起来。刘步被冷落一旁,只好悻悻地走开。婚宴开始的时候,刘步又挤过来,说我和你都是年轻人,都没讨老婆,就在一起喝酒吧,有个伴。

杨志听出刘步话里的意思,心里鼓起了气,想甩手而去。要不是那样做是对新婚夫妇不敬的话,他才不会闷坐在那里让刘步笑话。终于等到王小子和新娘来敬酒了。杨志抬头想看一下新娘,太远了,没看清新娘的脸,反倒被新娘身上的红衣服吸引住。不知怎么的,他想到了亚莲。亚莲也穿着红衣服,也想当新娘,但她疯了,不然的话,她一定也会成为美丽的新娘。

那时候,人们就嘲笑起刘步来,说刘步你穿着红衣服,是不是想当新郎想疯了。已经喝得差不多的刘步撑着桌子站起来,说穿红衣服的就想当新郎啊,那亚莲、亚莲也穿红衣服,难道她想当新娘啊?

人们就笑得更开心了,说那你就跟亚莲到稻草堆去闹洞房吧,反正你们男的孤,女的寡,绝配。

刘步说不过别人,就举起杯,说别说疯子,那是个疯子,我们喝酒,喝酒。

人们就在哄笑里愉快地喝酒,也给杨志敬酒。杨志推说身体不适,人们也不勉强。刘步却来劲了,端着酒杯东摇西摆地来到杨志面前,说老师,你、你、你就给个面子吧,就、就这一杯,不、不会醉的。

杨志见刘步满眼通红,如果不喝的话,说不准刘步的嘴里会露出什么来,便硬着头皮接过酒杯饮了下去。刘步就有了炫耀的资本,他得意洋洋地抱着杨志的肩膀,说瞧,我、我、我和老师谁跟谁啊,你们的酒不喝,我的酒才喝,告诉你们,我、我、我身上这件衣服就是老师给钱买的。人们就笑他脸皮比牛皮厚,撒谎也不脸红。刘步见没人相信,就说我没骗你们,骗人是老、老狗,那天,那天我、我看到亚莲从学校出来,后来老师就、就、就给我钱,五十块,整整五张十块,那天是赶好日,对吧老师?那天是赶好日。

人们的脸就转向杨志,他们的脸上有些僵,爬着同一种表情,似乎极不愿相信刘步的话,却又由不得不信。杨志在人们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异样的东西在飘,雪花一样,软软的,落在心间却变成一根根银针,扎得他难受。他站起来,嘴巴动了一下,终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人们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发觉心里边也有某种东西在渐行渐远。

第二天清晨,刘步酒醒了。他没有立即起床,而是赖在那里慢悠悠地回味着喝酒的情景,似乎那是一种享受。忽然他想到杨志悻悻离去的背影。老师肯定是生气了,肯定是说了什么话惹恼了老师。到底说了什么呢?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便滑溜下床,脸也不洗就往村子里跑去。

他找到村长,说村长,昨天晚上,我说了老师和亚莲睡觉的话吗?我喝多了,不记得我说什么来着了,我没说那样的话吧?村长瞪着他,说我没听见你说,没说吧。刘步又去问王小子。王小子有些不耐烦地说你没说。刘步还是不放心,便去询问昨天一起同桌喝酒的人,他们都说他没说老师坏话,你也不配说别人坏话。刘步被人们呛着,一点也不生气,他终于知道自己没说什么坏话,那颗扑扑乱跳的心也平静下来了,于是吹着口哨向学校走去。

刘步来到学校的时候,没见到老师,只见到紧闭的门板。他推了推门,推不开,便在门外叫喊,说老师,我知道你在房间里,你不要生气,昨天喝酒的时候,我没有说你和亚莲睡觉,真的没有说。虽然我喝多了点,不能完全记得说些什么,但绝对没说你和亚莲睡觉,绝对没有。我一大早就去问村长和王小子,还问那些与我们同桌吃饭的人,他们都说我没说那样的话,真的没说。

刘步没有听到半点回音,想老师可能还没醒,便嘭嘭地拍着门。然而不管他怎么叫喊和拍门,门里边始终毫无动静。老师生气了,生了自己的气。刘步这样想心里又觉得委屈,他可是什么坏话都没说呀。他对着门板说,老师,你不相信我不要紧,我到村子里去叫人来说,你总该相信吧?

刘步就跑到村子里叫来了李四。李四站在门外说老师啊,刘步没说过什么坏话,真的没说,他也不配说那样的话,就他这样的光棍,还配说别人什么话啊,要不是看在他快哭了的份上,我才不会来为他解释呢,放心吧老师,刘步再坏,也没坏到到处说你和疯女人睡觉的话,他没说过这样的话,除非他在梦里说,就没听到了。

李四离开学校后,刘步又叫来了刘东、刘五和王子同,他们轮流在门外解释。这使杨志无比恼怒。这样一闹,把原本没有的事都变成了那么回事,而且使整个村子都知道了。这个该杀的刘步。杨志咬着牙,心里无比愤恨。

现在他感到自己是村子里的笑话,连门也不愿意出,除了上课,哪里也不去。不管村子里谁来叫他去做客,都被他推脱掉了。后来村长的父亲过七十大寿,他也不答应。

村长就不耐烦了,说你怎么像个女人一样磨啊,老缩在房间里干什么,你要在房间抱蛋啊?今天是我老头子七十大寿,你总得给个面子吧,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别整天躲在房间里,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杨志一听就蹦了起来,说村长,我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和亚莲真的没有那事。那天亚莲是在房间外面睡的,我起床后才发现她的,当时看到她没穿衣服,觉得她可怜才拿衣服给她穿的,真的没有别的什么事,根本不是刘步说的那样。

村长怔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说看你急成这个鸟样,就为这事躲在房间里?你也太小看南山村人了,村里人知道好歹的。这么多年来,也就你才在这里待了两年多,要是别的老师待不到半年就走了。你是个好人,是个好老师。就是因为刘步说了你什么呀,没什么的,就算说了,又有谁信呢?再说就是真有那事也没什么,谁会在乎亚莲呢?她只是一个疯子,谁会在乎一个疯子呢?除非那人也疯了。走走走,喝酒去。我还以为你在和你的相好,哦,不,你们说女朋友吧,还以为你在和女朋友闹别扭呢。

村长将杨志强行推出门,杨志便只好依着村长了。那天晚上,杨志坐在饭桌旁头也不敢抬,老是觉得客人们都在盯着他,在看他的笑话,虽然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说起有关亚莲的事。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就喝酒,居然喝了三大碗酒。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有一些酒量。后来,好几个客人都喝倒了,村长也喝倒了,他还能站起来一个人走出村长家。

他回到半路的时候,被凉风一吹,肠胃里就翻江倒海了,接着喉喉地吐得一塌糊涂,连苦胆都吐了出来。他却一点也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舒服多了,似乎把多日来积压在心底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最后,他用手抹一下嘴角残留的污渍,就一路往回走一路哼着齐秦的歌——《北方的狼》。

那天晚上,杨志躺倒在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他已经记不得有多少个日子没睡得这么安稳了,醒来时阳光已经落在床前。他坐在床上望着白花花的阳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便甩了甩头,忽然想到整个夜晚居然没有一个人提起亚莲。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他想难道是人们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是村长那样交代的吗?他的情绪一下子败坏下来。他觉得自己很滑稽,教着学生为人,自己却成了别人的笑话。

那天杨志实在没心情上课,便给学生们布置了作业,然后离开教室。他刚回到房间,又转回教室,在黑板上写着作文要求:把村里人对亚莲的议论写下来。他想从学生们的作文里看到村里人的想法。他相信孩子们。童言无忌。

当作业交上来后,他失望了。全班二十多个学生,居然没有一人提到他。他想学生们之所以不敢说坏话,是因为他是老师。学生们都在说谎。他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后来他就把王春花叫到房间里,说你怎么写作文不说实话?

王春花一脸茫然,说我写的全是实话呀?

杨志猛拍了一下书桌,把几本作业弹落下来,散落在地上。王春花给吓住了,想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作业本又不敢弯下腰,只用惊慌的目光望去。他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来南山村两年多,他第一次对学生发火。

杨志清了一下嗓子,说别的学生可以写东,可以写西,还可以说假话,那是因为他们不想说老师的坏话,怕老师,这都可以理解。可你是班长,是我最看重的人,你是要考取县中的,你没写我的坏话,就是对自己不负责。

王春花一脸无辜,说可是,老师,村子里根本没人说你坏话啊,你是个好老师,会有谁说坏话呢?

杨志说,我与亚莲的事是好事?

王春花愣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的样子,说嗨,说这个啊,我还以为是什么呢,村子里有谁那么无聊啊,谁会说你有那种事啊?何况村子里根本没人在意亚莲,她只是一个疯子。对于那种事,有与没有其实都一样。

杨志心里一阵堵,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词了,最后摆摆手让王春花离开。王春花望了他一眼就走了。当王春花瘦小的背影越去越远时,他终于相信村子里没人在说他的坏话。在人们心里,亚莲只是树上悄然枯掉的叶子一样平常。

他的心越发沉重。

那些天亚莲疯得更离谱了,不仅天天往学校里跑,还一路叫喊着我要跟老师睡觉,我要跟老师睡觉。整个村庄都听到了。这让杨志感到很难堪,虽然没人在意亚莲的话。亚莲还时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教室外边,静静地坐在一张破板凳上,把脑袋搁在窗口上老鼠一样望着他。她把他当成了以前认识的某个男人。她只要看到他出现,就会两眼发亮,奔跑呼叫而来,在他身旁蹦跳,所以杨志一旦发现亚莲,便会立即躲开,远远走掉。学生们为此感到奇怪,老师怎么会被亚莲这个疯子吓成一只老鼠呢?连上课都变得那么心不在焉,时不时往窗外张望。只要看到亚莲一路东张西望而来,他就会立即丢下书本逃出教室,完全不管当时的课讲到哪。

一天上午,杨志正给学生们讲故事,讲着讲着就忽地抛开书本,逃跑似地跑出教室。学生们便知道该死的疯女人亚莲走进学校来了。那时,亚莲看到了匆匆奔跑的杨志,便手舞足蹈追来。杨志慌不择路,躲进房间,紧紧地关上门,还把窗帘拉下去,然后一动不动地缩在门角里。亚莲追到门外,一边使劲地拍打门板,一边叫喊,老师开门,我要和你睡觉,老师我要和你睡觉。

学生们拥出教室跑过来围住她,叽叽喳喳地叫她离开。她像是没听到他们的话,只顾拍打门板和叫喊。学生们哄不走亚莲,王春花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去,说拿去玩吧,你就拿着这张纸去做作业吧,老师回来了,就会给你一百分的。

亚莲就接过纸,上下翻看着,然后一屁股坐下去,把纸按在地上,拿手当笔画起来,两下子就把纸画破了。她站了起来,说你骗人,老师不会给我一百分的,只给你一百分,不跟你玩了。

亚莲丢掉纸张又去拍打门板。王春花就去拉扯她。她瞪起眼睛说别扯我,你还是小姑娘,你不会跟男人睡觉,我才会,我要跟老师睡觉,你会跟老师睡觉吗?

学生们就哗地笑起来。王春花红着脸退到一边,瞪瞪地跑开了。留下的学生们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唯有挤在那里乱哄哄地叫嚷着。

房间里越来越闷热,杨志身上开始冒汗了,虫子一样顺着肌肤往下爬,痒痒的,难受极了。这时一只小老鼠从床底下钻出来,瞅了瞅他,发现他没伤害自己的意思,便大摇大摆地在房间里寻觅。亚莲掀开窗帘看到了那只放肆的老鼠,便跳将起来说老鼠,老鼠,老鼠都可以跟老师睡觉,我怎么不能,我也要跟老师睡觉,老师是个好男人。

老鼠吓着了,钻进床底下没了踪影。她却仍旧不依不饶地叫喊。学生们终于忍不住了,找来一些树条,捅着她,打着她,想把她赶走。她不怕疼,还一把夺过树条追打而来。男生们便抱头鼠窜。

后来,王春花把亚莲父亲叫到学校。亚莲也不听父亲的劝,双手还紧紧抱住柱子,硬是不离开,还不停地叫喊着要跟老师睡觉。她父亲拉不动她,就甩了她两巴掌。她的脑袋就左右摇晃两下,抱着柱子的手就没劲了。她父亲用绳子把她的双手捆起来,然后牵牛一样把她牵走了。学生们也跟着喔喔地叫喊着走了。最后王春花在外边轻轻地敲了敲门说,老师,亚莲走了,可以去上课了,我现在就把同学们叫到教室里。

门外沉入一片死寂。

杨志终于虚脱般跌坐在墙角里,沮丧极了。他对自己被一个疯女人吓得不成样子感到生气,在脸上甩了两巴掌。那只伏在墙角里的小老鼠正滴转着眼珠子瞅着他,不由得感到迷惑,眼前的这个男人为什么抽打自己的脸,他是傻瓜吗?老鼠想不出答案来,便觉得无聊,慢悠悠地摇着身子钻到床底下去了。他心间也有某样东西像老鼠一样钻到床底下不见了。此时,他很想找人倾诉。村子里那么多人,谁会听他倾诉呢?

他想起女友苗苗。这个世界只有苗苗能理解他,懂他,听他没完没了地倾诉。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孩子,是上天把她当作一生的礼物赐给他的。只是他们一个在县城,一个在深山里,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他们的感情多是通过信件来联络的。一个礼拜两封。这些信件是他在深山里坚持下去的动力。然而好些天没有收到苗苗的信,他心里不安起来,不知道她怎么样了,于是决定到县城去看她。

他走出房间回到教室里,学生们正在朗读课文,整齐而响亮。他望了望学生们,想还是等到周末的时候再去看她吧,然而他一开口,却说同学们,今天,我要到县城去一趟,检查一下身体。

教室里顿然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向他齐刷刷望来,都快把他的身子望得千疮百孔。他便撒个谎说我身体不舒服已有一段时间了,要到县医院去检查。你们不想老师有病吧?不想让老师带病上课吧?

孩子们当然不想,只是害怕他一去不回。在他来到南山村之前,好几个老师都那样说走就走了,再也没回来。他们害怕没有老师的日子。那样的日子只能上山放牛和砍柴。他们厌倦整天和牛打交道的日子。他们始终没有说话,默默地站起来,默默地走出教室,像是一群沉默的移动的树。他们站在操场上目送着他走过小桥,爬上山坡,最后隐没在一片葱葱郁郁的松林里。他们的目光越拉越长,跟着他一路走向小镇,然后搭车来到县城。

他们看到他在县城的街道上遇见苗苗。他们知道苗苗是个漂亮的女孩。他的房间里搁着她的相片,他们都见过。对于他来说,她的相片是一盏灯,照亮着山村里的所有孤独的夜晚。现在他们看到他和她在县城的街道上散步,他们的身后是两条温暖而缠绵的身影,他们怀念着这两条身影。

最后王春花气愤地说,我们去找村长,亚莲也太过分了,要不是她,我们老师就不会整天像老鼠一样躲避,不会身体不舒服,也不会丢下我们去县城,都是那个亚莲给害的。

孩子们也都愤怒起来,然后在王春花的带领下呼喊着拥进村子,拥到村长家门前。他们叫喊着,村长,村长,你要去管管亚莲,别让她再疯了,都把我们的老师吓出病来了,我们没老师了,让亚莲这个疯女人当我们老师啊。

村长看着孩子们,说那我去管管。

于是孩子们跟在村长的身后,向亚莲的家门走去。

杨志没有遇见苗苗,她到外地学习去了。杨志很失望,但他不甘心白跑一趟,来县城一趟并不容易。他就闷着头扎进旅馆睡了两天。苗苗还是没有回来。第三天的时候,他惦记着山里的孩子们,终于待不住了,于是挤上离开县城的班车。

杨志来到小镇时太阳已经偏西。他知道时间晚了,赶到南山村天早就黑了,然而他没有在小镇上住下来,而是匆忙吃了一碗米粉便往南山赶去。他爬到半山坡时,白天已经变成了黑夜。此时,四周很静,连淡淡的月光似乎都能发出声音来。他不由得放轻脚步,担心惊吓了月光。然而脚下还是发出吱吱的声响。这声响使一切变得那么孤独,连同他自己的内心。他不喜欢这种感受,便放声唱起歌来。齐秦的歌。《北方的狼》。歌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响,惊飞了多少只安睡的鸟。

这时候,山顶上出现了奇迹。一条火龙在舞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便用手使劲地揉了揉。睁开。火龙正迎面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还听到火龙在呼喊。呼喊声越来越清晰,终于听见:老师——老师——!

他听出了王春花的声音、二牛的声音、李树的声音……

这火龙原来是孩子们造出来的。他们怎么会出现在山上呢?他们在等他归来吗?他的心颤了一下,一股暖流顿然在心间汹涌,瞬间传遍全身。孩子们呼喊着跑到他面前,围着他跳着叫着,居然还夹杂着一阵低低的抽泣。他的鼻子酸了。

这时村长和刘步气喘吁吁地赶来。村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这群野仔就是不听,我说老师很快就会回来的,他们就是不信,硬要来到这等你,都在这等了三个晚上。

杨志怔住了,呆呆地望着孩子们,想着他们为了等他回来,居然在山间等了三个晚上。虽然他们都从家里抱来被子,但是毕竟是露宿山野啊。他心间悄悄地生长出了许多只小手,轻轻地揉着,终于把他的泪水揉了出来。他连忙把脸转向暗处,不让人们看出来。

刘步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师啊,我也有责任的,所以我也跟大家一起在这等你,算是向你认错。对了,现在亚莲不会跑到学校里来了,她被她父亲关起来了,不会跑到学校去捣乱了。

杨志有些疑惑地望着村长。村长点点头。孩子们也跟着叽叽喳喳地说早就该把亚莲关起来了。杨志终于被谁推着似的踉跄起来,心头隐隐作痛了。他想说点什么,结果只是摸了摸孩子们的小脑袋。村长说回去吧。然后大伙就向南山村走去。一路上,孩子们不停地大声歌唱,回到村子的时候唱得更响亮了,整个南山村都知道老师的病好了。

那之后,亚莲果真不再出现。学校也因此变得安静异常。奇怪的是,杨志并未因此而感到踏实,反而觉得心头缺少了什么。他还时常在深夜里或者下雨的午后无端地想起亚莲,想着她的双手是否被捆住,想着她的病情是否有了好转?他想打听亚莲的消息又不敢向人们开口。

杨志再次听到亚莲的消息是在半个月之后的清晨。

那天杨志正蹲在楼下刷牙,二牛和李树跑到他面前,说亚莲被村里人送上南山去了。起初他听不明白,斜着脑袋望着他们。他们就说,昨天夜里亚莲又发疯了,她放火烧房子,差点把村子给烧了,村长他们就把她送到南山上,村长他们说在那里搭建一只小木棚,把她关在那里,那样村子就安全了。

杨志愣了一下,接着冲掉嘴里的泡泡,丢下手里的牙刷,匆忙往村子里跑去。他知道纵火是件不可饶恕的事。南山村全是杉木做成的房子,依山而建,要是哪一家起了火,扑救不及时的话,整个村子就会被烧得片瓦不剩。为此,这一带的乡间还流行一句民谣: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这就是火灾的真实写照。人们谈火色变。也就不难理解人们对于纵火者的痛恨。问题是亚莲神志不清,纵火并不是她的本意。何况她是人,不是牛马,怎能说关就关呢?

太荒谬了!

杨志跑到村口时,看到人们扛着木头,抱着被子,提着斧头,押着亚莲往南山走去。他二话不说便冲到路中央伸开双臂拦住人们的去路,说你们不能那样对待亚莲,虽然她神志不清,但她也和大家一样是人。人们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他,似乎听不懂他说的话。他急了起来,说你们不能把她关在山上,那样做太不人道了。

还是没人说话。村长终于从人堆里冒出来,说老师,这事你就别管了,这是村里人做的决定,何况亚莲的家人都没意见,你也不想让亚莲一把火把整个村子给烧了吧?嗨,告诉你吧,前些年的西山村就被烧得一干二净,什么都被烧光。

人们默默地点头,那是一种沉默的力量,海水一样向杨志劈头盖脸而来。他感到自己被淹没了,连天空都望不见。他在人群里寻找村长,寻找刘步,他们的目光避开他,落在别处。他感到无助,最后跑到亚莲的父亲面前,说伯父,你就这样忍心把女儿关在山上吗?她可是你的女儿。

亚莲的父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然后从他的身旁走过。人们也跟着走过。这时一直安静的亚莲忽然哇哇地叫起来,人们听不懂她在叫什么。杨志却听出她在呼喊着救命。怎能这样对待她呢,她是个不健全的人,理应受到更好地照料才对,怎能把她抛弃山野呢?杨志又冲到人们面前,说不管亚莲做了什么,都不该这样对她,她需要我们的帮助,我们应该好好地守护她,说不定明天、后天,或者别的什么时候,她就好起来了,不是没有那种可能,要相信科学。

刘步挤到他的身旁,说老师,不是村里人不相信科学,是村子害怕灾难,你想让全村人都没吃、没穿、没住的吗?我倒无所谓,反正是一个人。可全村上下呢?到时候,让亚莲一把火给烧了,怎么办?

事情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解决,不必非要走极端。杨志这样想,又想冲上去,却被刘步和几个男人架住了。人们绕开他继续往山上走去。亚莲看到了他,便叫喊着老师是个好人,我要和他睡觉,他是好人。说着就抱住路边的一棵杉木,怎么也不愿意走了。人们就把她的手掰开,捆住她的手脚,然后抬着她往前走。

这使杨志想起村里人杀猪的场景,也是那般抬着,心里更加疼痛了,便叫喊起来,别那样,别那样对她,她也是个人,她也是个人。

刘步就伏在他耳边说,老师,你别叫了,除非让她和你住在一起,不然谁晚上还敢睡觉呢?不怕哪天做梦的时候把自己梦到火堆里啊。

杨志的嘴巴一下子紧闭起来,眼睁睁地望着人们向南山走去。他终于跌坐在地上,垂头丧气,感到自己是那般渺小,如同连一片树叶都无法撼动的蚂蚁。

那天人们在南山上修建一间小木屋,把亚莲关在里头。据说人们还把钥匙丢进打铁匠的火炉里,没人能打开那只小木屋。

它将孤独终老。

杨志去看过那间小木屋。那是黄昏的时候,他爬上南山,站在一棵苍老的松树下,远远地望见那只小木屋隐藏在树丛里。那时他听到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传来。亚莲在哭。事实上,村里人到山上劳作也时常听到亚莲在哭,然而没人谈起山野里的哭声,就连刘步这样多嘴多舌的人都对此三缄其口。整个村子密谋一样共同沉默。为此,他觉得一定在某个地方出了问题。他常常被这个问题弄得精疲力竭,连夜间都总是失眠。每当从睡梦中醒来,总在半梦半醒之间望见一大群蚊子和老鼠正在围着亚莲。亚莲赶不走它们,只是无助地哭泣。

这样的夜晚,对杨志来说也是一种煎熬。

杨志便跑去找亚莲的父母,说把亚莲接下山来吧,她在受罪。他们不说话,只是叹气和摇头,到该送饭的时候就背着饭筒默默地往南山走去。李志说不动亚莲的父母就跑去找村长。起初村长耐心地跟他讲道理,劝他别管闲事,也管不了。

杨志听不进去,怎能说是闲事呢?那可是一个人。村长和杨志说不到一块,便不再开口,每次都蹲在门槛边抽烟。

难道要把亚莲关到死去?杨志不敢这样想,但终究泄了气,便不无伤感地说,村长,那就给亚莲送些蚊香,让她少受些痛苦。村长听了就瞪起眼望着他,似乎打量一个陌生人,说疯子怕蚊子吗?疯子也是人,肯定也怕。然而没人支持他这个观点,连孩子们都不理解他。孩子们说把亚莲关在南山上是对她最轻的惩罚,要是别的什么人纵火不被村里人打死打残,也早就被赶出村子。

但这是亚莲的错吗?硬要说错的话,那是因为她疯了。谁愿意疯掉呢?然而杨志最终没能说服谁,心想别人不去帮她,那自己帮一帮她吧,她委实需要帮忙。然而他也只能帮她送去几盒蚊香,而且在没有月光的夜里悄悄送去。

虽然杨志做了这些,但他心里仍旧不安宁,他觉得自己应该多为亚莲做点事,他是个读书人,和山野莽夫不一样。不久后的一个雨夜里,他又在半夜里醒来,油然想起南山上的小木屋来。那间小木屋漏雨吗?漏雨了亚莲怎么办?哪能睡得着?他越想越急,终于从角落里找出一把斧头向南山爬去。

他在雨夜里跌了几跤,爬起来就往山上赶,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伤。他冒着雨摸到小木屋前,想都不想就抡起斧头劈开墙板,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他来不及管这些,拉着亚莲往山下跑。他们跑到半山腰,雨停了,他从身上摸出几十块钱,连同手电筒一起塞到她的手中,说你走吧,到外边去,远远地离开这里,别再回来。

亚莲愣愣地站在那边,舍不得离开的样子。他说快走快走,再不走,村里人又把你抓到山上关起来了。她感到害怕了,惊叫着往山下跑去。他站在路边望着黑夜里的手电光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她终于获得了自由。他松了一口气,回到学校沉沉地睡了一觉,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亚莲到达遥远的城市,她的神志变好了,还在超市里找到了工作。

第二天人们发现亚莲失踪了。然而人们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没人关心是谁劈破了小木屋,亚莲又跑到哪去了。他终于放下心来,想没人再为难亚莲了,也没人会知道是他劈破了小木屋。

亚莲却在半个月后回到南山村里。她干吗还回来呢?杨志不由得暗暗地犯起愁,要是她把那天夜里的事说出去,难保人们会滋生出什么想法来。她真不该回来。所幸的是,她回来后变成了哑巴,一天到晚蹲在某个角落里一动不动。

就在那些天,人们发现亚莲的肚子隆了起来。她怀孕了!村子里顿然热闹起来,人们议论纷纷,猜想着她怀了谁的孩子。刘步是起哄最凶的一个,他说这还不简单啊,等亚莲生下来就知道了。于是人们就等待亚莲的孩子出世,希望从孩子的长相推断出是谁的种。

杨志觉得那样对亚莲太残忍,不该让她再受这份罪,便建议让她去引产。光棍们就不同意了,用怀疑的目光望着他,说孩子不会是你的吧,怎么想出这么个馊主意呢?让她去把孩子打掉?

杨志便不敢讲话了,再怎么着也不能背上这个黑锅。村里也没人为此事说话,连村长都躲避不及,任由亚莲的肚子天天成长。镇上的计生工作人员来到村子里,也没人告诉他们亚莲未婚先孕的事。村里人像是达成了默契,一起等待着亚莲成为母亲。

亚莲在肚子更加突出的时候,却在一天夜里杀掉一条狗。那天早上人们看到亚莲坐在村口的榕树下,手里抓着一把柴刀,身旁横着一条被砍死的狗,嘴里在不停地咀嚼着狗肉,嘴角还沾着污血。没人知道挺着肚子的亚莲如何把活蹦乱跳的狗杀死。人们不由得感到些许后怕,便把自家的刀收藏起来。亚莲却总能找到刀,又杀了几条狗。

真是邪门了。

南山村又把亚莲关到山上了。因为亚莲的存在是一种危险。亚莲不仅杀狗,还在一天早上举着刀追赶一个妇人,要不是那妇人跑得飞快,说不准也会像那些狗一样被砍了。村里人害怕了,谁也说不准疯女人会在某一天举着刀追杀自己。

问题是她怀孕了。要么带她去引产,要么让她好好生养。那是两条生命。杨志便跑去找村长。村长说你是读书人,那你说说这事怎么办吧,让她整天举着刀在村子里疯跑?要是哪一天她杀了人怎么办?

杨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亚莲神志不清,她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谁也保证不了她不再举刀追杀人。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老师啊,你是好心,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是两条命啊,可你想想,要是生下来,孩子谁养,你养?杨志说孩子,孩子肯定有人养的,南山村没有,别的地方总会有。

村长说老师啊,那是你读书读多了,那都是书上说的,可这不是,这是大山里,自己的生活都过不好,谁会养一个疯子的孩子呢?除非那人也疯了。

村长摇着头离开了。杨志站在那里望着村长隐没在村子里,想村长不会帮亚莲,村子里也不会有人帮她,那就自己帮吧,只要找到愿意收养亚莲的孩子的人家,村里人便不会再为难亚莲的。他就找来纸和笔,写下二十多张寻求收养孩子的广告,让刘步把广告贴出去。起初,刘步嫌丢人,不愿意。他就掏出一百块钱。刘步想了想就卷起广告离开村庄。不几天,四里八村和镇上的墙上、电线杆都贴上了寻求收养孩子的广告。然而十天过去了,却没人问津。

后来杨志和刘步把广告贴到了县城,还把事情告诉苗苗。苗苗顿然瞪起了眼,说你说的是真的,你在干这事情?你为一个疯子操什么心啊,还是先想想自己吧,你老窝在山沟里,我们怎么结婚?

杨志赔着笑脸,说教委办已经答应下个学期把我调出来了的,我只是觉得那样对亚莲太残忍了。

苗苗说你有颗善心,这我知道,可这不是小说,这是生活,这话是你以前跟我说的。当初选择离开城市,我一点也不后悔,现在也不后悔,但是我不想你去管这闲事,这不是你我管得了的。我在医院里见多了,你好好想想吧。

苗苗鼓起腮帮去上班了,三两下就消失在街角处。杨志愣在那里,他没想到苗苗会发如此大的火。那不是以前的苗苗,他都感到苗苗陌生了。呆立在一旁的刘步望了望他,又望了望已经没有了苗苗的街角,说老师,你女朋友不让你做这事,那这些广告还贴不贴啊?不贴的话,就把它丢掉了。

杨志说贴,怎么不贴,不贴,亚莲和她孩子就死了。

他们就把广告贴到街边的墙上、电杆上。刚贴五张,四个城管就围拢过来,说这不能贴广告,快撕下来。

刘步白了他们一眼,说你们没念书还是怎么着?不识字就问老师,老师就站在你们面前,知道广告上写什么吗?这是救人,有什么比救人更要紧吗?

城管说,是老师更应该懂道理,就不多讲了,这有规定,这墙上、电杆上不能贴乱七八糟的广告,别为难我们,不然我们开罚单了。

这毕竟是城里,不是南山村,想怎样就能怎样。杨志却不服气,这是救人的事怎能说是乱七八糟的广告呢?他心间便吱吱地滋生起抵触情绪,闷着头继续把广告贴上去。刘步受到了感染,也干得起劲。

城管见劝不了就直接把广告从墙上撕下来。刘步见了就挥着拳头冲过去,和城管扭打起来。刘步只有被打的份,两下子就被打翻在地。杨志看到了也冲了过去,却被一个转过身来的城管撞破了鼻子。后来他们被几个城管押送到派出所在那里待了一夜。第二天,苗苗才把他们领出去。她从墙上撕下一张广告抛到他面前,说,你去关心你的疯子吧,我觉得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吧,别再来找我了,我不想跟疯子过一辈子。

苗苗提出分手,这哪跟哪呀。杨志慌忙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向她赔不是。她却甩开他的手,他又追上去。她便回过头来,说你信不信,你再追来,我一头撞在汽车上。他便立住了脚眼睁睁地望着她远去,消失在人群里。

刘步说老师,我们不贴了还不行吗?反正亚莲只是个疯子,不值得你这样做,你已经做很多事了,鼻子都被打破了,连派出所的警察都说你管得太多,别管了,还是去跟女朋友认个错吧。

杨志赌气似的说贴,再贴,那可是两条人命,怎么不贴。

杨志又写了几张广告,但不贴在墙上,而是贴在胸前。刘步看到他那样做,也把广告贴在胸前。他们站在街边,很快就围过来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后来有一对夫妇来到他们面前,说我们想收养,但我们要先看孩子。

那对夫妇留下电话就走了。亚莲和孩子有了希望,杨志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现在他只想和苗苗谈谈,好好地谈一谈。然而他找不到她了,她的同事说她出了差。他知道她没出差,只是不想见他。

刘步见他一脸悲戚,便拉着他到一家小酒馆里,说老师,别太难过,现在她不理你,过段时间,她就会想你的,到时候再来找她嘛。好,好,现在不想这件事,喝酒,我请你喝,上次你给我一百块还没用呢,现在请你喝。

那天杨志喝醉了,第二天才醒来。他爬起床就说,走走走,离开这个鬼地方,一分钟都不想待了。

他们就赶回了南山。他们来到村口时,看到南山上一片火海,慌忙往山上奔跑而去。他们赶到山上,加入了救火的队伍。杨志想起了小木屋,便抓起一根树棒往火里冲。刘步跑过来死死地拖住他,叫起来:火这么大,你跑进去,不要命了啊。

火的确太大了,热浪一阵阵扑来,跑进去不但救不出亚莲,还会把自己烧伤。后来杨志就丢掉手中的木棒,呆呆地望着山火把山林烧成灰烬,连同那只小木屋。

对于这场火灾,村里没人去深究,连亚莲的家人都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悲伤。人们关心的是被火烧过的山坡上应该种下杉木、松树,还是毛竹。杨志觉得太反常了,便瞪瞪瞪地跑去找村长,说村长,亚莲是个身怀六甲的女人,被活活烧死了,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让她们这样被白白烧死啊?你是村长,要查出纵火犯来,你有那个责任,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村长瞅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从腰间摸出烟杆,叼在嘴上,烟雾弥漫开来。村长的脸就模糊不清了。杨志心间立即蹿起一股火,一把抓过村长嘴里的烟杆,远远地甩去,掉在阴沟里,惊飞了几只安居乐业的苍蝇。他几乎是吼叫着,说死人了,你还抽烟,抽烟,能把人抽活吗?你是村长啊,你连句话也不说吗?不觉得心痛吗?你是在怂恿犯罪。

村长仍旧没有说话,走到阴沟旁把烟杆捡起来,拿到水里洗了一下,又在衣袖上擦了擦,装上烟又抽起来,然后才慢吞吞地说老师啊,你是读书人,可有些事情啊,不是书上说的那样,再说了亚莲只是个疯子,这样对她,她的家人和整个村子,都是一种解脱,你不是不知道。

杨志说你你你就没了下文。他知道说不动村长便跑到亚莲家里。亚莲的父亲知道他来意后,说老师啊,你的好心我们领了,刘步都说你为了亚莲的事,鼻子都被城里人打破了,连你相好都不理你了,亚莲她在那边也会感到安慰的,现在她去了,就让她好好歇息吧,她累了,我们也累了,我们不想再折腾了。

杨志说就这样算了,这事就这样让它不了了之吗?不能让这事情就这样过去,应该去报警。

亚莲父亲说人都死了,报警又有什么用,也许亚莲她也希望这个结果,不然怎么会有那场火灾呢?亚莲的母亲站在一旁默默地点头。杨志又劝了一大堆话。亚莲的家人就把门关了起来。杨志只得悻悻地离开,他说服不了他们,也说服不了村里的什么人。亚莲死了,就算把纵火者抓起来也于事无补,何况亚莲只不过是个疯子而已。但是法不容情。村里人的法律意识太淡薄,应该给他们上法制课,报警就是一堂最好的课。杨志连课也不上就跑到小镇上去报案。

第二天,两个干警来到南山村。他们爬到南山上,看到一片被烧毁的山坡和山坡上新砌起的一堆矮坟。干警又到村子里询问人们当天的情况,人们就纷纷回答干警的问话,却没人知道谁纵的火。两个干警终于一无所获,空手而归。

杨志见到他们就那样走了,心里一急便跑上前拦住他们,说你们就这样走了,亚莲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干警转过脸来没好气地说,这不是来调查了吗?查出是谁了决不会放过,难道非要抓出一个人来才算数吗?抓你走你愿意吗?

杨志一时语塞,红着脸站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干警离开。干警回到镇上就再也没有回到南山村,他们不打算再追查下去。杨志不甘心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他又跑到小镇上找干警。干警就不耐烦了,说你和那女人是什么关系,她的家人都不着急,你干着急什么,不会是怀着你的孩子吧?

杨志被呛住了,准备了一肚子的话都说不上来。这也难怪人家怀疑,连她的家人都不再关心这事情,他凭什么死缠不休?他关注过头了,也就不正常了。然而他们又正常吗?两条生命被烧死了却不管不问。他们在庇护着凶手,他们都是帮凶。他却不知该对谁说心底的话。他愤愤地离开派出所,后来走进一家米粉店,边吃米粉边喋喋不休地抱怨说这年代警察都是白养了,连烧死人的事都不管。

老板嘻嘻笑着说,你是说南山村那个疯子吧,嗨,那是一把天火啊,烧得好啊,不然这世间又多了一个疯子了,这世界疯子还不够多吗?

他的胃口一下子败坏了,再也吃不下,连忙丢下两块钱逃出粉店。他来到一个烟摊前买一包烟,付钱的时候说老板啊,你听说南山村有个怀孕的女人被烧的事吗?老板一边找零钱一边说,听说,怎么没听说,嗨,烧就烧了吧,她只是个疯子,当不了母亲。他心痛了一阵,又跑到一个水果摊前买了两斤苹果,说老板听说过南山村那个被烧死的女人吗?老板说,听过,听过,就那样了,只是个疯子。

他不敢再问什么人了。人们的回答只让他更加心寒。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人们会如此对待生命。是生活给予他们太多负重,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使他们变得冷漠?他说不上来。后来他回到南山村,走进教室里,看到孩子们一脸渴望地向他望来。他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是个老师,能够教书育人。他便清了清嗓子说,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讨论一下关于亚莲被烧死这件事,谈谈你们的看法。

起初,没人站起来回答,杨志就鼓励着说,大胆说,怎么想就怎么说。

李树就站了起来,说村里的狗安全了。

二牛说,要是村子里多一个小疯子,那就更可怕了。

菊花说,这样我们就可以安心上课了嘛。

杨志有些慌了,连忙摆了摆手,说王春花,你是班长,你站起来说说你的看法吧。

王春花站起来,顿了顿,说其实亚莲的家人也希望那样,那样对大家都好,我觉得那是亚莲最好的归宿。

杨志愣住了,学生们的回答如同巴掌一样甩在他脸上。他怎么也想不到孩子们都是这般思想。他们错了吗?如果他们没错的话,那是谁的错呢?他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古怪的泥潭里,怎么也爬不起来。他抬起头,望着朝夕相处的孩子们,忽然觉得他们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杨志开始对自己上的课产生怀疑,也渐渐地害怕走进教室,连孩子们清澈如水的目光都让他感到压抑。他终于不愿意去上课,整天躲在房间里。学生们以为他病了,便从家里带来酸鱼酸肉。他望着学生们送来的东西,感到心腌在酸里一样难受。他觉得待在山里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离开吧,还是离开吧,或者苗苗还会回心转意。

他收拾好行李,就到教室跟学生们告别。教室里一片死寂,接着响起一片哭声,像海水一样向他涌过来,冲击他,淹没他。他的鼻子酸起来,向学生们鞠了一躬,然后快步离开教室,身后的哭泣声越来越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止住离开的脚步。

杨志来到村口时,村长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二话不说就把他肩上的行李夺下来,说老师啊,你要走,我不怪你,南山村都不会怪你,你一来就待那么久,还为亚莲的事被城里人打伤了,连相好的都不理你了。你为南山村付出了很多很多,是我们南山村的恩人啊,你就这么离开,我们心里怎能过得去?

村口聚集越来越多的人,人们都来劝他留下,要为他设酒饯行。他推脱不掉,想那就多住一晚吧,明天天亮之前就走。那天晚上南山村放倒一头猪、两只羊,人们又从家里端来酸鱼酸肉,在鼓楼上摆起百家宴。

他知道这种宴席,那是村里最高的待客礼节。相传古时候,他们那里遭到洪魔的袭击。眼看稻田被淹没,房屋被冲倒,人们就要被洪魔吞噬,忽从天上下来一位英雄,用他有力的臂膀斩断了洪魔的脊梁。为了表示对英雄的敬意,家家户户都想请英雄到家中吃饭,但英雄第二天一早就要离去,不能一一到各家做客。怎么办呢?这时,一位漂亮的姑娘想出了个好主意:每家做几道最好的菜,全寨人一起来款待英雄。由于这个宴席集百家之长,所以就叫“百家宴”。从此,每逢村子里来了贵客或遇上喜事族人聚会时,都会设“百家宴”,这个习俗一直沿袭至今。

今晚,他是宴席的主角,是村里的英雄。人们纷纷向英雄敬酒,感谢英雄教育他们的孩子,让他们的孩子像一棵棵春天的树苗健康成长,现在他们的孩子连美国总统的名字都能顺口叫出。人们越夸他,他心里越难受。他不是什么英雄,充其量只是个逃兵。他想向人们解释,道歉,结果什么也说不出来。

人们生起篝火,手牵着手跳起舞来。孩子们也跟着跳,还唱歌。整个夜晚沉浸在一片欢乐里,一点也没有别离的感伤。他有些迷惑了,也慢慢释怀了,南山村并不是离不开他。后来他瞅见了人群里的王春花,神情落寞,像是一朵长错地方的花。他的心抖了起来,然而他很快就让心平静下来,想一切都过去了,用不着想什么了,都过去了,无所谓了。现在一切都在酒里,喝吧,一切都在酒里。他猛劲喝,都感到头昏目眩了。

杨志在人们还沉浸在欢乐里的时候悄悄离开,自个儿回到学校宿舍里。那时候,刘步一身酒气地推门进来,说老师啊,你要走了,舍不得你呀,你是个好人,我没什么送给你,想了想就给你带来几只红薯。

刘步说着就从怀里掏出几只红薯搁在书桌上。然而望着那几只红薯,心里涌起了一股暖流。虽然他一直不喜欢刘步,但是现在却觉得刘步不那么可恨,反而有些可爱了。杨志就摸出烟递过去。他们就坐在门外抽烟,望着夜空,望着月色下的山山水水,望着那块被火烧焦的山岭。杨志心里的那个结又浮上来,压迫着他的神经。他吸了一口烟,说刘步,我要走了,可能没有机会再回到南山村,我心里还有个结,你就帮我解开吧。

刘步说你说吧,只要我知道,就告诉你。杨志停了停说南山上的那把火是谁放的?刘步顿了一下,没有开口。杨志说你反悔了?你说话不算数?

刘步很难为情地说好吧,好吧,我告诉你,但你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村长交代过全村人都不能说是谁放的火。其实那把火是亚莲自己放的。最先看到那把火的是刘东,他看到小木屋起火,然后就烧着山林了。我也不知道亚莲从哪弄来的火。听说有人给她送过蚊香,当然肯定也送了火。我想亚莲就用那火烧了自己吧。

杨志的脑袋被什么撞击着,嗡地响了一下,接着就嗡嗡响个不停。他的嘴巴跟着张开来,越张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黑糊糊的山洞,似乎即将喋喋地飞出一群黑色的蝙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