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二题(小说原创)
雨 巷
觉非刚迈进悠长悠长的胡同,头顶就滚过一串沉甸甸的闷雷。他把目光抛向两侧高墙间窄兮兮的天空,只见黑压压的乌云惊涛一般涌动,一场暴雨眼见不可避免地来临了。这时,他才悔不该拒绝老母要他晴带雨伞的忠告。回去取或者寻片商店买显然都来不及,他只好硬着头皮在胡同里疾奔,脚步和被冷风撩起的纸屑尘灰一样疯狂的窜跳舞蹈。
胡同很长,“S”型般无穷无尽地延伸。觉非忽然感到电闪雷鸣的世界其实分外寂寞,他是这高墙封闭间唯一的可怜兮兮的生命!说时迟,那是快,白亮白亮的雨点子已噼噼啪啪砸下来,砸得胡同里尘烟弥漫腥臭四溢,砸得他的头皮脸皮和脖窝麻生生地难受。他彷徨四顾,左右只有苔痕斑驳的高墙,前后只有幽邃晦暗的胡同。此刻的觉非仅有一个愿望:走出胡同,找个能避风雨的地方。但向前向后,哪一端的胡同口比较接近自己?他脑中一片茫然。犹疑间,雨点已变成千百道汹汹而下的雨线注满胡同,干燥的巷道转瞬间淌成一道浊流滔滔的小溪。觉非耳朵里全是惊心动魄的乱响,眼前全是迷茫不清的混沌。他像一只无头苍蝇扑愣愣地瞎撞,几经折腾,竟连来路和去路也含混难辨了,湿漉漉的两腿不知该向哪一端划动。
闪电幽灵般地燃起,觉非突然看到一团红红的火球从迷茫中向自己滚来,渐渐迫近,势不可当!但接着又陷入无边的混沌。他感觉自己心跳加剧,对谜一样的火团充满莫名的惶恐。仓猝间,他油然想起被人类认定为天外来客乘坐的UFO,想象着生命出现奇迹时的一刹那的感受,不由得给淋淋漓漓的雨水掺合出一身冷汗……就在这时,随着某种珠落玉盘的音响效果,一个歌唱般的少女的声音穿透雨的泼洒击响了他的耳鼓:
“同志,往哪儿走?”
恐惧与新奇的感觉相持了三秒时光,他终于抹去眉眼间的雨水,睁开眼努力搜寻声音的源头。呵!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撑一柄红光闪闪的雨伞已站在他的身前。透过雨水顺伞檐淌成的华美珠帘,他感到那纤巧袅娜的身态与甜润亲切的问询如此和谐,美得叫人鼻子一酸一酸地想哭!
“到……福民街……一个学生的家里,唉,叫这雨……给淋昏了头!”
“咯咯咯咯……”那笑声清清爽爽有如阳光朗照下的小溪,又若微风摇响庙檐口的百十串银铃。很快,觉非头上醉醺醺地罩上一片红云,花露水和不知叫什么霜的异香使他飘飘欲仙,周身的细胞都空前激动起来。他不敢正眼窥视同在一把伞下的如花妙龄的少女,只能不由自主地随着红云飘移在幽深的胡同里蹒跚。
雨,温和了许多,先前逼人的气势荡然无存,只是很潇洒也很小心地在伞顶在溪沟在墙头敲奏一些清亮悦耳的乐音。闪电还不时地燃起,像舞台上游移的灯光;雷声却退得远远,只在遥远的天边徘徊。觉非低着头,看见自己的两腿与少女线条优美玉肌冰肤的两腿贴得很近很近,并且,呈同一节奏在浑黄的雨水里交替。觉非第一次感到人生竟有如许千载难逢的美遇。老天垂爱,因祸得福,他为自己不带雨具独闯雨巷的意外之遇欣喜若狂!
觉非在人世走过了迷迷糊糊的二十八年,天生的笨嘴拙舌,不善言谈,却又阴差阳错当上了以卖嘴卖舌为业的教书匠。父亲早逝,母亲病恹恹地在床上躺了五六年,弟弟正上高中。清贫的家境,沉重的负担,使他不敢触摸爱情这火辣辣的字眼,对成年女性从来认为高远莫测,不去正眼相看。此刻,他真想顺着少女修长白净的两腿慢慢向上移动自己的目光,但很艰难,艰难到令他气喘咻咻的程度!他只能凭眼睛的余光感觉少女粉红色裙幅的下摆在雨雾中潇洒,凭谨慎而又贪婪的吮吸享受对他来说特别陌生的丁香花一样女性的芬芳,凭胡同里一片闪闪烁烁的红云来品味红云下男子汉的一厢情愿和妩媚女性的无穷魅力。说实话,他多么希望此情此景是在人潮滚滚的闹市,让千百双羡慕而又嫉妒的眼睛来扇起他的自信与欣慰,他为两旁只有木然无知的高墙而遗憾……。突然,他理智地感到面部一阵滚烫,深深的自责蔓延到他的脑际,他想:这少女在暴雨中将伞罩到一个陌生男子的头上,如此爱人如己的圣洁美德怎容许邪念亵渎?任何非份之想都是一种恩将仇报的罪孽!于是,他把两臂紧抱在胸前,眼光跌落到胡同的积水里,始终默无声息地在红云笼罩下悄悄洗涤杂念,徐徐走向深远。
“哎哟!”
一声脆生生的尖叫,红云停止了飘移,少女的左脚突然从浑浊的水洼中提起。原来,水中一块潜伏的破砖头挂伤了她白高跟凉鞋内的脚趾,一丝殷红的血从趾丫内沁出来,滴在水面开成几星灿烂的花儿。觉非很慌,不知该怎样安慰这个帮助了自己的少女,只好抬手接过她手中的红伞,顺势不经意地一瞥,他从少女脸上切近地看到了人间无与伦比的秀美,顿时,整个天地世界以及这湫隘破败幽邃晦暗的胡同都格外鲜活起来━━唉,那黑亮飘逸的长发,那生动传神的睫毛与眉毛,那两颗富有诱惑力的星星,那宛若红锻子一样柔软的双唇,那微微颤动的神神密密的酥胸……整个儿充满了拜伦或普希金的抒情诗般的韵律。这时,少女的一只纤纤素手已扶在他的臂弯,另一只用手绢去压迫脚趾上流血的创口。觉非很想帮她包扎,又羞羞涩涩不便提及,惟能痴痴地用伞为她遮挡淅淅沥沥的雨水。一会儿,少女用手绢缠住脚趾,直起腰来说:
“没事儿,咱们走吧!”
再前行,觉非毅然托起了那朵红云,并以右肩托起少女香软的左臂,扶着她一步一步穿越胡同,走成男子汉的尊严。少女全无觉非的那种拘谨与羞涩,她款款而行,顾盼自若,令觉非隐隐感到一种苍凉的自卑。雨,仍在飘洒,默默编织成一张大网。雨脚儿把巷内的积水溅起千百轮好看的水圈儿,生生灭灭,无穷无尽。觉非肩头那只素手传达出一种温馨,一种柔情,一种令人微痒微麻的电流。他生平第一次觉得天地自然如此地多情;雨水淋湿的寒意烟消云散,陶醉般的舒畅融透了他的整个身心。
胡同走出了尽头,雨也落到了尽头。天朗气清,只有街道上还交织着一些涓涓细流。少女接过红伞并收束起来,微笑地向觉非道别:
“同志,您到福民街向右走, 拐三个弯儿便是。再见吧!”
觉非面对潇潇洒洒的少女,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他愣愣怔怔望着少女窈窕生动的背影溶进熙熙攘攘的人流,失落在热热闹闹的大街,真想幸福而又痛楚地哭一场。他懊悔自己与少女肩并肩走过长长的雨巷,竟未能开口问一问她的芳名!
又一日,觉非再次穿越城里的这条胡同去家访,天却响晴响睛地闷热,没有一丝儿雨意。他孤独地从南端走到北端,回来时又从北端走到南端,总不见红云笼罩的那个窈窕少女,惟有挑担的菜农叫卖的商贩和打着响指叼着烟卷扭着肥臀相互捏捏掐掐的轻狂男女们悠悠来去。觉非只好怅惆地独自饮着这么一份失意,饮着一份莫名其妙的感伤。
自此,每逢星期天,觉非都来到城里,穿街走巷寻找那个不知姓名的少女。他把对少女要说的话酝酿了千百遍,早在腹内构成一篇情真意切催人泪下的抒情散文,可是,这尚未托诸文字的散文碰不上唯一的读者,发表是一个难圆的好梦。
几年过去了,觉非终于未能和雨巷相逢的少女重逢,本来就很清瘦的脸更显得日益憔悴,胡须不可抑制地装点起他的“而立”之秋。他总是在串通宿舍与校园的马路上孤零零地往返。这马路,一端连结着母亲的絮叨弟弟的求援,一端连接着莘莘学子理想与生存的渴望,干巴巴地没有一点儿诗意。他虽然也离开马路穿越过许多胡同,却独独没有往日那梦绕神牵的雨巷。
1992年1月写于湖北鹤峰.
黑 猫
何双老汉的老伴是在去年冬天下世的。老伴走时,按生前所喜白布衫子套着青黑色的背褂儿,穿着青黑色的裤子和布鞋,头上缠着青黑色的丝帕。老伴的坟就拢在何双与她住了一辈子的屋檐角,这样,便于老汉每日里为她焚香祭饭化纸送亮, 冷落得不可开交时伏在坟头与他拉拉家常话。
何双的儿子在城里是个不大不小的局长。老伴一口气不来的那天, 儿子从城里一溜儿开来三辆面包车。车前扎着白花, 车身裹着黑色的祭幡。儿子儿媳用电匣子悲悲切切的调门儿代替他们的哭泣, 用轰轰烈烈的鞭炮为母亲驱赶此后无穷无尽的寂寞。刚送老母入土,就风风火火要当掉老屋接老父进城享清福,却遭到何双老汉一顿凄凄惶惶的斥责。
老汉住惯了土里土气的农家木屋,老汉不忍心撇下老伴一人孤零零地在屋檐角下数日子。儿子儿媳回城后,他把木床挪到离老伴仅有一壁之隔和一道耳门的东厢房,夜夜倚在枕上擎着烟锅回想老伴生前的百般好处,两眼深陷望着床头一个镜框里老伴的遗照发愣怔。
转眼就是除夕。何双老汉送走了又一个失眠的长夜,清早起来给老伴加盖了一层新翻的冻土。他蹲在坟台,手抚碑石,细声慢语地问老伴过年吃点什么最可口的东西,要不要在猪头肉和炖蹄膀内放上一些火燎燎的辣子和花椒……风声响起,雪花乱坠,他听见老伴隐隐约约回答他:“随你,随你!”唉,相依相伴几十年,她总是那么随和,总是那么温顺得叫人心醉。
何双忙碌起来,他把老伴积攒的土腊肉野蘑菇咸萝卜腌包菜一样一样找出来,泡一升黄豆滤一盆白花花的豆腐脑,一个人闷声闷气地办年饭。快到上灯的时候,七邻八舍辞岁的鞭炮声铺天盖地响起来, 何双老汉的餐桌上也摆满了颇为丰盛的酒菜。他推开耳门, 在老伴坟前插满了青烟袅袅的香烛, 然后一页一页烧化用竹筒印满铜钱般圈纹的草纸。草纸燃尽, 又端起酒杯在坟前坟后默默祭洒, 嘴里喃喃诉说着与老伴生前常说的那些温情话儿。说着说着,他恍惚看见老伴从坟内款款地走出,深情而凄艾地望了望何双然后迈进耳门。何双一点儿也不吃惊,他慢慢站起身来,发觉年夜的黑幕已遮掩了整个天地世界,邻家的欢声笑语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这时他分明听到餐桌边有沙沙啦啦的响声。走进耳门,没有开灯的屋子里早就一片晦暗。晦暗中,他突然发现屋子正中有好亮好亮的一对绿星星!老汉抖抖索索的手在门后划动半天才摸到开灯的拉线,电灯一亮,他看清绿星星原来是两只望着自己的猫眼,一位陌生而又似曾相识的猫咪很温顺很柔情地蹲在桌旁的椅子上。老汉定睛打量那只猫,只见它颈项和前爪处如门外冰雪一样地纯白,此外, 整个儿全是黝亮黝亮的一身黑。他蓦然想起老伴下世后的那一身装束, 很自然很清醒地意识到那猫咪定是前来与他团年的老伴的化身。于是,他轻轻掩上耳门,往猫咪跟前放上一只瓷碗,把老伴生前特别喜欢的炖蹄膀猪头肉豆腐脑香蘑菇之类尽量往瓷碗里夹。那黑猫也不客气,咪呜咪呜啮咬着香软可口的美食佳肴,尽情承受何双老汉颤悠悠的供奉与抚摸。饭饱菜饱,何双向猫咪娓娓倾吐几十天来刻骨铭心的相思与怀念,诉说几十天中日不安食夜不成寐的孤寂与感伤。猫咪半闭着眼睛听得很入神,喉咙里咕咕噜噜咕咕噜噜也在与老汉作万语千言的长交心。这一宿,那黑猫熟睡在何双老汉汗香飘溢的枕头旁,枕边的板壁上,老伴在镜框里边笑吟吟,一样的白领白袖套着青黑色的背褂儿,头上缠着青黑色的丝帕。何双饮完酒,吸完烟,擦净身子,手抚着黑猫绵软温馨的茸毛睡得很香甜,很香甜。
新年的黎明在鞭炮声中从窗口挤进何双老汉的木屋。他一个呵欠撵走了几十天来没有做成的好梦。老汉望了望空空落落的木屋已寻不见那只猫咪,怅然的失落感像迷雾一样罩紧了他的心扉。他穿好衣裳,嘴里轻轻唤着老伴的小名“莲姐儿”,被窝桌底柜角梯间屋梁檐口吊脚楼下找了个利利索索。他拉开耳门,看见老伴的坟头和整个地面又罩了一层新雪,白白净净的雪地上绕着坟包印了好多好多梅花朵儿。何双痴痴呆呆望着满地梅花走了神,一挂鞭炮让他的手心攥成了零零落落的纸屑儿与火药末。他看见那些梅花朵儿斑斑点点花花闪闪一直延伸到那株歪脖子的梨树下。梨树是老伴亲手栽的换取油盐布料之类的一株摇钱树,如今,疏疏落落的枝丫只有冰雪皎皎,没有花叶果实,也没有昨夜那只黑猫的影儿。唉──!何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清凉的老泪禁不住淋湿了花白的胡须。他双膝一软在老伴的坟台上跪了下去,头和脸贴向冷冷的墓碑直哭叫:“莲姐儿,莲姐儿,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我何双咋样事儿对不住你吗?你印下那么多的梅花脚迹是要我跟着你走么?……”那喊声与哭声呜呜咽咽好粗犷,那坟头却白白净净沉沉闷闷无声息。
久久,几束阳光从梨树的枝杈间洒向坟头与碑身,薄雪一点一点开始融化,犹如潸潸的泪泉。何双的膝盖已埋进松软松软的雪泥中,梅花印朵朵凋谢,销形匿迹,只露出冻土片片。他缓缓站起身来,默默忏悔,觉得自己有许多对不住老伴的地方,于是渐渐拿定一个主意。他沉沉地瞥一眼老伴的孤坟,匆匆走进了那扇洞开的耳门。
几天以后,在城里当局长的儿子收到一封老父的来信,信中同意他卖掉老屋的主张,说自己人老体衰孤单无助也的确该享享清福了。儿子知道父亲回心转意,十分愉悦,急忙安排司机备了一辆轿车,喜冲冲地回到生他养他的小山村,一来祭奠老母,二来接老父上城。
车停在离小木屋不满百步的公路拐弯处,儿子和司机走下车来,在已望得见屋脊的垭口处,两人就着香烟点燃了一串千字头的鞭炮,一路上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地炸到屋檐角老母的坟台上。鞭炮响完了,烟雾散尽了,正欲跪下去行孝子礼的儿子忽然大吃一惊:原来,紧靠老母的坟旁,又方方正正地新掘了一个墓坑,一把锄头规规矩矩地挂在老梨树的枝柯上。
儿子惶惶然打开屋门,屋里很静。他看见堂屋正中给老父备的一副生漆寿棺已敞开盖子,寿棺前的条凳上,并排安放着两只镜框,里面分别是母亲和父亲老态龙钟慈祥可亲的八寸黑白照。儿子似乎明白了什么,急忙到寿棺前,只见父亲已穿戴整齐清清朗朗从从容容地仰躺在棺椁内,老脸上早就凝固了一种坦坦荡荡的欣慰。
1992年2月写于湖北鹤峰.
【注:上述两篇小说,曾刊发于《清江》1992年第4期,《长江文艺》1992年第11期。后编入2000年4月湖北人民出版社《鹤鸣苍山》、2001年7月中国文联出版社《雨巷》、2005年湖北人民出版社《白虎文丛 · 短篇小说卷》、2009年12月长江文艺出版社《家事马拉松》等书。1992年《长江文艺》编发时,编辑家刘耀仑先生在评论中如是评价:“鹤峰县土家族作家邓斌,是一位很有创作潜力、很值得注意的文学新秀。他的小说《相思二题》(《雨巷》《黑猫》),表现了良好的艺术感觉,贵在精微,贵在独到。动人的情味、醒人的哲味、诱人的诗味融为一体,读罢让人不胜缠绵,不胜思量。这两篇小说不是取材于生活的大波大澜,而是从一刹那、一侧面入笔,但紧密地源于生活的真情实感,弥漫着丰富的意蕴,有苍凉,也有清淳。作者很善于用柔婉的笔致营造具有审美价值的艺术氛围。当我们不知不觉在 “雨巷” 中徜徉,由 “黑猫” 带入神游的时候,几乎不相信这情景是一位大山深处的土家族业余文学作者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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