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猫,上学校。老师讲课她睡觉。左耳朵听,右耳朵闹,你说可笑不可笑。」

路边等车的小女孩正给她妈妈背诵着童谣,恰巧被我听到了。这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教我的另一首童谣。

准确地说,是同一首童谣,只不过是「另一种版本」。

「小花猫,上学校,老师讲课她睡觉。梦见大狗咬胖猫,锤得老师嗷嗷叫。」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起来。父亲教我的版本显然是他自己胡编乱造的,而年幼的我还为此和其他小朋友争辩过,这让我足足被嘲笑了三年。

不过话说回来,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回过家了,或许回去待几天是个不错的选择。正巧最近的新书构思毫无头绪,可以向父亲讨教些素材。

回去的路途并不算遥远。当天下午,我便回到了那个我出生的小城市——盐镇。

「爸,妈,我回来了。」我打开家门,但并没有人迎接我。看来他们又出去谈生意了。

尽管是白天,屋子里的窗帘依然都被拉上了,看上去昏昏暗暗的,透着可怖的气息。这显然是父亲要求的。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喜欢待在阴暗的环境里,尤其是他的书房,对此我早就习以为常了。屋子的地板也已经十分老旧,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咯吱」的声音,仿佛随时都要塌下去。

这是一座老房子了,尽管父母赚了许多钱,但仍然不愿意搬走。这大概就是情怀吧。

我沿着走廊一直走到尽头,便来到了父亲的书房。

这是我儿时最喜欢待的地方。父亲这辈子的藏品都放在了这里,每一件背后都有着一段曲折的故事。小的时候父亲总会在周日的下午陪伴着我,给我讲述这些藏品背后的故事,这都成了我日后灵感的来源。

父亲的书桌依旧是乱糟糟的,上面摆着几本经济学相关的书籍,丝毫引不起我的兴趣。但一块玉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块玉看起来很有历史,被雕刻成一只猴子的形状,但做工并不细致。它被一根老旧的红绳穿着,静静地躺在一个木盒子里。

我轻轻拿了起来。印象中并不记得父亲有过这么个东西。小时候我翻遍了他的书房,连偷藏着的私房钱都被我找了出来,却从没见过这块玉。

也许是最近才收藏的吧。很可惜父亲并不在家,不然我一定要问问这块玉石的来历。

我准备将它放回盒子里时,一股暖流从指尖流遍了全身。这前所未有的奇怪感觉吓了我一跳。更诡异的是,我似乎听见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谁在那里?」我下意识地开口说道,但昏暗的屋子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

我原本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女孩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而这一次,我听得非常清楚。

「谁在说话?」稚嫩的女声轻轻地问道。

真是见鬼了,我心里想到。

「你是鬼?」女孩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被我吓到了。

我吓得跳了起来,手里的玉也掉到了地上。这一次那个女生并没有回应我,那股暖流也消失了。

这块玉石有问题。我并不确定是什么东西在捣鬼,但作为共产主义的接班人,鬼神那一套我是不信的。我决定捡起玉石,探个究竟。

然而就在我碰到玉石的一瞬间,那股暖流再次流遍了全身。

「你还在吗?」那个女声再次响起,那种感觉仿佛就像戴着昂贵的防噪耳机。

「你是谁?」我在心里说出了这句话,有意思的是,对方竟然听见了。

「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女孩回答道。

「我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之一。」

「屋子?」

「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屋子。」我补充道。

「但我在公园啊。」女孩稚嫩的声音很容易让人听出她的惊讶。

「公园?等一下,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我叫陈方琳。」

「我为什么看不见你,却能和你说话?」

「我也很奇怪呀,我只是在心里默念这些话,你似乎就能听到了。」

「你是说,类似心理感应?」这个想法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心灵感应的意思。你不会这都不知道吧?」

「不知道,老师没教过。」

「这不是老师教不教的问题,这是个基本的概念。」我有些无语。

「你是不是也握住一块玉?」她突然问道。

「是啊,一块猴子形状的玉。」果然和这玉有关系。

「这是我爸爸留给我的,你也属猴吗?」

「不是。属猴的话,你今年 14 周岁?」

「我六八年生的,今年 12 岁。你的算数也太差了吧。」女孩的声音带着熊孩子特有的嘲讽。

「六八年?1968 年?」

「是啊。"」

「你在逗我?六八年生的 12 岁小女孩?」

「有什么问题吗?」

「很大的问题。比如今年是 2018 年。」

「2018 年?」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

「没错,2018 年。」我对熊孩子的这些恶作剧早就习惯了。

「你是说你来自未来?」女孩的声音听上去兴奋极了,并不像是在逗我。

「不是来自未来,是就在未来,这里的时间就是 2018 年。」我感觉到事情也许并不像我想的那么简单。

「太不可思议了,未来的人!」

「小屁孩,不管你耍什么花样,我没时间和你胡闹。你说你六八年生的,今年才 12 周岁,那就是说今年是 1980 年,证明给我看。」

「这我怎么证明……」小女孩似乎被难住了,但很快她就激动地叫了起来,「我有个办法知道你有没有在骗我,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马铠丰。」我想了想,告诉了她。反正也没什么坏处。

「三十多年,或许很多东西都变了,但人民公园一定还在,对吧?」

「那倒是。那块地多少开发商都想要,但都没有批,毕竟纪念碑在那里。」

「没错,纪念碑!你现在到这块纪念碑那里。」

「小朋友,你在耍什么花招?」

「到了你就知道啦。」又是一句熊孩子的经典台词。

「好好好,你等着。」真没想到我竟然愿意被一个小女孩牵着鼻子走。不过人民公园离这并不远,小时候我经常去那里玩耍,就当是怀旧好了。

我带上玉石,离开了屋子,那股暖流却一直在我身体里流动着,看样子只要我握着那块玉石,这种联系就会一直持续着。

路边的行人慢慢多了起来,许多家长都领着孩子迎面走过,看样子是附近的解放小学放学了。

「你到了没有?」

「到了。」我在心里说道。

「看纪念碑下面,是不是有一行字。」

「我看看……什么也没有啊。」我并没有感到意外。

「最下面,底座附近!」小女孩仍不放弃。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啊,这座纪念碑我从小看到大,上面每一个字我都记得,要不要我把——」我突然愣住了,拨开最下面的杂草,一排歪歪扭扭的字刻在了上面,而我清楚地记得这里是什么字都没有的。

「马铠丰,上学校,老师讲课他睡觉……」我惊讶地念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我的名字竟然被刻在了纪念碑上,还编在了一首童谣里!

「原来是真的!你真的是未来人!太激动了!」小女孩听我念完,兴奋地叫了起来。

我仔细观察了那些字,有些痕迹已经模糊不清了,似乎经历了不少岁月,现场刻根本无法做出这种效果。

「你竟然真的活在过去……」我吃惊地说不出话来。

「未来人!未来人!我编的童谣你喜欢吗?哈哈。」

「这童谣是你编的?后面两句是什么?」万万没想到我竟然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了原作者,真是个绝佳的机会来证明我的版本是正确的。

「还有后两句?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告诉你!」她高兴地说道。

冷静下来之后,一个令人不安的想法便跳了出来。既然她来自过去,并且能改变未来的历史(纪念碑上的字就是最好的证明),那我如果告诉她太多会不会影响现在的时间线呢?

「未来人,你还在吗?」

「嗯。」

「放学时间到了,我得回家了,你等着我啊!」

「你没去上学吗?」

「我不喜欢上学。」女孩的声音低了下来,似乎有些失落。

「嗯,我等着你。」

「太好了!」

说完,那股暖流便消失不见了。看样子她把玉石收了起来。

我也收起了玉。今天经历的这一切太诡异了,我得好好消化一下。

等我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父母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在等着我了。

「爸,妈。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除了你还有谁会把拖鞋脱成那样?」母亲指了指地上相距 5 米远的两只拖鞋,微笑着说道。

「嘿嘿,回来歇两天。」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是这么简单吧。」父亲倒是直截了当,他总能一眼看出我的心思。

「来,先吃饭。」母亲招呼着我坐下,「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上还顺利吗?」

「还行。」

「怕是又回来讨要素材了吧。」父亲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道。看样子又被他猜到了。

「嘿嘿,最近是没什么好的点子,您给我讲两个故事呗。」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没有他那些千奇百怪的故事,我实在是无从下笔。

「哼哼……」父亲得意地哼了一声,似乎早就料到了,「离开家这么久,不如写写这个镇子的故事。」

「这个小镇子能有什么故事,我的读者基本都是悬疑爱好者。」

「那可不一定。在盐镇的历史上,发生过一起连环凶杀案。」父亲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连环杀人案?」

「这有什么好写的。」母亲皱了皱眉头。但父亲并不理会,继续说了下去。

「我记得是 1980 年,大概也是这个月份,解放小学两天内发生了三起凶杀案,两个学生一个老师遇害,凶手至今没有抓住。」

「就是家对面的解放小学?」我有些诧异。

「没错,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网上搜搜看,应该还有一些记载。」我突然想到了下午在「脑海」里遇到的陈方琳。:1968 年生的 12 岁小女孩,她正好在 1980 年……想到这里,我立马蹦了起来。

「怎么啦?」母亲奇怪地看着我。

「没什么,我突然有了灵感,上去写点东西,你们慢慢吃哈。」

母亲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父亲则继续自顾自地吃着面前的虾。

回到房间,我立马打开电脑寻找关于陈方琳的一切。如果她真的是六八年生的,今年应该已经 50 岁了,或许我能找到这个时间线上的她。

我本来只是想在网上碰一碰运气,没想到却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陈方琳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出名了,而几乎所有的搜索结果都指向同一条新闻。

1980 年盐镇的连环杀人案。

这件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案几乎是盐镇的阴影,而作为最后一个受害者的陈方琳尤为出名。

1980 年 9 月 10 日到 11 日,盐镇连续发生了三起恶性杀人事件,凶手至今没有找到。三名受害者分别为 13 岁的田壮,45 岁的解放小学老师宋政非,以及 12 岁的陈方琳。

我震惊了,下意识地拿出玉石准备联系陈方琳,但转念一想又放了下来。作为半个科幻作家,我对这些扰乱时间线所可能带来的影响再熟悉不过了。如果我告诉她这件事,或许她能阻止这场疯狂的凶杀案,但整个历史也会随之改变。我无法确定这一切对时间线是否会造成致命的破坏,毕竟轻微的蝴蝶效应有时候会引起灾难性的变化。

「未来人你来啦!」一股暖流传遍了全身,显然陈方琳已经发现了我。

「嗯。」我随意应付着,依然有所顾虑。

「你好像一点也不激动啊,我们可是发现了惊天秘密啊!」

「你最好不要告诉其他人,很有可能给你带来灾难。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和未来交流的机会的。」我警告道。

「呃……好吧。那你讲讲我吧!我在你那个年代过得怎么样啊,是不是一个很出名的作家?」小女孩的声音听上去充满了期待。

我心里一紧,生怕她能知道我脑海里在想什么,但她似乎并没有「听」出来我在想些什么。看样子这个玉石建立起的沟通机制类似于网络聊天,仅能传递我在心里刻意「说」出来的话。

「呃,明天我上网搜搜看吧。」

「上网搜搜看?」

「类似于去图书馆査阅资料吧,只不过更加便捷。」我解释道。

「好吧!我有太多的东西想要问你,不过有的是时间,嘻嘻。」

我无言以对。这个可爱的小姑娘并不知道等待着她的将是什么,而我如果告诉她真相,或许能挽救她的生命,给她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但历史会允许我这样做吗?万一我的举动改变了历史的走向呢,万一……

不过话说回来,历史的长河哪能这么容易被改变,即使我告诉她真相,可能也仅仅是往历史长河里丢一颗石头,尽管引起了些许涟漪,却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想到这里,我豁然开朗了起来。

「陈方琳,你那里具体是什么时间。」

「啊?」

「我是说几几年几月几号。」

「呃……1980 年 9 月 8 号。」她一头雾水。

「9 月 8 号!」连环杀人案的第一起不就发生在这一天么?

这下子我更加坚定了告诉她真相的决心。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让我在这一天与她在时间长河里相遇。

「具体又是几点钟?」新闻里说凶杀案是发生在晚上七点到八点左右。

「我家没有钟啊,不过看着天色,估计六点的样子吧。」

我看了看手表,这里的时间也在六点左右,或许两个时间线的相对时间是同步的。

「听着,你认识一个叫田壮的吗?应该是解放小学的学生。」我赶紧问道。

「田壮?那个讨人厌的胖子……你问他干吗,难道他在你们那个时代很出名吗?」小姑娘似乎不太喜欢他。

「某种程度上算是吧,他今晚被人杀了。」

「什么?」陈方琳大吃一惊。

「你听我说,大概在今晚 7 点到 8 点之间,他被人杀害了,不过我们还有机会救他。也许你并不喜欢他,但每个人的生命都是宝贵的,即使有些缺点,但也不至于遭受如此厄运,让我们帮帮他怎么样?」

「好吧……」小女孩的声音听上去不太乐意,但还是答应了。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知道,镇子就这么点大……你想让我去提前告诉他呗。「陈方琳似乎已经猜到了,真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没错。新闻上说他从操场回家的路上,被人用砖头砸了后脑勺,多次敲击致死。从案发现场来看,似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了袭击,你得把这消息告诉他。」

「好嘛好嘛,我知道了。那我过一会儿联系你咯。」

「嗯,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

「知道啦。」说完,暖流便迅速退去。

我舒了一口气,但依然盯着电脑屏幕,不停地刷新着新闻,同时握住玉石等待着她的消息。如果她成功了的话,或许这条新闻就会消失不见了,至少死者名单上会少一位。

不到半小时,暖流就再次袭来。

「怎么样?」

「呜……」脑海里回荡起小女孩的哭声。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要救他了,他就是个混蛋!」小女孩似乎受了气。

「到底怎么回事呀?」

「我好心去提醒他,他却打骂我,说我是个小野种,诅咒他死。他还推了我,在我身上吐口水……」小女孩哭得更伤心了。

「这人怎么这样……那他相信你的话了吗?」

「你觉得呢?」

「好吧……我知道他很恶毒,但他和你一样,还是个孩子,根本不懂事,才会说出那种话。不过一个好孩子应该学会原谅别人,不是吗?」那头并没有回应我,但流淌着的暖流告诉我她还在那里。

「听着,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必须找到他的父母,让他们去接他,好吗?」

「好吧。」玉石那头留下了这句话,便消失了。

唉,这些孩子。

一个小时后,声音再次响起。

「田壮死了。」小女孩颤抖着说道,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什么!」

「太迟了……我带着他妈妈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警察叔叔们都在那里。」

「凶手抓到了吗?」

「没人看到凶手,警察叔叔还在挨家挨户地问。」

我不禁自责了起来。即使提前知道了案发时间和地点,却依然没能阻止凶杀案的发生。

「芳林,振作一点,我知道你很害怕,但凶杀案远远没有结束。明天还有一个受害者,你必须去提醒他。」

「什么,还有人要死?」

「没错。你现在还方便出门吗?时间好像不早了。」我看了看表,已经 9 点多了。

「妈妈似乎很担心,她不让我出门了……」

「我能理解。既然这样你就好好休息,先不要多想,明天一早我再联系你。」

放下玉石,阵阵疲倦便开始侵蚀着我的身体,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我躺到床上,准备休息一下,但一个想法跳了出来。

难道历史是无法改变的吗?即使我清楚地知道它行进的轨迹,并告诉那个时代的人也无法改变分毫。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

我想不明白,但我必须试一试。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拿出了玉石,但它摸上去冷冰冰的,显然陈方琳并不「在线」。

我想了想,光着急也不是办法,不如去搞点第一手资料,想到这里,我便来到了派出所。这里一定有我想要的第一手资料。

「王所长!好久不见,又胖了三圈啊。」

「丫的,这么多年没见,嘴还是那么毒。」眼前的胖子迎了上来,给了我一个踏实的拥抱。

王俊是我高中同学,后来念了警校,毕业回了盐镇,在老爸的照顾下步步高升,如今已经成了派出所所长。

「老马,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唉,回来找点素材,现在这行不好混。」

「你现在可是大作家了,我儿子特别喜欢看你写的悬疑小说。来来来,给我签个名。」

「少磕碜我,找你有正事。我听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那场连环凶杀案的巻宗在你们所里,是吗?」

「你说那个案子啊,应该是在档案室里。不过这都过了多久了,你从哪听说的?」

「这不是找素材嘛,盐镇就这么点大,一共也没几场凶杀案,就数这个名气最大,而且年代久远,我偷偷翻翻卷宗也不会给你造成什么麻烦,是吧?」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根烟。

「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专门来看我,跟我来吧。」王所长把烟放在桌上,又转过身来叮嘱我道,「档案室里可不准抽烟啊。」

「知道知道,快走吧。」我催促道。距离凶杀案只剩几个小时了,现在的每一秒都很珍贵。

老王带着我来到档案室,并且给值班的民警打了个招呼。

「不要乱翻啊,看完记得放回原位,弄乱了很麻烦的。我就在办公室,有事喊我。」留下这句话,王所长便离开了。

我赶忙推开档案室的门,一股霉味瞬间扑面而来,差点让我窒息。

「同志,你们这档案室多久没用了,盐镇这几年这么太平吗?」

「这里都是旧案子的卷宗,新的档案室在楼上。」值班民警捂着鼻子说道。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人命关天,我只能硬着头皮钻了进去。

连环凶杀案的卷宗并不难找,一个巨大的盒子摆在角落里,和周围薄薄的文件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定就是它了。

打开盒子,一面堆着厚厚的一叠文件,但大部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街访记录。那个年代并没有像现在这样发达的办案手段,想找到有用的东西实在太难了。但现在时间紧迫,距离「案发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我根本来不及一个个翻看过去,得赶紧找到有用的信息。

终于,在文件堆的最下方,我翻出了案件记录。

掠过了前面无关紧要的内容,我迅速地找到了重点。

9 月 8 日晚八点左右,接到居民报案,在人民小学东侧巷子里发现一具尸体。死者为该校学生田壮,事发时无目击证人,初步判断死亡原因为钝器击中后脑勺,死亡时间估计在 7 点到 8 点之间。

这是第一起凶杀案,即使对于陈方琳的时间线来说,也已经太迟了。我摇了摇头,翻到了下一页。

9 月 9 日中午十二点左右,接到人民小学学生报案,该校老师宋政非被发现死在办公室。死者被发现时脖子上有勒痕,后脑勺多次遭到钝器敲击。

这时候,一股暖流从手中涌向全身,看来陈方琳终于「上线」了。

「你怎么这么迟?」她迟迟才出现让我有些恼怒,毕竟昨晚已经告诉她还有凶杀案会发生。

「今天妈妈坚持要来接我放学,我根本没有机会逃课啊。」

「算了,这不重要了。你现在在哪里?」

「刚刚到家。」

我看了下时间,已经十一点了,这意味着陈方琳那里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

「你认识宋政非吗?」我问道。

「数学老师?」

「没错,他就是下一个受害人。大概 12 点左右他被发现死在了自己的办公室。」

「怎么回事?」陈方琳有些惊讶。

「受害人脖子上有勒痕,后脑勺也多次遭到钝器打击。法医认为受害人是先被勒住脖子窒息晕了过去,失去了反抗能力,然后遭到钝器敲击后脑勺致死的。」我往后翻了翻,找到了那个年代法医的鉴定结果。

「法医是什么?」陈方琳问道。

「呃,你就理解成专门鉴定受害者死因的一种职业吧。」想几句话给她解释这个概念确实挺有难度,不过当务之急是把情况告诉宋老师,「这些都不重要,你现在得赶紧告宋老师!」

「如果他也不相信我呢?」陈方琳问道,毕竟昨天的田壮就是这样的反应,但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宋政非也没有理由会去相信一个十几岁小毛孩的胡言乱语。

「你直接去报警,就说宋老师遭到了袭击,然后带警察过去。凶手看到警察在肯定不敢动手,你最多也就挨顿骂。」我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办法。

「你这是让我报假警啊,警察叔叔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不会的,最多说你两句。时间不多了,赶紧吧小姑娘!」我看了看表,心里焦虑极了。

「好吧……」她用不情愿的语气说道。暖流也慢慢退了下去。

我松了口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宋政非是得救了,那么接下来就只剩陈方琳了。

我继续翻阅着卷宗,很快,最不想看到的内容便出现了。

9 月 11 日傍晚六点左右,接到学生报案,受害人陈方琳的尸体在镇子东边的石桥下被发现。受害人疑似被推下桥,头部撞到了河边的河卵石上导致了死亡。

我感到了一丝愧疚,按照历史的记录,再过半天,陈方琳就会遭到不测,但我现在却不能告诉她,否则就没人能去救宋政非了,毕竟她只是一个 12 岁的小女孩,很有可能因为害怕而惊慌失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我不停地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心里焦虑极了。一旦宋政非确认了安全,我就立即告诉陈方琳这一切,让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过危险。

尽管卷宗里有用的东西并不多,但总比坐着发呆好。我将它们一页页翻出来,前前后后看了几遍,总感觉漏了些什么。

终于,在一份不起眼的目击者笔录背面,我找到了一段文字。

第三起案件的受害人遗体是路过的村民发现的,第二起案件的报案人则正是第三起案件的受害人陈方琳,而第一起案件的报案人是一个神秘少年,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这段潦草的文字以一个加粗的问号结尾,字迹看起来和上面做笔录的是同一个警察。

少年?我再次翻了一遍卷宗,除了这段话以外,并没有任何关于那个报案少年的内容。两起案件关于报案人的内容都神秘消失了。

这是什么情况?

我往前翻了翻,找到了前面笔录警察的签名,和那段文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王维云,这不正是王所长的爹么?

「老马,看完啦?灵感找到了没?」王所长看见了我,起身迎了上来。

「老王,您父亲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头子还挺精神的。怎么又关心起我爹了?」

「我刚才看了下,发现你爹正是当年负责这起连环凶杀案的警察,我有几个问题想找他请教下……」

「可以啊,老头子正闲得慌,有人聊天他肯定乐意。你直接去我家老房子好了,老两口还住那里。」

「多谢了王所长。」我握住他的手表示感谢。

「不用不用,新书记得把我写进去就好了,哈哈。」

「没问题!」正好有个贪污受贿的黑警察没想好名字。

告别了王所长,我便径直往他家走去。镇子并不大,老城区就更小了。虽然这几年经济的飞速发展带动了盐镇的建设,但大多数新楼都盖在了

南边,北面的老城区依旧是我小时候的模样。

这时候《致爱丽丝》悠扬的曲调响了起来。我望向路对面解放小学的校门,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一窝蜂涌了出来,看样子中午放学的时间到了。学生们蹦跳着跑向路边的小吃摊,脸上洋溢着放学带来的喜悦。他们并不知道,38 年前的今天,一场血腥的凶杀案正在这片校园里进行着。

我握了握手中的玉石,试图联系上陈方琳,但它依旧冷冰冰的,没有传来任何回答。

再给她一些时间吧。我安慰着自己,并快步走向王所长家里。

很快,胜利小区那两栋破旧的楼房便出现在我的眼前。小时候我经常和小伙伴到这院子里玩闹,有时候还会偷偷拔掉几颗菜地里的胡萝卜,为此没少挨里面大妈们的骂。如今地里的菜都不见了,变成了一朵朵秋菊。

我在楼下买了些水果,便往楼梯上走去。他家具体在几楼我已经记不清了,但在三楼门外的墙上看见了「王俊大坏蛋」五个字,显然就是这家了。这五个字是我小学四年级和王俊闹别扭的时候偷偷跑来刻的,看来岁月并没有抹去它的痕迹。

我轻轻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便开了,一个精神的老头出现在我的面前。

「王叔。」我微笑着打招呼。

「你是……」我仔细端详着我,似乎没有认出我来。

「我是小马啊,马铠丰。」

「哎呀,原来是小马,都长这么大一小伙了。快进来快进来。」王叔招呼着。

「阿姨呢?」我往里瞄了一眼,并没有看到王俊的母亲。

「打麻将去了,晚上才回来。你先坐着,我去给你倒杯茶。」王叔脸上的高兴是发自内心的,看样子整天一个人在家早就闷坏了。

「叔,最近都忙些啥呢?」

「有啥可忙的,早退休了。就看看电视读读报纸打发时间。」王叔在厨房洗着杯子,我看不见他的正脸,但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他内心的失落。

「王俊平时过来吗?」

「偶尔吧。公安嘛,理解,都是过来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为人民服务嘛。」他笑着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对了叔,其实这次来我是想问您些事……」

「你尽管问,只要叔能帮得到你。」王叔倒是很爽快。

「您还记得 1980 年那场连环杀人案吗?我听说当时您有参与这案子的调査。」

「那个案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王叔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

「是这样的,我最近在写一本书,关于这个案子的,想请教您一些问题。」

「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写的。」王叔摇了摇头,似乎不太愿意回忆这件事。

「最近没什么素材,我这不得靠这书吃饭么。」我有些尴尬。

「唉,过了这么久,当事人大多也不在了,你问就问吧。不过这个案子至今没破,我也不确定能帮你多少。」

「多谢叔了。」我赶紧道谢。

「这个案子,那些记者说的大部分都没错。两天三起凶杀案,第一天傍晚一起,第二天中午和晚上又是两起,死因各不相同,但都是他杀。」

「这些我都知道,来之前我在王俊那里翻了当年的卷宗。」

「卷宗你都翻过了?」王叔有些惊讶。

「提前做好功课嘛……」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在卷总里发现一段话,应该是您的字迹,说是第一起案件的报案人是一个少年,但我翻遍了卷总都没有找到关于那个少年的记录。」

「你看得很仔细啊。确实是一个少年报的案,但是当年接警的同志是个外地人,刚调来这里不久,邻里还不熟悉,并不认识那个少年,更何况那个少年还戴着很低的帽子,仿佛刻意不想让人认出来。我当年特地问了那个同志,第一起凶杀案发生的时候,大家都很震惊,他也没太在意那个报案的少年,毕竟是那个年代,办案经验不足。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案件发生了,镇子一下子炸锅了,短短时间发生了三起恶性凶杀案。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很难辨认出那个神秘少年了,接警同志为此很自责,后来也因此调到了其他地方。」

「这么说,那个神秘少年,有很大的作案嫌疑了?」

「理论上来说,是这样的。不过……」王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过什么?」

「其实我当年有个关于嫌疑犯的想法,但是……唉,算了,过了这么多年了,就让死者安息吧。」

「叔你说啊,这么多年了凶手也没抓到,他们能安息么。您反正也退休了,说的话也不代表警方的立场,说不定有人能从您话里得到线索为当年的受害者伸冤呢?」王叔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很是着急。

「你是想当这个申冤的人么?」王叔笑着问道。

「我……我只是觉得这个案子到现在也没结果,有些遗憾。万一有人看了我的书,对这个案子有兴趣,最终给破了呢?」我感到脸上有些发烫。在王叔眼里我肯定是个不自量力的小毛孩,但他并不知道玉石的秘密。

「唉,你说得对。当年案子没破我们也有责任,或许我当年把想法说出来,案子早就破了。」王叔喝了口茶,继续说道,「你对这三个受害者有多少了解?」

我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王叔会反过来问我。

「不要紧张,就是看看你功课做得怎么样。」王叔笑了起来,「第一个受害者田壮,是当年解放小学的学生。据我了解这个孩子有些顽皮,当然这是委婉的说法,按照今天的说法就是个校园恶棍。很多人反映他当年经常在学校里欺负别人,所以他的死让我怀疑是不是某个被他欺负的孩子找他寻仇了。」

「比如说那个神秘少年?」

「或者其他人。」王叔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第二个受害者宋政非,是解放小学的老师。这个老师个头挺高,很胖也很壮,他在办公室被人用钝器杀害确实很让人意外,这也很大程度上排除了学生作案的可能,毕竟一个小学生是很难杀死一个成年男人的,除非……」

「除非?」

「除非是在他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偷袭。」

「这么说那个神秘少年也是有可能杀害宋政非的了?」

「你为什么总是把目光放在那个神秘少年身上呢?我当年也是这样想的,最终发现是个死胡同。」

「您是说,可能还有其他嫌疑人?」

「这个宋政非,据我了解,并不是一个多么正派的老师。当年的镇子并不大,流言蜚语传得很快,我听说他经常殴打学生,甚至有猥亵女学生的行为。」

「什么?猥亵女学生?」王叔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毕竟你不是那个年代的人,不了解这些细节很正常。」

「难道是有家长寻仇?」

「如果光看这两个案子,是有可能的。某个孩子在学校里被田壮欺负,又被宋政非猥亵,她的家长一怒之下杀人。但是这无法解释第三个受害者陈方琳。」 了摇头。

我想到了陈方琳充满童真的语气。谁会对这样一个孩子下毒手呢?

「陈方琳我是认识的,一个很阳光的小女孩,但她的家庭并不幸福,父亲抛弃了她们母女,她只能和母亲在这个小镇相依为命。这件事让她的母亲备受打击,导致精神有些不正常,只能干一些很简单的活,小姑娘为此不得不帮助邻居做些农活来支撑家庭。」

「想不到还有这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王叔的话让我很是惊讶。我没想到陈方琳竟然有如此不幸的遭遇,而她总是一副阳光快乐的样子。

「任何一个案子都不会像表面上那么简单。想要有所发现必须得深入挖掘。」王叔说道。

「谢了王叔,听了您的分析我感觉思路清晰多了。等我写完这本书第一个给您看。」我看了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陈方琳没能阻止凶手,那么那个时代的宋政非也已经死了。

「这就要走了?」王叔看我一副要走的样子,似乎有些不舍,毕竟他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聊天了。

「是啊,还有点事情,必须处理一下,改天再来看您。」

「没事没事,你忙吧,年轻人嘛。」王叔把我送到了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正要离开,他却突然抓住了我的膀子。

「你有没有想过,会是陈方琳杀了前两个受害者?」

「什么?陈方琳?王叔你别开玩笑了……」我笑着说道。但他的表情严肃极了,完全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陈方琳这样的孩子,很容易在学校里被田壮这类的恶霸学生欺负,而一个半疯妈妈带大的孩子,正好也是宋政非之流最好的下手目标。一个无依无靠的人还能怎么办呢?」

「但陈方琳也是受害者啊。」

王叔摇了摇头,说道:「那座石桥并不宽,而且没有栏杆,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很容易失足摔下去,或者故意跳下去。再联系起那两天连续发生的命案,人们很自然地会把责任推给凶手。」

「叔,这有点扯了吧,陈方琳那么阳光的女孩,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最能确定的一点就是,你永远也不知道一个人会做出什么。」王叔的表情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样子。

「但一个处世不深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杀了两个比她强壮的人呢?难道有人教她——」一个可怕的想法跳入了我的脑海,我甚至被自己吓到了。「唉,受害者已经去世这么久了,其实我是不该跟你说这些话的。但是这个想法这些年来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徘徊着。我这辈子也破了不少案子,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唯有这个案子意义重大,我不想把这个想法带进坟墓,或许你能帮我验证它。」

「我会尽力去挖掘真相的。」我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去。此时此刻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只有联系上陈方琳才能揭开真相,但手里的玉石依旧冰冷。

我匆匆回到家里,母亲被我的表情吓坏了,不停地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而我只想回到房间理清思绪。

路过书房门口,我看见父亲正坐在里面翻看着什么。他似乎也注意到了我,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试图找出依据来反驳脑海中那个可怕的想法,但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找到一个理由来解释这一切。时间飞快地流逝着,陈方琳也一直处于失联状态,这一切都让我坐立不安。

终于,在傍晚时分,陈方琳「上线」了。

「发生了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宋老师死了……」陈方琳的声音依旧透着颤抖。

果然,这一切还是发生了。

「到底怎么回事?」

「太迟了,我去的时候宋老师已经死了。」

「我不是让你先报案,然后带着警察过去吗?」

「我报了,但已经太迟了。我报警的时候警察叔叔告诉我宋老师已经遇害了。」

「怎么可能!你几点报的案?」

「我听你的话,我们一聊完我就去报案了。」陈方琳委屈地说道。

「难道说时间并不是同步的?不可能啊,这一点我们之前已经验证过了。那你这个下午都干吗去了?」

「警察叔叔一直在问我问题,问我怎么知道有人要袭击宋老师的,我又不能告诉他们是未来人告诉我的……我只好编一些故事。」

「等等,你说你报警的时候警察已经知道宋政非遇害了,有人已经报过警了?」

「嗯,我也不知道是谁。」

我的心一下子凉到了极点。可怕的想法得到了验证,但我仍然不愿意相信。

「你为什么要撒谎?」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什么?」她有些意外。

「你为什么在报警这件事上撒谎?案件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是你报的警。」

对面沉默了,但涌动的暖流告诉我她还在那头。

「是你杀了他们,对吗?」我颤抖着问道。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

「哎呀,把这事给编忘了,未来人还是挺聪明的嘛。」她的声音又恢复了之前调皮的样子。

「是你杀了他们,对吗?」我又问了一遍,内心多么希望她能否定我。

「没错,就是我,那两个畜生都该死。不过这都得谢谢你呢,未来人,要不是你告诉我详细的手法,我还真没办法弄死那两个胖子。」她用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说道。

「你利用了我!」

「这么好的资源,不利用多浪费啊。宋老师一开学就教导我们要合理利用资源呢。」

「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为什么?这还用问吗?未来人,你哪怕稍微了解一下他们俩,你就会理解了。」

「我了解过了,但这也不是你随意杀人的理由啊

「为什么不呢?这简直是上天赐给我的机会啊。从第一次知道你,我就知道这是个绝佳的机会。通过未来书写过去,多么完美,没有人会发现是我做的。」

「我发现了。」

「拜托,我本来就打算告诉你的。你一个来自未来的人,能把我怎么样呢,嗯?让未来警察来抓我么?倒是你自己要小心咯,我可是知道你名字的呀,到时候找到你的父亲,嘿嘿……」

「你!」

「开玩笑的啦,你帮了我这么大忙,谢你还来不及呢。我现在心情好极啦,啦啦啦,小花猫,上学校,老师讲课她睡觉……」她高兴地哼起了童谣,「哎呀,我突然有了灵感呢,你不是问我这首童谣后面是什么吗?我想好了,你看看怎么样。小花猫,上学校,老师讲课她睡觉。梦见大狗咬胖猫,锤得老师嗷嗷叫。田壮就是那胖猫,而宋政非就是那被锤得嗷嗷叫的色狼老师,你看怎么样啊?」

「你会付出代价的。」我丢下这句话,便收起了玉石。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没办法把她怎么样,但我可以不告诉她该怎么样。再过一会儿,她就会走上那座石桥,然后永远长眠。我不知道她会不小心摔下去还是故意自杀,这些都不重要了。历史已经书写,命运早已注定。

我打开窗户,此时天已经黑了,大妈们走上街头跳起了广场舞。没有人会想起 38 年前那段血色的记忆,而我却刚刚经历过这一切。

「小花猫,上学校,老师讲课她睡觉。梦见大狗咬胖猫,锤得老师嗷嗷叫。」

没想到这首可笑的童谣竟是一个杀人魔写的,她早已将这段血腥的历史编进了这首童谣里,但我却丝毫没有察觉。这个女孩从一开始就在利用我。她用童真伪装自己,成功地取得了我的信任,然后借我之手一步步实现她的复仇目标。一个 12 岁的小女孩心思能如此缜密,真是让我吃惊。王叔说得对,你永远也不知道一个人会做出什么。

等等,这首诡异的童谣似乎有些问题。这里面有四个人物,如果陈方琳是大狗,胖猫是田壮,老师是宋政非,那么小花猫是谁?这个人物应该是从一开始就参与了整个凶杀案,并且是类似旁观者的身份,难道说是我自己吗?不对,「小花猫,上学校」,胖猫和老师应该都是小花猫认识的,和我这个局外人并无联系,陈方琳应该不会犯这样低级的逻辑错误。

我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她。陈方琳已经承认了,事情也已经过去了,这些都不重要了。

「阿峰。」父亲的声音把我吓了一大跳。

「爸,你什么时候进来的,吓死我了。」

「你来我书房一下。」父亲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让我有些不安。我跟着他一起往书房走去。母亲似乎出去了,我猜这个时间她应该是去跳广场舞了。

「对了爸,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的那个『上学校』童谣么?就是什么『小花猫,上学校,老师讲课她睡觉』。」

「梦见大狗咬胖猫,吓得老师嗷嗷叫。」父亲突然接了下去,让我感觉怪怪的。

「呃……就是那首。你从哪听来的这首童谣。」

「我正要和你说这事。」父亲推开了书房的门,示意我进去。

「什么?」我愣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走了进去。

「坐吧。」父亲关上了门,便示意我坐下。

我的大脑飞快地转动了起来。

「小花猫,上学校,老师讲课她睡觉。梦见大狗咬胖猫,锤得老师嗷嗷叫。」

陈方琳是死前突然来的灵感,如果我没算错的话,告诉我这首童谣之后不久,她就死在了桥下,根本没有时间将它传播开去。难道说她并没有死?

「这是陈方琳临死前告诉我的。那天她开心极了,高兴地和我分享了这首童谣。」父亲的话否定了我的猜测,但给了我更多的疑问。

「您认识陈方琳?」

「不只是认识,我和她一直是同学,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天。」父亲淡淡地说道。

我惊呆了,根本没有想到父亲早就认识了陈方琳。但他接下来的话更让我吃惊。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陈方琳策划了前两起凶杀案,但事实上这并不是全部的真相。即使她设计好了这一切,也没有能力完成它,毕竟一个 12 岁的小女孩,拿着刀也没人会害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您怎么会知道这一切?」

「因为是我帮她杀了田壮和宋政非。」

「你说什么!」

「你没有听错,是我动手杀了他们。第一晚,陈方琳把田壮骗到了巷子里,躲在暗处的我用石头把他敲晕,然后砸死了他,这并没有什么难度。第二天中午,我和陈方琳来到宋政非的办公室,假装问他题目,我站在他的背后,突然用细绳勒住他的脖子,在他挣扎的时候,陈方琳用锤子把他敲晕了过去,接着敲裂了他的脑袋。这有些难度,但也谈不上困难。

最后那个傍晚,我意识到只有把陈方琳杀了,才能永远埋葬这个秘密,于是在和陈方琳走过石桥的时候,我把她推了下去。她那么瘦弱,推下去简直易如反掌,但相比之前却是最困难的,毕竟她是我当时唯一的朋友。」父亲的语气平淡而冷漠,仿佛在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您是认真的吗?」我不敢相信这一切。

「当然,不然我为什么要支开你母亲?」

我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打算报警,但父亲看出了我的动作。

「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告诉警察我是 38 年前凶杀案的凶手?先不说他们相不相信你,即使他们把我抓了起来,你苦心经营的一切也会化为乌有,失去了我的经济支持,你觉得你还能像这样无忧无虑地写书么?」父亲的话冷酷但都是事实,我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手机。

「好孩子,这就对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这个时候告诉我?」

「因为从现在起,你的使命才真正开始。拿出那块玉石,你要的答案都在里面。」

「你知道玉石的事?」

「当然。」

我按照父亲的话,轻轻把它握在手中,一股暖流瞬间充溢着全身。

「陈方琳?」我紧张地问道,但并没有立即得到回应。过了半响,才传来一个声音。

「你真的是未来人?」这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但并不属于陈方琳。尽管少了一些岁月的沧桑,但我依然一下子就听了出来。

那正是父亲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扔掉玉石,惊恐地看着父亲。

「噢,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反应,真是恍若隔世。我的儿子,你还没有明白吗?」

「玉石的那一头……是年轻时候的你?」

「没错。」

我感觉脑中一阵轰鸣,这一切实在是太疯狂了。

「这一切早已注定,你要做的只是完成你的使命。」

「使命?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耐心点,我的孩子,听我说完。38 年前,我还是个瘦弱的男孩,饱受着校园暴力的折磨,那时候我遇到了有着同样遭遇的陈方琳。但是我们俩太弱小了,根本无法改变现状。直到有一天,她找到我,说是要杀掉田壮。

「这个疯狂的想法引起了我的兴趣。年少的我整日被那个胖子欺凌,这个时候有人提出要杀掉他,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于是她设计计划,我负责实施,很快便完成了第一次杀戮。初次的成功给了我信心,也给了我勇气,于是在她提出要杀掉宋政非的时候我欣然答应。」

「那时候你们才十几岁啊。」我实在无法想象父亲在那个年纪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

「我当时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但陈方琳却有着一股奇怪的自信,从头到尾一点都不慌张,仿佛已经历过了一次。我问她哪来的自信,她却告诉我这块玉石里住着一个来自未来的人,这一切都是那个未来人告诉她的。」父亲指了指地上的玉石。

「她所说的未来人,就是我吧?」

「没错。她第一次告诉我的时候我觉得她疯了,但我总是看到她握着那块石头,一副自言自语的模样,而且她的计划总是天衣无缝,仿佛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在那个天真烂漫的年纪,我很快便相信了她。宋政非死的那个下午,有个警察开始四处打听田壮案子的报案人。那一天正是我戴着帽子去报案的。我开始慌了,以为警察发现了什么。」

「所以你就是那个戴帽子的神秘少年。」

「是的。但是陈方琳似乎一点都不担心,总是跟我说不要担心。她有一个预见一切的未来人朋友,而我什么也没有。于是那天傍晚,在石桥边,我把她推了下去,只要她死了就没有人能知道真相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你才是『大狗』,而陈方琳只是那个上学校的『小花猫』,」我看着眼前苍老的父亲,完全想不到他做出过那些事情。

父亲笑了起来,似乎被这形容给逗乐了。

「不不不,我的孩子,恰恰相反,策划这一切的是你。」

「我?」

「没错。在我杀死陈方琳之后,我便从她身上找到了玉石。我学着她的样子把石头握在手里,很快便联系到了所谓的未来人,也就是你。」

「就是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我想到了刚刚从玉石中传来的父亲声音。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未来人呼唤了一句陈方琳的名字,便消失了许久。等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却是以我儿子的身份。」

我望向地上静静躺着的玉石。父亲所说的「等他再次出现的时候」,就是我下一次触碰玉石的时候。此时此刻,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的儿子告诉了我几年后的高考题目是什么,告诉了我心仪的姑娘喜欢什么,告诉了我该把仅有的一笔钱投资在哪里。在你的帮助下,我才拥有了如今的地位和财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才是父亲。作为回报,我将你命名为马铠丰,给予了你无忧无虑的生活,以及无条件支持你写书的爱好,并且在命运轮回重启的时刻,引导你来到我的书房,发现那块玉石,挖掘那段历史,完成你既定的宿命。」

「是你故意把玉石放在桌上的?给我讲述那场凶杀案也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是。轮回早已注定,我只是按照它的轨迹行事。」

「这太荒谬了,为了你的轮回,三个无辜的人白白死去。我不能继续下去了。「我望着地上的玉石,说服自己不再去碰它。

「无辜?他们并不无辜。而且这不仅仅是我的轮回,它是我们俩的轮回。如果你打破了它,家族就不会有今天的财富,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地写书,更不会在未来成为举世闻名的作家。」

「举世闻名的作家?」

「没错。在未来,你的影响力不断扩大,作品广受关注,最终成为了著名的作家。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家族财产支撑的前提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孩子,你还没有明白吗?直到前几天把玉石交付给你为止,我已经和未来的你联系了 37 年。几个月前,未来的你身体每况愈下,直到前几天,我再也无法联系上,那一刻我便明白,未来的使命已经完成,新的轮回即将开启。现在,我把玉石托付给你,你将指引年轻的我,共同铸造家族的未来。」

「但这可是三条人命啊!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去做,在下一个轮回,他们三人依旧会死于非命,而我也将成为幕后的黑手,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没有什么对错之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他们的命运早已注定,按照历史的轨迹兢兢业业过完这一生,没有任何反抗的机会。而我们不一样,既然命运给了我们这个机会,就应该好好利用它。从小到大我给你讲述了这么多的悲惨故事,我们也本该是他们中的一员,在贫穷与无知中痛苦地挣扎着。经历过如此富足的生活,你还能忍受那样悲惨的人生吗?恐怕不行吧。」

「但你也从小教导我,要做一个正直的人,对社会有贡献的人,这些又算什么,一种讽刺?」

「这并不矛盾。想想看,在家族财产的支撑下,你可以做出怎样的贡献?我可以告诉你,你会成为伟大的作家,而你的故事将给他们枯燥的生活带去无数慰藉,这不正是我教导你的吗?而如果你拒绝这一切,你就会和他们一样,成为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一员。」

父亲的话很有吸引力。成为著名的作家一直以来都是我的梦想,而穷苦的日子也是我无法承受的。如果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我为何不欣然接受呢?即使命运之轮要碾过三个人的尸体……但他们也并没有那么无辜,不是吗?

再者说,贸然改变历史的轨迹,或许会引发更加灾难性的结果,按照既定的轨迹行事才是最为保险的办法。

我努力说服着自己,不再去想那三个人的名字。在父亲的注视下,最终我还是捡起了地上的玉石,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听见了陈方琳稚嫩的声音,但我很清楚,这声音并不是真实的,只是我内心深处善良小人的最后一丝呐喊。

「我该怎么做?」我下定了决心,抬起头来望着父亲,而他正微笑着看着我。

「很简单,我早就为你准备好了。」父亲从书架上拿出了他的自传递了过来,「是时候给『我』读些睡前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