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鱼 15 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康逊。
  • 第一次见面的方式对于丁鱼而言显然很不体面,他抱着头蹲在派出所的墙角,刚刚准备抬眼瞅瞅进来视察的“大官”,就被民警吼了一嗓子:“老实点!”
  • 于是丁鱼不动了,但是悄悄翻了个白眼。

康逊看了一眼他,问民警:“怎么回事啊?”

“还能有什么事啊康队,这一看不就是打架斗殴,等着家长来领呗。”民警说。

丁鱼顶了一句:“没家长。”

“没家长有老师吧?哪个学校的?”民警大声问。

“光华高中。”丁鱼冷哼一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抖了一下——

说到底,他还是不想让老师同学知道自己是这个样子的,不过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总是不愿服输,即使心里害怕,表面上也不想表现出来。

民警抬起手要给学校打电话,一只手突然给按了下来。

康逊想了想,道:“好学校。”

光华高中,以高得吓人的入学分数线和好得吓人的高考成绩而闻名全国。

他蹲下来,平视丁鱼:“好学生怎么也打架?”

丁鱼看着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长相有点像自己那个混账老爹,又有点像学校里总是板着脸的教导主任。

但是这个男人的眼神和混账老爹教导主任都不一样,他看着自己,似乎是真的想求一个回答。

丁鱼心里无声动了一下,用耍横的语气回答道:“有兔崽子骂我妹。”

“骂你你就打人家?”民警在后面大声质问。

丁鱼懒得讲理,结果眼前这个男人突然开口道:“那你骂回去嘛,干嘛揍人啊?”

丁鱼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有大人这么讲话。

他不服气道:“他还摸她!”

男人的神情严肃下来,说:“那你要学会用法律的武器保护她,不然的话,一个一个打,累死你也打不完。”

“法律?法律管这档子事?”丁鱼哼了一声,“我跟他们老师说过,没用。”

男人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你来找我,我管。”

丁鱼接过名片——康逊,市公安局刑侦队队长。

丁鱼拿着名片呆了一会儿,突然把名片扔到了地上。

民警怒了:“你这小子……”

丁鱼看向康逊:“你们警察不是都说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么?”

康逊看着他,点点头。

丁鱼哧地冷笑了一下:“那这个世界为什么还是烂得像泥坑一样?你们有什么用?”

民警快步走上来,康逊拦住他,然后把名片捡了起来。

“一代一代警察不懈地努力,总会变好一些。”他低声说,把名片塞回了丁鱼的口袋,他突然笑了一下,抓了抓头发,“真巧,你问我的这个话,好像当年我也问过我师父——我现在这个时候,是比当时强不少了。”

丁鱼一时没想到怎么接话,愣在原地没出声。

康逊乐了一下,突然在他脑袋上呼噜了一把,说:“走吧。”

民警在后面愣了:“康队……”

“没事,我保他。”康逊站起身来,笑了笑,“这小子有点像我年轻的时候。”

丁鱼刚走出警察局,小原就像小鸟一样扑了过来:“哥!”

丁鱼一把推开她。

“你傻吗?”少年在寒冷的冬夜呵出一口暴怒的白气,“他摸你你为什么不躲?”

“噢。”小原低下头应了一声,“原来要躲啊。”

“什么叫要躲啊?你都十二岁了,你妈没教过你……”丁鱼说了一半,突然哽住了话头。

她妈估计确实没教过她。

丁鱼他爸,中年丧偶,打击之下就此沉沦,入了吃喝嫖赌的大坑,从丁鱼记事起,他就没见过没喝醉的他爸。

吴小原她妈,从来就没结过婚,在酒吧坐台,把小原生下来恐怕只能归结为“一时兴起”——小原也根本查不到她爸是谁,可能性太多了。

不过小原她亲爹估计当年对小原她妈不怎么样,她妈显然是把对她爸的仇恨转移到了她身上,小原身上总有各种莫名其妙的伤口,刺伤、烫伤、勒伤,从丁鱼见她起她就没穿过短袖,永远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

丁鱼他爸和吴小原她妈也算不上结婚——以丁鱼的视角来看,就是两个日常醉醺醺的大人莫名其妙地就鬼混到了一起,开始搭伙过日子,于是自己和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小女孩就此凑到了一起。

估计女孩小时候都想要个又聪明又帅的哥哥,反正小原对丁鱼特别满意,追着喊哥,但丁鱼作为一个青春期的少年,一点大理小女孩的兴趣都没有,他也不承认小原是他妹妹,他管小原叫“丑小丫”。

其实小原不算丑,虽然长着单眼皮和塌鼻子,皮肤上还有几颗雀斑,但是五官组合起来偏偏意外地和谐,再加上又白又瘦,四肢修长,其实是个相当出彩的小姑娘。

“吃饭了吗?”丁鱼问小原。

小原摇了摇头,扁了扁嘴。

估计也是,他俩那对不靠谱的爹妈日常不着家,没人想着要给正长身体的孩子弄一口吃的,好在丁鱼由于成绩好,被学校的一个助学基金计划选中,每个月有小小一笔钱,好让兄妹俩不至于饿死。

“想吃什么?”丁鱼问。

小原的眼睛亮起来:“炸鸡!”

丁鱼握在裤兜里的手微微紧了一下——一袋馒头三块钱,一盒炸鸡十多块,太不划算了。

小原眼巴巴地看着他,就在她眼睛里的光就要黯淡下去的时候,丁鱼咬了咬牙,说:“走。”

一盒鸡块有五个,小原风卷残云般地吃了两个后,看着盒子里剩下最后的那块,像幼童一样舔了舔手指,期待地看着丁鱼。

丁鱼没让她,他捞起最后这块炸鸡,丢进了嘴里。

“看什么看?炸鸡吃多了胖,已经是丑小丫了,再吃就成土肥圆了。”

丁鱼嘴上厉害,心里却有个小小的角落微微不忍了一下——但是他没有办法,往日的话他愿意把整盒鸡块都让给小原,但是今天不行,他需要保存一点体力,明天的期末考试决定他能不能拿到奖学金。

等拿到奖学金了,别说炸鸡了,披萨他都可以带小原去吃一回!

家里冷冰冰的,丁鱼他爸和吴小原她妈都是白天睡觉晚上出门的人,因此相比白天,晚上这个家反倒让丁鱼还安心点。

结果今天还偏偏不顺心。

丁鱼对着开关反反复复地戳了七八下之后,终于暴躁地确认下来他家这个月的电费估计又没交。

已经九点多了,原本丁鱼在没电的屋子里凑合一晚也是习以为常的事,不过今天不行——明天期末考语文数学,他数学倒是贼好,背古诗词可就差劲了,今晚必须再看一遍。

“你先睡。”他对小原说,“我去找个有光的地方把书背了再回来。”

安顿好小原后,丁鱼背着包出了门。

从家门出来要经过一条全黑的小巷子,丁鱼走到一半时,突然在黑暗中听到了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猛地警觉!然而已经晚了,背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然而丁鱼也不是好惹的,他骤然甩脱了对方的手,反转过身子,冲对方扑了过去。

15 岁的少年在体力上已经无限接近于成年男子,但是对方非常轻巧地避开了丁鱼的拳头,随即一个过肩摔,丁鱼立刻失去重心,在空中调了个个儿后摔在了柔软的泥土路上。

上方传来了一声轻笑,随即四面八方立刻响起了嘻嘻哈哈的声音。

丁鱼听到这架势也算明白了,他懒得起身,趴在地上道:“尹照,你吃饱了撑的?”

刚刚把丁鱼摔了个狗啃泥的尹照哈哈笑起来,他把丁鱼从地上拽了起来,随即朝四面招了招手,五六个少年一起从黑暗的小巷中走出,来到了路灯下。

“我都打算去警察局捞你了,结果在这看到你,你出来也不告诉我一声。”尹照抱着手臂看丁鱼。

昏黄的路灯照在尹照的脸上,这个同样十五岁大的男孩惊人的漂亮,五官精致得像是从漫画书里走出来的。

然而这种精致之下却是街头少年的放荡不羁,尹照上的是职高,平日里也不怎么去学校,带着一帮兄弟在台球厅电影厅和游戏厅里混来混去。

丁鱼在好学生里是个打架好手,在尹照这种真流氓面前就算不得什么了。

“省省吧,你们五六个人想在警察局里劫法场啊?”丁鱼深知尹照在电影厅里看了不少古惑仔片,心里最酷的人就是那种能和警察枪战的帮派大哥,“少惹事。”

尹照的眉心动了动。

他和丁鱼是一起在这条街上长大的,古惑仔电影也是俩人一起看的,要说尹照幼稚,丁鱼也好不到哪里去,俩人都既不相信、也看不上警察。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尹照突然敏感地察觉到丁鱼似乎哪里起了点变化。

他在警察局里遇到什么了?

丁鱼离开后,康逊和民警说起了正事。

“最近一定要加强安保工作,不能再有孩子出事了。”康逊道,“加强巡警工作,一有异常立刻汇报,我有预感,之前那几个孩子很有可能还活着,我们一定不能放弃希望。”

民警愣了一下:“这么长时间了……还有活着的希望吗?”

黄金救援时间只有 72 小时,以刑侦工作的经验来看,过了这个时间,如果孩子还没救出来、且没有任何回音的话,那被撕票的可能性已经极大了。

康逊低声道:“几个孩子的父母之间互不认识,圈层也完全不同,基本可以排除是共同的仇人作案。”

“而失踪的四个女孩中,有三个的家庭都不怎么富裕,绑匪也不是图钱。”

他从夹克里掏出照片,在桌上排成一排。

一共四张,最大的孩子十四岁,最小的孩子十一岁。

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唯一的男孩还没长开,清秀文静的童颜有些像女孩。

“我们有理由怀疑,对方有恋童倾向。”康逊说,“但是正常情况下,这种犯人“捕猎”的频率是不应该这么高的——通常情况下,他们会在上一个目标已死亡的状况下,再去寻找下一个。”

“那么这个犯人……”民警皱起眉头。

“他应该是短期之内受到了什么刺激——失业,重要亲属去世,这些都有可能。”康逊揉了揉太阳穴,现有的线索太少了,即使能够推测出来这些,依然难以排除出一个范围来。

“先下达通知到各个学校,叫他们叮嘱学生一定不要单独行动,务必有家长陪同。”

还剩最后一道解析几何,但是密密麻麻的坐标在眼前开始呈现出波纹的形状。

该死的。丁鱼掐了掐自己的手心。是男人就再坚持一下!

他原本是做了早饭的,但是浑浑噩噩的混账老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带着一身酒味回了家,直接把桌上的粥碗撞翻到了地上。

和他起冲突只会让考试迟到,于是丁鱼忍了下来,空着肚子就来考试了。

谁知道还没考完就出现了低血糖。

丁鱼用手撑住桌边,冷汗从他的额角滴下来,把这个一元二次方程解出来……解出来……

然后拿钱去带小原吃炸鸡……外皮金黄酥脆,咬开后有鲜美的肉汁泛着莹莹的油亮光芒的炸鸡……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数学老师开始收卷,他拿起丁鱼的卷子看了一眼,看到了最后一题上完美的答案。

不错啊小子……数学老师刚刚要低头给爱徒一个欣慰的眼神,就看到丁鱼的头咣叽一声撞在了桌面上,手垂了下来。

距离学校三公里的老旧楼里,小原瑟瑟发抖地躲在墙角。

丁鱼的爸爸正躺在床上鼾声如雷,小原的妈妈刚刚从酒吧里回来,脸上带着已经花掉的浓妆和有些神志不清的笑意,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什么。

“过来啊……你躲什么啊……”她笑着冲小原招招手。

小原瑟缩着想要后退,背后却已经是无处可退的冰冷墙面。

也许是她的动作惹恼了女人,女人一把把她拽了过来,小原拼命挣扎起来,然而女人的力气大得惊人。

女人啪地给了小原一个耳光,然后在小原耳鸣的时刻,一把撕开她的衣服,把自己手中没有熄灭的烟蒂按到了小原的胸口上。

骤然而来的痛楚让小原猛地后仰,头咣地一声撞上了桌角,疼得她眼冒金星。

她想要逃,然而女人的手紧紧钳住了她的胳膊。

“哭吗?你有什么可哭的?你当初不就是这么对我的吗?”女人疯笑着。

混沌之中,她把小原当成了她的父亲——一个小原根本没见过面也不知道是谁的男人。

小原竭尽全力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如果哥哥在的话……哥哥会帮她挡住,但是哥哥去学校了……

之前遭到母亲虐待时,小原甚至是不敢逃的,因为她每次逃都会加倍地触怒女人,但是遇到丁鱼之后就不同了,丁鱼会帮她挡住,拉着她的手狂奔出家门,把叫骂的女人甩在远远的后面,然后在街角给小原买一个炸得金黄的大鸡腿。

那是世界上第一个会保护她的人,是她世界里唯一的英雄。

女人打累了,昏昏沉沉地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她的不远处,丁鱼那醉酒的爸爸仍然鼾声如雷,屋里发生了什么也惊不醒他。

就是这么一个家。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两个大人各自陷入睡眠,小原不希望女人醒来再打自己,赶紧扑上去接了电话。

“喂,丁鱼家吗?”

“我……是。”小原动动喉头,嗓音有些沙哑。

对方显然比较急切,没有听出来这边的声音是个小女孩,紧紧地说了下去:“丁鱼在考场晕倒了,医务室说是低血糖,但为确保学生的安全还是送到了马路对面的光华医院,家长还是过来看一眼吧。”

似乎有医生过来交代些什么,对方应答着,急匆匆地报了个地址就挂了电话。

小原的心骤然发抖起来。

因为女人那用尽全力的一耳光,她的耳朵还在耳鸣,老师的话她没听齐全,只模糊听到什么“晕倒”“医院”。

哥哥出事了……

哥哥出事了!

刚刚面对疯癫暴戾的女人时都已经麻木到不再恐惧的心突然疯狂颤栗起来,小原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

哥哥,哥哥……

丁鱼模糊地睁开了眼睛。

尹照抱着胳膊站在他的边上,看他醒了,冷着脸拨了拨头发:“有什么遗言快跟我说两句。”

丁鱼意识其实都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然而已经下意识地开始配合尹照的玩笑,喘着气道:“不想此毒……这样厉害……从此武林恩怨于我……尽皆了结,我唯一的心愿就是求……求照妹你嫁个好人家……”

半大的少年永远没有正形儿,丁鱼戏还没演完,就和尹照两个人一起笑成一团。

“诶,我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就记得数学符号全跟我扭腰,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低血糖,还有贫血。”尹照啧啧了两声,“丁黛玉,就你这体格,以后怎么和昭哥执掌江湖?”

“滚,老子身体好得很。”丁鱼从床上支起上半身,伸了个懒腰,“饿死我了,你个没眼力见的来看我也不知道给我带点吃的。”

“我靠我得到消息一阵风似的跑过来了好吗,你吃什么?我现在去买。”

“炸鸡吧——你等会顺路给小原也买一份。”丁鱼说着,突然感觉眼皮跳了跳。

对了,自己这么久没回去,小原在家干嘛呢?她那个妈可别趁自己不在家作出什么新花样来。

没来由地,丁鱼在想到小原时,心头有种很慌的感觉。

“省省吧你,谁家住院了还吃炸鸡的?我去给你端碗苦瓜粥——”

尹照不知道丁鱼的心理活动,他在丁鱼的强烈抗议声中笑嘻嘻地走出了病房,病房里没开灯,尹照走出时被走廊里的灯光晃了一下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一个匆匆闪过的影子。

此刻走廊里没有人,只有拐角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接近地面的地方被飞快地拖了过去,似乎是……女孩的小腿。

尹照眨了眨眼睛,突然觉得那双腿上粉色鞋带的帆布鞋看上去有点熟悉,他皱眉思索了一瞬,突然猛地想了起来,忍不住脱口而出:“小原?”

无人应答,转弯后的楼道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远,从轻重的角度而言并不像是属于一个少女。

尹照终于感到了不对劲,他大声道:“小原!”

依旧是无人应答,背后病房里的的丁鱼却已经闻声跑了过来:“小原来了么?”

他还没开口,尹照就已经追了过去:“我不确定,但是好像……不太对头!”

声音未落,丁鱼已经跟着窜了出来,两个少年跑得比风还要快,然而转弯处的楼道里已经没有人了,他们顺着楼道一路奔跑,丁鱼突然一把拉住尹照,喊道:“这里!”

安全通道沉重的大门没有完全合上,被卡在门上的是一只白色的帆布鞋,鞋上的粉色飘带散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丁鱼觉得眼前的世界猛地震颤了一下,他确定那是小原的鞋——这双鞋被从商场里买回来还不到半个月,本来是白色鞋带的帆布鞋,小原从礼物盒上拆了个粉色飘带下来,当成鞋带穿了进去。

冷汗从丁鱼的额头上渗了出来,明明刚才已经输了葡萄糖,此刻他却还是觉得一阵阵眩晕——他其实还不能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但就是有种没来由的恐惧感在一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

“追!”他推了一把尹照,“你从楼道下去,我坐电梯追!”

他快速地冲向电梯间,然而电梯却好巧不巧地刚好错过他们这个楼层,正在往上开,眼看着一时半会并没有开下来的趋势,丁鱼咬了咬牙,回身扑向了安全通道。

他几乎是一步下三个台阶般地冲下了楼,很快追上了正在一楼徘徊的尹照,一楼是挂号大厅,此时人来人往,二人抓住一个坐在位子上候诊的大妈,急声道:“有没有看见一个小女孩——十二岁大,头发到腰那里……”

大妈看了一眼二人,有点紧张地往后缩了缩。

尹照是一副标准不良少年的扮相,左耳戴着一颗耳钉,头发有两绺挑染成了银灰色;丁鱼倒是穿着校服,可是从眼神看上去就不是善类,活脱脱一个问题少年。

这样的两个人找一个小女孩?大妈心里瞬间犯了嘀咕。

丁鱼不知道大妈此刻正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他们到底有什么不轨的意图,他心里着急,语气立刻粗暴了起来:“快说你有没有见过!”

这一嗓子流氓气尽显,大妈飞速地摇了摇头:“没、没见过。”

丁鱼直起身子,四下扫视了一眼,急速对尹照道:“那就应该是直接从安全通道去了后门,追!”

后门是通向住院部的,住院部门口坐着个昏昏欲睡的大爷,大爷身边还有条同样昏昏欲睡的黄狗,丁鱼和尹照还没冲到近前,那狗就对着他俩狂吠了起来。

丁鱼和尹照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个出来接热水的病号家属就骂了起来:“才安静了没俩小时,就又嚎什么呢?”

那老头被惊醒,有点瑟缩地说:“对不起啊大婶子,这狗见人就叫。”

“知道还把它拴在这,迟早叫人给你偷偷下药弄死了!”

丁鱼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跑在他身后的尹照没刹住车,直接撞在了他身上,摸着鼻子问:“操,怎么突然停了?”

丁鱼低下头,由于恐惧,他的睫毛震动速度快到了极点。

“我们可能……”

他半晌没说出话来。

“可能怎么了?说啊!”

“可能被骗了。”

丁鱼说完这一句,就拼命往回跑。

“被谁骗了?被挂号大厅里那个大妈?”

不是的,那个大妈也许不喜欢他们,不过丁鱼最后那一嗓子把她吼得也有点懵,惊慌之下说出来的应该是实话。

他们被骗是在更早的时候。

那架丁鱼冲过去时刚刚上行不久的电梯……

有人带走了小原!他把小原的鞋放在了安全通道的门旁,但事实上,他带着小原坐上了上行的电梯!

叮当一声,电梯门打开了,一个形容有些憔悴的男人走了出来,背上背着一个沉睡的女孩。

在医院里,你经常会看到这样的景象,生病又疲惫的孩子在输液的时候睡着了,同样疲惫的父母想让他们多休息一会儿,就只好背着他们离开。

他们路过了一个坐在位子上的大妈,那大妈热心地提醒道:“孩子的鞋掉了。”

男人回过头来冲她点了下头:“谢谢,知道了。”

然后他继续背着女孩离开了。

这大冷的天,怎么能让孩子不穿鞋就出去呢?大妈暗自摇了摇头,感叹当爹的就是不如当妈的细心。

男人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背上女孩沉睡的侧脸,清秀而白皙,配着一头及腰的长发,是个漂亮的小女孩。

刚刚那两个问题少年要找的会是她么?真是的,也不知道怎么惹上了那种混小子。

此时终于叫到了大妈的号,她不再多想,拿着单子看病去了。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这一天中最后的日光也即将消失。

丁鱼站在街角的电线杆旁,尹照拿着一部手机站在旁边——那时大部分的高中生都还没有手机,也只有尹照这样在混混少年中颇有地位的“大哥”才有一部。

此刻他脱力地放下手机,对丁鱼道:“虎子他们带人在找了,还没找到。”

丁鱼扶着电线杆,低声喘着粗气,他刚刚去掀了他爸的牌桌,又从酒吧里把吴小原她妈揪了出来——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小原去了哪里。

吴小原她妈在酒精和药物的驱动之下,甚至疯疯癫癫地对他笑:“那个小婊子已经开始勾引你啦?看来我真没冤枉她……”她话音未落,就直接被丁鱼一个耳光打得坐在了地上。

“报警吧。”他低声对尹照说。

“报警?警察会相信……”尹照指指自己又指指丁鱼,“咱们这种人?”

丁鱼进过警察局,尹照他们更是不知道被抓进去教育过多少次,警察看到他们第一瞬间联想的就是他们又犯了什么事。

没有人会相信他们的,没有人。

这些出生于泥淖里的孩子,既无法自救,也并不抱着会被别人拯救的希望。

丁鱼抿着苍白的嘴唇原地站了一会儿,气息平静下来之后,他突然感受到了自己裤兜里有个硬硬的卡片。

他把卡片掏出来,上面的铅字工工整整地写着——康逊,市公安局刑侦队队长。

“手机给我。”他对尹照说。

“这是谁?”

“把手机给我。”丁鱼看着那张名片,“他说了他会管……他说了的。”

一个小小的两居室里,康逊正在和妻女吃饭。

他已经两天没有回过家了,又有高血压的毛病,今天寻访证人的时候实在撑不住,被同事逼着回家休息,才终于回家吃了次妻子做的饭。

“你看你这下眼睑乌青乌青的。”妻子半是心疼半是埋怨,赶紧把鸡汤里的鸡腿捞了出来,放到丈夫的碗里。

“哎呀这算什么,睡一觉就好了——爸爸不爱吃鸡腿,来,园园吃。”

上小学三年级的康园抱着碗欢快地吃了起来,她一边用牙齿把鸡腿上健硕的肌肉撕下来,一边含混不清地对康逊说:“爸爸,后天开家长会,你去吧!”

“妈妈不是有空吗?”康逊摸摸女儿编成两个麻花辫的头发。

“妈妈去的话回家又要说我。”康园扁扁嘴。

“得,这肯定是又没考好。”康逊拽拽女儿的辫子,“行吧,爸爸要是有空,就替妈妈去挨老师的批评。”

康园笑起来,眼睛像两颗乌溜溜的葡萄:“还是爸爸对我好!”

耳边传来妻子笑骂女儿的声音,康逊低头扒饭,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不知道后天之前,这案子能不能破掉。

那些比园园大不了一两岁的孩子们还有没有机会回到饭桌前,抱着饭碗冲父母撒娇。

正想着,他腰间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喂,是……是康警官吗?”丁鱼犹豫了一瞬,他不知道该如何介绍自己,最后只能哑着嗓子小声道,“我是丁鱼。”

他并没有想到,康逊立刻接上了话:“是那个光华高中的小子吧?”

丁鱼点点头,并没有意识到对方并不能看见——“我妹失踪了,恐怕是被人带走了。”

小原的面孔骤然在心头一闪而过,丁鱼的语气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你说你会管。”

康逊站了起来,他冲妻子点头致意了一下,拿起外套就要向外走去。

“爸爸!爸爸!”康园急了,她一把抱起身后不远处的课本和卷子,“你还没给我卷子签字呢!还有老师今天布置了要家长检查背书,我都背好了,你还没听!”

康逊夹着电话,蹲下身子来摸了摸康园的头:“卷子先让妈妈签——爸爸很快回来,回来就听你背书。”

那边的丁鱼沉默着,他听到了电话这边的声音,那大概是警察的女儿吧?声音很甜很柔软,此时在他听起来简直和小原一模一样。

康逊站起身来走了,康园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到了一种温温的感觉。

那是她生活中一直有些稀少,却又格外珍贵的……父亲的温度。

那是十年前的山区旁,破破烂烂的医院里,并没有一个能够工作的监控摄像头。

甚至这个平静了太久的地方都没有足够的警力。

康逊靠在挂号大厅门口的柱子上微微喘了口气,在他的面前,夜已经如期而至,从一个个窗口中透出的昏黄光线将光晕镀到他疲惫的脸上。

他刚刚在医院里完成了一轮走访。

他大致可以模糊地构想出当时的情形——女孩急惶惶地前来医院找自己的哥哥,她不知道哥哥出了什么事、究竟在哪里,经历了不断询问、不断走错的过程,才最后找到哥哥所在的楼层。

那个楼层有许多病房,女孩并不知道哥哥具体在哪一间,于是她继续求问——当时的护士台刚好没有人,她问了另外的一个路人。

然而她并不知道那个路人其实并不怀有善心,他通过一定的手段取得了她的信任后,用一块蘸着随便什么东西——乙醚也好氯仿也好——的毛巾,无声无息地制服了她,然后带她离去。

过程并不顺利,因为他们被女孩的哥哥以及哥哥的朋友察觉了,但是那个人想必在动手前就已经思考过了意外情况要怎么处理,于是最终两个半大的少年成功地被他耍了,丧失了目标。

康逊捏了捏眉心的皱纹,他知道了这些,然而也只知道这些。

这座医院的人成分太复杂了,来测血压的老太太,来治伤的小混混,来堕胎的年轻女孩……他们来了又走,现在很难凭借挂号处的信息再一个个联系他们,确定他们中谁才是犯人。

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带走的孩子的生还几率却越来越低。

“康队,现在回警局开会么?”身侧的警察把在医院中寻访的记录整理到文件袋里,一边问康逊,一边腾出手来指指不远处沉默站立的少年,“以及……那小子怎么办?让他先回家等消息?”

他指的是丁鱼。

尹照继续带着街头少年们去搜了,然而丁鱼没走,他此刻坐在一个石墩子上,沉默消瘦的背影像一棵在风中坚挺的芦苇。他低着头,双手抵在额头上,看不清表情。

大概是太难过了吧?难过得已经不知道该去做什么了。整理文件袋的警察默默猜测着。

康逊叹了口气,走到丁鱼身边:“你先……”

“很熟悉。”丁鱼突然说。

康逊愣了一下,看着丁鱼。

丁鱼抬起头来,街灯照在他的脸上,康逊发现他的眼睛像两颗黑曜石一样,看着很沉静,但是似乎又在深处的什么地方发着狠。丁鱼看着康逊,一字一顿地说:“他对医院的地形很熟悉。”

“甩掉我们的过程非常轻车熟路,我追出来之后完全就没有听到过他的脚步声,能够注意到掩饰脚步声,说明他当时并没有慌乱——我相信如果当时电梯没法在他的预计时间内到来的话,他还有办法把我们引到别的错误路线上去,然后从安全通道上逃跑。”

“这是很难做到的,我之前也来过这个医院好几次,但是这里几乎每个楼层的布置都不一样,而且很多地点标识没有更新,都是错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找对路,可见他对这里的熟悉。”

丁鱼语速飞快地说着,就像在解一道数学题:“除了空间,还有对时间上的熟悉,如果当时护士台有人,他这个行动就不可能成立;但是当时是午后,他甚至清楚这里的护士有午休时偷懒、换班不及时的问题——所以他才完全不慌。”

“我怀疑这里的医生和护士,清洁工也有可能。”丁鱼道,“能查么?”

康逊看着眼前的少年,丁鱼面无表情,眼神冷静坚定,头脑运转速度飞快,然而康逊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康逊沉吟了一瞬,另一个警察在一边插嘴道:“这小子说得有点道理,但是拿到医院的工作人员名册再一个个打电话的话……”

“不是。”康逊突然说。

“还记不记得之前开会的时候我说的话?”他低声道。

警察愣了一下,随即想了起来:“您是说那个……正常情况下,这种犯人绑架的频率不应该这么高,通常情况下,会在上一个目标已死亡的状况下再去找下一个,这一个应该是短时间内受了类似亲属去世或者失业之类的刺激……”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对!”康逊重重地点头,“这就和犯人对医院的熟悉联系起来了!”

“从第一个孩子失踪的时间线往前一周,调查在此期间内所有在这里去世的人的亲属!”

这个调查范围听上去也很广,但事实上已经比医院的职工少了很多,警察们找到名册的时候发现那一周全院去世的人只有 6 个——这样的话以最快的速度排查,他们也许还有机会在天亮前找到凶手!

然而那些被拐走的孩子,却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天亮。

小原在昏暗的室内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因为药物的原因,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室内的景物一时间并没能清晰地进入她的视网膜。

然而嗅觉似乎比视觉恢复得要快,在眼睛还没开始工作时,鼻子先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小原激灵了一下,脑海内飞速地掠过了之前的残影——

她在楼道里慌张地询问一个过路的男人有没有见过哥哥,那个男人引她走到了楼道的拐角处,然后突然掏出一个小瓶子对她喷了一下,之后的事情她就都不知道了。

小原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尽管只有十二岁,但是和懵懂无知的同龄人相比,小原在某些方面是异常早慧的——

毕竟她妈在认识丁鱼他爸之前就已经在酒吧工作了不知道多少年,小原记得自己五六岁大的时候曾经被她抱到腿上,很多个男人的手在她们母女二人身上摩挲。

她记得那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裙子,但是裙子很快就被扯得不成样子。

所以,当很多同龄的女孩对性一无所知时,诸多事情小原已经见过、也模糊地明白是怎么回事。

诸多的心理活动看似恐怖又繁杂,但事实上只是在一瞬间划过小原的脑海,视线渐渐清晰后,她看到了男人的脸。

那是一张很难记忆的脸,说不清楚好不好看,甚至难以用很鲜明的形容词去描绘,这样一个男人可能即便在人群中生活了很久,人们也难以记得他的长相。

而当视线越过他的脸,小原突然颤抖了一下——

一共四个人,看上去都和自己差不多大。

两个女孩,两个男孩——哦不,是三个女孩一个男孩,只不过其中一个女孩留的是齐耳短发。

此刻那三个女孩的手脚都被胶带绑住,嘴也被封上,她们看着小原,身子不住地发抖,眼神里是感染力极强的绝望和恐惧,几乎在一瞬间就扎透了小原的心脏。

而那个男孩……小原压制住自己胃里冰凉的恶心感,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晕过去。

他大睁着眼睛看着天空,脖子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歪在一边,他的上衣 T 恤基本上还可以称得上完好,然而牛仔裤却已经被一种可怕的蛮力扯裂了。

小原看到了他腿边的血,她想要尖叫,然而喉咙里却又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她知道男孩已经死了。

男人看了一眼小原,他已经注意到她醒了,但是并没有太过在意,虽然小原的手并没有被胶带绑住,但是药劲儿还远没有过去,她现在不可能有逃跑的力气,更何况地下室的门已经被锁住了。

于是男人转过身去,看向那个短发的女孩,他往前走上两步,伸手撕掉了女孩嘴上的胶带,沙哑地说:“乖。”

短发女孩应该是已经被吓傻了,她瘫坐在原地抖成了筛糠,喉咙里因为过度恐惧不时发出咕咕的怪声。

男人看她没有激烈的反应,满意地笑了笑,他伸出手去,缓慢地扯开了女孩手上的胶带。

“听话。”他低声道,声音近乎温柔,“其实我不想绑着你。”

女孩的手被释放了出来,白皙纤细的指尖不停地颤抖,男人握住她的手,在唇边吻了吻。

然后他把手伸向了女孩的衣服。

原本呆若木鸡的女孩似乎在一瞬间被唤醒了有关刚刚自己旁边这个男孩是怎样死去的记忆,巨大的恐惧让她奋力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小原注意到男人的眼神猛地变了。

“为什么要尖叫?”他突然抓住了女孩的脖子,“你不愿意么?”

女孩拼命地挣扎尖叫着。

男人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小原的心随之一起颤抖,突然,她哑声道:“他不会杀你的。”

这一声微弱的声音没有引起那边状况的丝毫改善,眼看男人就要扭断女孩的脖子,小原突然用尽全力吼了一声:“他不会杀你的!”

女孩停下了尖叫,呆呆地看着小原,男人却没有回头,目光仍然在那个短发女孩身上。

“他爱你。”小原艰涩地说,“你也爱他吧?”

女孩迷茫地看着她。

“他很好,很……可爱。”小原费力地在已经不运转的大脑里搜寻着所有她认为可以让男人平静下来的词,“他不是要伤害你,他爱你。”

小原颤抖着看着男人,从男人的背影看去,他的姿势由刚刚的剑拔弩张微微松懈了一点。

很奇怪的,小原其实不懂任何理论知识,她其实不明白什么叫恋童,什么叫移情,现在她说的每句话都来源于她的本能,而这种本能悲哀地来源于……她妈妈带她经历的那一切。

小原依稀记得她跟着妈妈见过一个年纪很大的秃顶男人,那天她妈妈打扮得很精心,然而那个男人却全然不理她妈妈说的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和小原说话,他让小原坐到他的腿上,然后紧紧地抱住她。

当小原表现出恐惧时,他的气场就会变得非常阴郁,而当小原在母亲的强烈暗示下终于对他表现出一点善意时,那个秃顶男人立刻喜笑颜开,把大把的钞票塞进她的口袋。

——不要反抗,眼前这个绑架犯和当初的秃顶男人其实是一个类型的人,而绑架犯还要更可怕得多。

——小原甚至非常确定,那个男孩就是死于激烈的反抗。

——他们是有点喜欢你的,但是他们也需要你喜欢他们,如果不的话,他们就会非常愤怒,如同遭受了巨大的伤害。

小原的话起到了一点作用,短发女孩不尖叫了,她僵硬着身体,任由男人解开她的扣子,露出的肌肤像冰凉惨白的大理石。

小原闭上眼睛——她不想看到这一幕,但是她知道此刻只能这样才能保住一条命。

甚至在心里她隐隐有个自私的念头——让男人对这个短发女孩的兴趣多停留一段时间吧,这样……

也许在哥哥找到自己之前,自己还没有落到他的手里。

哥哥,哥哥。

小原在心里默念丁鱼的名字,原本已经恐惧到麻木的内心几乎酸胀得要让她流下泪来。她坚信哥哥会来救她的,那是她的英雄,英雄一定会在公主落难的时刻出现挽救危局,她需要的只是拖延时间。

小原闭紧眼睛,让自己不要听到任何从男人和女孩那里发出的声音。

然而片刻后,她感到男人走了过来,停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睁开眼睛,看着男人的脸,克制住自己发抖的冲动。

“我看上去是个什么样的人?”男人问小原。

“你是个……很好的……”

哥哥,哥哥你为什么还没有来。

“不是。”男人摇摇头,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清醒,又像是疯狂,“你不是这么说的。”

“你很……很帅气……”

哥哥,哥哥,救救我,救救我。

“不是。”男人暴躁地抓住小原,“这不是你该说的话,你怎么回事?”

蓦然之间,不知道哪里来的灵犀之光突然穿透了小原的脑海——她明白了,她们所有人,在男人眼里都是一个人。

那个男人是一个孩子,这个男人深深地爱那个孩子。

冥冥之中,小原知道自己要想办法取得这个男人的信任。

她有出生在健康家庭的孩子所没有的直觉,那些无忧无虑的孩子们往往认为一切都是应得的,但是小原不是这样的,她知道只有很努力地迎合和讨好,才能够生存。

“怎么回事?不是你吗?”男人突然抓住了小原的肩膀,突然迸发出的力气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你在……伪装她?”

哥哥,哥哥,我要坚持不住了……

“你为什么……”男人的手摸上了小原的喉咙,然后愤怒地锁紧。

小原的脸紫涨了起来。

哥哥……

“你是一个……”她艰难地,用尽最后力气,吐出一句话,“大英雄。”

男人的目光突然温柔了下来,他松开手,紧紧抱住小原。

“真的是你。”他低声说,“你爱我吗?”

小原闭上眼睛,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爱。”

“不是,都不是。”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窗户,照在康逊疲惫的脸上,他坐在医院提供的一个狭小办公室里,用力地搓揉了一下面孔,重重叹了口气。

这些近期去世的人的家属都可以排除嫌疑,绑走那些孩子的人并不在他们中间。

“康队,那个小子还在外面。”同样熬了一宿的民警从外面走了进来,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康逊再次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他走到外面,丁鱼蹲在柱子边,看到他出来,立刻站了起来。

康逊摇了摇头:“都不是。”

丁鱼沉默地站在那里,他表情很少,然而康逊还是看出了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巨大的绝望。

“先去吃点东西吧,你不是刚低血糖过,别你妹还没回来你自己先不行了。”康逊拽了一把丁鱼,“走吧,我请你简单吃点。”

医院旁边有个小小的早点店,在清冷的早晨释放着人间烟火难以被拒绝的热度,豆腐脑、馄饨、蒸饺、包子的白色蒸气和香气一起飘了过来,然而丁鱼和康逊都没有什么胃口,康逊要了两碗馄饨,带着丁鱼在简易小桌旁坐了下来。

他们已经疲惫到无力说话,然而周围却有看不懂眼色的人,一个坐在邻桌的大爷向着新来的二人搭话:“你们是新食客不?会点!这儿的馄饨是一绝,我老跑出来吃。”

二人都沉默着没什么反应。

然而大爷估计是寂寞久了,好不容易逮到人说话,因此并没有在意二人的反应,他看看丁鱼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和康逊连轴转了好几天又通宵一宿后的憔悴面容,继续道:“你们看着面生,是新住不久的吧?”

此刻丁鱼仍然没有听出来什么不对劲,康逊却猛然顿住了。

他敏感地察觉到了他们之前一直疏忽的方向。

“你说的新住,是指住院?”他转过去看向大爷,眼睛几乎要射出光来。

大爷不意他骤然这么认真,丈二和尚般点了点头。

“你们院长说住院病人是不能随便出来的。”康逊问,“你是偷跑出来的?”

“是啊,诶,你们不是病人吗?”大爷摸摸后脖子,“病号餐太难吃了,我出来打个牙祭。”

“你怎么偷偷跑出来的?什么时候查房?”

“嗨呀,一开始我也以为很难跑出来,住了几天后就知道了,管理很松的。”大爷摆摆手,“我们这些离死不远的人,医生护士都不爱管啦,很多时候都没人查房,我还偷跑到我老相好那住过几天,医院根本不知道,是我儿子又把我抓回去的……”

丁鱼猛地站了起来,看向康逊,康逊冲他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冲出了早餐铺子。

对医院的疏悉,重大的打击,和社会一定程度的脱离。

有一种人完美地满足了所有条件——

绝症病人。

二十分钟内,警察跑遍了整个住院部,所有不在房间内的病人全部被记录下来——一共五个人,其中有两名是女性,不符合凶手画像,暂时列为备用嫌疑人,另三名男性中一个是七十多岁的老人,行动已非常不便,另一个在警察排查期间回到了病房里,称自己只是溜出去买了包烟——此证词很快被小卖部的老板证实。

只剩下一个——

袁中,三十九岁,某中型广告公司的项目经理,现已因病离职。

“康队!”已经有刑警失声喊了出来,“这家广告公司在今年上半年接过一个教育机构的项目!项目负责人正是袁中!这个教育机构曾经以多个学校为站点举办过免费活动,很可能在活动中让参加的儿童填写过资料表之类的……袁中很可能是在这个项目中接触到了那些儿童的照片和地址!”

“把他住址发给我!”康逊拿上车钥匙就往停车场跑。

东边,那是一片住满了外来务工人员的城中村。

很难想象工作体面、薪酬不低的袁中会住在这种地方,然而康逊在得到地址的那一瞬就想明白了——

小城的邻里关系非常亲近,单身的袁中带着一个小女孩的话,被邻居看到很有可能引起怀疑。

然而城中村里,人员的流动性极强,大部分人在这里都只会住两到三个月,找到稍好一点的工作就搬走了;在这里,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疲于应付生机,并没有太多精力去管周围同样破衣烂衫的邻居们究竟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亲属。

当值的警察一共有七个人,两个留守在医院里以备袁中重新回来,一个在警局待命,另外四个全部冲向了袁中的住址。

雷厉风行的脚步声很快踏进了尘土飞扬的城中村,进到这里的第一瞬,所有警察心里都是一紧——

这里的白天实在是太适合作案了。

夜里上班的人们都已疲惫地睡下,白天上班的人离开了村子,整个城中村里几乎没有行人,即使背着一个小女孩大摇大摆地走过,被发现的概率也极其之低。

“你,去找物业的人。”康逊指指一个留着平头的小警察,然后对剩下的人招了招手,“剩下的跟我来——这里的窗子很容易翻进去,注意不要弄出动静,对方手里有人质,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从后窗翻进去是最好的。”

袁中的住址是一个二层的房子——二层的窗户没有上铁栅栏。

康逊挥了一下手:“我们从二层进。”

一个最灵活的警察打头阵,第一个爬了上去,他谨慎地爬到窗户旁边,飞速地冒了一下头,打量房间内的情况。

不打量还好,这个警察立刻惊呼出来:“康队,袁中!”

“叫什么!”康逊急了,这不是直接给袁中信号让他逃跑么?

“不是,我看到他旁边有一堆药瓶,好像是……安定的药瓶!”那警察也不多话,三下五除二地翻了过去,康逊他们赶紧跟上,三人一起进了房间。

狭小的屋子中间是一张单人床,男人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对屋子里的动静完全没有察觉,他的身边散落着一地的药瓶。

康逊急步上前,在男人的鼻前探了一下,又掀了一下男人的眼皮——瞳孔是散的。

这个男人就是袁中——他长了张不太好记忆的面孔,但是发型倒是颇有特色,一头自来卷毛躁地支在头顶。

“叫救护车!”他一边对一个警察喊,一边往楼下冲。

一楼是空着的,一个通往地下室的门空空荡荡地敞开着。

康逊掏出配枪,顺着楼道缓缓下行。

跟来的警察在他身后,见康逊转过楼梯后,背影突然凝固住了。

“康队?”他小声问。

康逊低声道:“……没有活人了。”

男孩的尸体横陈在角落里,康逊甚至不用上去确认就知道他死了——没有活人的脖子可以与身体呈现那样奇怪的角度。

“女孩们呢……其他孩子们呢?”康逊喃喃道,他竭力不让对这个男孩死亡的痛苦冲乱自己的理智,“逃掉了么?”

外面传来摩托的声音,康逊走出地下室,看着窗外——

那两个男孩子。

尹照骑在摩托上,丁鱼坐在后座。

看到康逊,丁鱼飞快地冲了过来。

“我妹妹呢?”

康逊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男孩:“不见了。”

丁鱼看着他。

就在康逊几乎无法和这个男孩黑曜石般的眼睛对视时,另两个人跑了过来——一个平头一个寸头,正是去找物业的警察带着物业跑了过来。

楼上的两个警察把袁中抬了下来,物业看了一眼,惊讶道:“这不是袁中么?怎么……”

“你有没有见过这里的孩子?”康逊打断他。

“孩子?”物业狐疑地皱起眉头。

远处传来了救护车的声音,康逊掐了掐太阳穴,感觉头痛欲裂。

“你们跟着一起上去。”他对三个警察道,“一定不能让他跑了!”

救护车呼啸着远去,康逊在原地坐下,喘着粗气,好像高血压又犯了,脑子里似乎有个大血管在突突地跳着。

半晌,身体的抗议似乎小了一点,康逊抬起头来,发现周围已经只剩下自己和丁鱼。

“那个男生呢?”康逊问丁鱼。

“他去我家看看,如果小原她们是逃出来了的话,她会先回家找我。”

“那你怎么不走?”

“怕你倒在这。”

康逊疲惫地笑了笑,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我这把老骨头也没你想象的那么老……”

突然,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康逊按了接听,对面的警察是个大嗓门:“康队!不太对劲!”

“这个袁中的头发……怎么是假发……而且他后脑勺的地方还有一个钝器击伤……”

康逊的身体突然僵硬了一下,对面的丁鱼应该是听到了,在同一瞬间瞪大了眼睛。

“小林我问你。”康逊拿着手机的手抖了起来,“你去找物业的时候,他们房间里有几个人?”

“一个……”

康逊挂掉了电话,心下一片冰凉。

丁鱼已经冲向了物业室,工作人员的头像在报告栏上列成一版——他只看过那个昏迷的男人一眼,然而他的短期记忆力还够用。

“这个。”他指着报告栏上的一张一寸照,“是这个人……”

王永,物业负责人之一,主管工作——水电维修,电路排查等。

丁鱼看向康逊——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那个被钝器击伤后又被喂下大量安眠药的男人是王永。袁中打电话让他上门修理水电用具,然后打昏了他,为他戴上属于自己标志性特征的自来卷假发。

在极其混乱的情况下,警察实在太容易把他当成袁中了。

这样,真正的袁中就有了足够的时间做别的事。

而刚刚那个寸头男人……康逊仔细回想他的相貌,却发现回想不起来。

然而他几乎已经确认……那是袁中假扮的物爷。

他留在这里,确认警察已经走上了他预设的歧途,然后悄然离开。

这是怎样一个敢于冒巨大风险的变态?

他又带着那些女孩去了哪里?

康逊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喘了半天的气,那阵黑才渐渐散开,然而重新恢复的视线中并没有少年的身影。

“丁鱼!丁鱼!”

“你来!”少年清冷的声音从地下室里传来。

“你看这里。”丁鱼让康逊蹲下看地板旁的墙壁。

上面有指甲的浅浅划痕。

“这是什么?”康逊睁大眼睛,在他看来这完全是乱序的笔画。

“这是小原写的……她知道我能看懂。”丁鱼低声道,“这个竖杠的意思是山……旁边的三个圆圈……”

“三云山!”他猛地站了起来。

康逊拿起了手机。

“袁中顶多离开了二十分钟,一定还没出城。”他对着手机道,“联系交警大队,去三云山的公路只有一条,所有前往那里的人,全部排查!”

“上车!”他对着丁鱼道。

大雨开始下了起来。

瓢泼的大雨降落在城市,也降落在山中,不知道是在洗刷罪恶,还是在平白为人间增添更多的罪孽。

车已经不可能开了,雨大到雨刷根本不管用,一个不留神车就会撞断护栏从山上翻下去,丁鱼和康逊艰难地步行在山中,其他警察还在赶来的路上。

由于丁鱼发现线索及时,半个小时前,交警已经成功扣住了袁中。

然而……这并没有用。

他们甚至只和袁中说了五分钟的话,就匆匆甩开这个罪大恶极之人,赶往了山里。

因为在磅礴的大雨里,袁中带着一股疯狂的笑意告诉他们:“你们还是晚了,我们要殉情了。”

“知道我为什么敢回去看看你们被我戏耍的傻样儿么?因为即使你们抓住我,也改变不了什么了——她们要和我一起死去了,完成三十年前我没能和小菱做到的事。”

“你们想不想知道小菱是谁?没用的,她已经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那是我的安娜贝尔,从此之后,我的每个洛丽塔都像她。”

在那本著名的《洛丽塔》中,男主人公亨伯特对女童有着无法抑制的爱恋,而她们都是他童年的玩伴——早逝的安娜贝尔的化身。

“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找到新的小菱了……只是找到她的时候我已经要死了……幸好,幸好她说她愿意陪我一起死去……”

“那些女孩们在哪?!”康逊暴喝,此刻袁中的故事无足轻重,唯一重要的是孩子们的安危。

“车上。”袁中笑了笑,“我把车开到了悬崖边,护栏已经被撞断了,然后我调了个头向那里倒车……三分之一的车身现在都悬在悬崖外。”

丁鱼的脸已经惨白到不近人色,他直接一拳砸到了袁中的脸上。

“三云山呼叫支援,三云山呼叫支援。”康逊说完后,对丁鱼猛地一挥手,“我们先去救人!”

“没用的。”袁中在他们身后淡淡地说,“多少人来救都没有用——后备箱里被我塞满了处理好的发泡剂。”

康逊猛地踉跄了一下。

袁中看着他的背影,淡淡地笑,残忍地补充完最后一句话:“那车很快就要炸了。”

大雨滂沱。

丁鱼胡了一把脸,勉强让自己在大雨中睁开眼睛,他朝远处看去,突然大喊道:“在那!”

大雨中,远处出现了车的轮廓。

“小原!小原!”丁鱼拼命地往上跑,雨水加剧了泥泞,他跑三步就会往下滑一步。

“你别过去,那车随时会炸!我已经呼叫了人过来,等着专业人士处理!”康逊在丁鱼身后大喊道,然而他的脚步也没有停。

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甚至速度超过了丁鱼,他冲向车子,打算把女孩们带出来。

“呃!”丁鱼踩到了一块石头,他整个人重重一滑,仰面摔了下去,身子顺着泥土不断地下滑。

康逊闻声回过头来:“你……”

他已经跑到了车边。

“我没事……”丁鱼双手扒住泥土,让自己不从陡峭的山坡上滚下去,脚踝处传来钻心的刺痛,他咬紧牙关抬起头,看向康逊,“你快……”

下一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了正在回头望向他的康逊,以及康逊身后突然腾起的火光。

这个景象只维持了非常短的一瞬。

下一秒,火光骤然扩大,康逊的身影被猛地吞噬了进去。

“不……不!!!”丁鱼撕心裂肺的吼声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雨声里。

然而即便这样大的雨都浇不熄那爆炸引发的火光,本身已悬在崖边摇摇欲坠的车子最后抖了一下,然后整个翻滚着滚下了山崖。

“不……不……”

大雨浇着空无一物的山崖,留下的火很快就会被浇灭,然而那里已经不再剩下任何生命。

丁鱼木然地趴在滂沱的大雨里,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山下已经传来了沸腾的人声,手电的光芒若隐若现,伴随着大声的呼喊:“上面有人吗!发生了什么!”

没有用了,然而这一切都没有用了。

丁鱼茫然地匍匐在地上,他的鼻尖贴着冰冷泥泞的山石,他不知道自己可以有什么反应,直到微弱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睁大眼睛,看向自己的旁边。

那是康逊的小灵通——康逊有两个手机,警用的那个高级一些,私人的这个就是非常便宜的货色了。此刻这个私用的小灵通大概是在他刚刚奔跑的时候掉了出来,恰好滑落在了丁鱼的脚边,此刻已经浸透了水,但居然还能响。

丁鱼木然地按下了接听键。

当对面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来时,丁鱼几乎以为那是小原——然而下一刻他意识到并不是。

“爸爸?”小女孩在那边甜甜地埋怨,“家长会就要开始了诶,你不会又要迟到吧?”

下一瞬,这个进水的小灵通耗尽了最后的生命力,黑屏了。

丁鱼坐在一片黑暗中,任由大雨久久地冲刷着他。

三年后。

丁鱼站在人潮涌动的街道中心,抬头向上望去,有留着鸡冠子头的小弟走过来撞了撞他:“诶,你,干什么的?”

“兵子别闹。”淡淡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尹照探出头来,向下望去。

“还是决定要走么?”他看着丁鱼。

“晚上的车。”丁鱼低声道,“快一年没见了,要最后再聊几句吗?”

尹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走了下来。

“就是这条街。”他看着这条人流最大的街道,“你跟我从小就约好了,要一起在这条街上当大哥。”

“我倒的确是在这条路上这么走着,认小弟,盘铺子。”尹照伸手点点远处的鸡冠头,然后

低下头勾了勾嘴角:“结果你他妈就考警校去了。”

丁鱼沉默着不说话。

“不能和我一起走吗?”半晌,他低声问。

“我不信这个,宇哥,我不信正路,也不信警察那一套。”尹照突然转过头来看着他,太阳下尹照的眼睛流光溢彩,漂亮得不像凡人,“你知道的,我四岁的时候,我妈就活生生被我爸打死了,警察给我找了收容家庭,但是我那个养父把我打扮成小女孩然后想要……我不说了吧就,就那个样儿。”

“为什么?如果警察有用的话,这个世界为什么还是这么坏?”尹照看着丁鱼,“他们什么也没保护成,什么也没做到,我不信他们,我只能信我自己,我带着一帮兄弟把我养父往死里打的时候我才觉得这世界还有东西能保护我。”

丁鱼沉默了很久,然后哑声开了口。

“阿照你说得对。”他低声道,“你还记得小原那个案子的警察吧?”

尹照的呼吸突然滞了滞。

“他就是……什么也没保护成,最后那一案的受害人死光了,一个孩子都没能活下来,他还让他的妻子没了丈夫,女儿没了爸爸……听上去挺无能的,就什么都没干成……即使他已经非常非常努力了。”

“但是,我想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他突然转过头来,对上了尹照的眼睛,“他说过,可能警察做的事也什么用都没有……但是一代一代警察一个一个地,永远这样努力下去,也许会好一点,阿昭,也许总有一天,这个世界会是一个好的世界。”

泥泞中的孩子永远认为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泥潭。

除非有一个契机,让他们看到……一点点的光。

所谓对光明的追求,对正义的执着,对罪恶的惩罚,对受害者痛苦的感同身受……在毫无保留的奉献和牺牲里,终于从空虚的名词,变成了有震撼力的实体。

“不早了,我走了。”丁鱼紧了紧身上双肩背的带子,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拥抱一下尹照,不过后来很快地退了回来,变成了拍在尹照后背上的一巴掌,“算了算了,两个大男人就不搞拥抱那一套了。”

于是尹照也放下了下意识伸出的手,他看向丁鱼,丁鱼冲他很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尹照看着他的背影。

突然,丁鱼将头转了回来,他对上了尹照的目光。

“阿昭,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能保护你。”

像没能伸出拥抱的手一样,他到底还是没能说出他真正想要说的话——

“我会保护你。”

再七年后,警局办公室。

黄跳和安廷默不作声地听完了丁鱼的讲述,黄跳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康园对警察有着那么多的熟悉。

——因为她的父亲就是一个警察。

“我当了警察之后,阿昭就和我生分了一些——没法避免的,很多事情他走不出来。”丁鱼低声说。

“那……康园呢?”黄跳小声问。

“她爸爸去世之后,她应该受了比较深的打击,后来就不怎么好好读书了。”丁鱼叹了口气。

康园恨着丁鱼,并不是真的因为丁鱼做错了什么——

而是她只能恨丁鱼。

否则要她恨谁呢?已经没有谁可以承担这一切的后果,身患绝症的袁中没有等到一审就死在了牢里,康园只能固执地认为,这一切都是丁鱼的错,如果不是他住院,小原就不会被袁中带走,父亲也并不会死于那场爆炸。

丁鱼告别了安廷和黄跳,他一个人坐了漫长的公交,来到了九龙山的陵园。

那里有一个他为小原买下的墓地,里面埋了一只他带到这里的、小原的发卡。

他并没有把小原的墓地设在老家,因为那里已经没有小原的家——那样的爸妈是不作数的。

他要让小原呆在自己的城市里,他是她的哥哥,他在的地方她就有一个家。

别的墓碑前放着一束束的花,然而丁鱼放在小原墓碑前的礼物却很奇怪——

一盒炸鸡。

“哥哥当时说,有钱了就给你买足够的炸鸡,想吃多少买多少。”丁鱼轻声道,“哥哥来陪你吃了。”

突然,背后传来一个女孩怯怯的声音:“飞……飞宇哥?”

丁鱼回过头去,他看到了女孩小鹿般的眼睛——

林寒。

这是当初他在 D 大做普法讲座的时候认识的女孩,在 D 大骇人听闻的“水鬼”案件里,这个女孩既是受害者,也是证人之一。

“你怎么在这?”丁鱼问林寒。

“我父母的墓……也在这里。”林寒低声说。

丁鱼的睫毛微微地颤了颤。

“他们……”

“意外事故。”林寒摇摇头,似乎不愿意多提悲伤的过往,“我很小就是跟姑姑长大的。”

“我姑姑除了学习之外,别的都不太管我……爸妈留下的钱倒是都在我的银行卡里,所以我高中就有充足的钱整形了嘛。”林寒耸耸肩,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话说回来……我还没有感谢你。”

丁鱼挑挑眉头。

“我之前真的一直……挺自卑的。”林寒轻声道,“但是真的,你在医院里对我说的话,真的非常重要。”

丁鱼皱起眉头——他几乎快要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了。

“总之谢谢你!”女孩笨拙地鞠了个躬,“感觉你跟我说完之后,我的世界就明亮了很多!”

丁鱼突然回过头来,看向了小原的墓碑。

他,林寒,尹照,都是泥泞中的少年,生长环境的不幸带给了他们太多的痛楚。

然而……他们的世界,也可以被一些人点亮。

他的世界被康逊点亮,而今天,林寒对他说,她的世界也因为一些他的努力被点亮。

康逊是警察,现在,丁鱼也是警察。

原来当初他对尹照说的话,真的实现了。

真的有人因为他们的努力,得到了一个更好的世界。

而泥泞中的少年……

也终于成长为了活在阳光下的大人。

小原,康队,你们都会为我……感到骄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