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见过需要捶打上亿次的布料吗？|亮布|传统工艺|侗族|扎花|白族

跟随艺术家林芳璐的脚步，

探索贵州少数民族村庄的工艺奥秘

侗族女性们从大山深处采摘蓼属植物，并从中提取靛蓝，与米酒混合制成染料。待布料完成染色后，五六位女性反复在表面涂抹蛋清，开始用小锤子捶打。她们不断捶打，有时甚至上亿回，直至布面闪现出金属般的光泽。

当艺术家林芳璐第一次看到这种亮布的制作过程，她瞬间 “感到眼前一亮”。

©️ 林芳璐制作亮布

“亮布带给我的视觉冲击在于一种强烈的反差，它明明是纤维质地，却呈现出与之截然相反的金属质感。”林芳璐感叹道。这正如她理解中的女性特质，兼具柔软与坚硬。

不仅如此，她还看到了将其转变为一种艺术语言的可能性。

去年年底，艺术家便来到了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古村寨，开始了全新的田野调查之旅，并将自己的发现和工艺上的研究用于最新的创作之中。

©️ Design Miami/ Podium x Shanghai, 锤子, 2021

11月4日，在刚刚开幕的 Design Miami/ Podium x Shanghai 上，林芳璐首次展出了以亮布为媒介的系列作品《光与锤子》。由于人力成本问题，目前的侗族手艺人已经对最初的工艺做了一定革新，以尽量缩短工期，满足现代的生产需求。但林芳璐希望借这次艺术创作，回归这门工艺最原始的状态，“我花费了大量的时间，与当地的手艺人一起碰撞，最终找回了亮布诞生之初的那种光泽。”

©️ Design Miami/ Podium x Shanghai, 光与锤子, 2021

源自传统工艺的吸引力

在此之前，林芳璐更为人所知的身份是一位“扎染艺术家”。今年5月，凭借以云南白族女性为灵感的作品《SHE》，她成为了首位获得罗意威工艺奖的中国艺术家。

©️ SHE, 2016

Loewe Foundation Craft Prize 2021 winning work

这一作品缘起于7年前。2014年，为了硕士毕业论文的研究课题，林芳璐第一次来到了云南大理的周城村。

在当地的白墙青瓦间游走，你很容易一头撞入绚烂的蓝色中——这是一块纯色的棉布与天然的板蓝根植物染料之间所能产生的奇妙反应。布面之上，蝴蝶、蜜蜂、梅花、鱼……取自自然的图案错落有致，充满鲜活灵动的气息，亦时常呈现出一种特别的、富有层次的晕色。

在这一迄今最大的白族村落中，仍保留着最传统的扎染工艺。每到农闲时候，上了年纪的白族女性会结伴投入扎染制作，从绘图、扎花、煮布、染色、固色，到拆线、晾晒，她们遵循复杂繁琐的工序，历时近10个月，编织出一件件纹样丰富、色彩斑斓的工艺制品。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林芳璐陆续走访了当地的每户人家和染坊，直到从事扎染的阿姨几乎都认识了自己，“我需要首先了解，我可以去谁家学习扎染，谁家是欢迎我的，以及每天的什么时候，他们可能会聚集在哪一位阿姨家的院子或屋檐下，一起做扎花。”

©️ SHE'S STONE, 2020

第二次，她带着更详细的计划前来，一待待了两个月。

传统意义上的扎花即采用针缝、线捆的手法，对织物进行挤、压、抽、拉，从而形成形态不一、层次丰富的花型。在之后的染色步骤中，由于染料无法完全浸透结扎的部分，拆开扎线后，丰富且有序的图案就成型了。

扎染的效果与前期的扎花息息相关，不同的缝制和缠捆方式，甚至不一样的力道，形成了不尽相同的立体形态，最终染色出独一无二的花纹。在这一漫长的过程中，充满了种种不确定性。

©️ 上面: SHE'S BLOOMING, 2021

©️ 下面: SHE'S ANOTHER STONE, 2021

正是这种未知令林芳璐感到着迷。

那段时间里，每天清晨，她便迎着苍山，前往位于半山腰上的扎染工坊——每当扎花完成后，当地人都会来到村中的工坊进行染色。在那里，她有机会调研如今已经很难见到的古老印花纹样，也接触到了最传统的印染技术——从采摘、浸泡板蓝根，到加入石灰、白酒等其他纯天然的材料，使之发酵，最后待染缸建立，还要反复浸洗十几遍，才能完成染布。

有时，等吃完午饭，她也会去往从事扎染的女性家中，与她们围坐在一块，向她们请教常用的扎花手法。

在这一过程中，林芳璐也逐渐融入这些白族阿姨之中。这些女性自小生活在周城村，一些自幼便随母亲学习扎花，在灶台和农田之外，扎花为她们构筑起了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另一些则直到退休，才开始理解和享受这门手艺。

林芳璐记得一位叫杨永德的白族阿姨。前半生里，杨阿姨靠在村外卖干纳为生，60岁后，她重新回到村子，开始制作扎花，一做便是15年。用她的话说：“白族的女人啊，都闲不住”。段六珍阿姨是家中唯一还在从事扎染的女性。她曾是一位小学语文老师，退休之后，扎花才终于成为她生活的重心。她是白族女性中少有的能讲普通话的一位，也因此充当起了其他阿姨与林芳璐间的翻译角色。

用当代语言重释传统工艺

扎染是一门耐心和体力并行的活。对于生长于城市的林芳璐来说，一开始的挑战无疑是巨大的。“刚开始学扎花的时候，手拿的针头总是不停扎着自己。加上要用怎样的力抽线、打结，这些都需要时间慢慢摸索。”林芳璐坦言道。染布的时候，双手更是需要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反复浸洗十几遍沉重的布料后，整个人都腰酸背痛。

2006年，云南大理的白族扎染技艺被文化部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但这并没有解决工艺传承的难题。在市面上，出自当地人之手的扎染制品被视为是“过时”“古板”“千篇一律”的。复杂且耗时的制作背后，获得的报酬也极为有限，已经很少再有年轻一代愿意学习和发展这门手艺。

这让林芳璐感到可惜，也让她开始思考，在现代语境下，如何使这门传统工艺的传承成为可能？

©️ SHE'S ARMCHAIR, 2017

13年前，林芳璐进入中央美术学院艺术设计专业就读，并将产品设计作为自己的研究方向。在本硕6年学院生涯中，在导师江黎的带领下，他们拥有了许多去往当地，探索和学习新的传统工艺的难得机会——前往江西景德镇烧制陶瓷，南下浙江南浔制作琉璃，也去日本东京学做大漆。这一田野调查的方法论为林芳璐打开了视野，也始终影响着她后来的艺术实践。

©️ SHE'S CUSHION, 2016

沿着这样的路径，研究和发展白族的扎染工艺，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

她观察到，受白族图腾的影响，当地扎染的图案仍停留在古早、单一的传统纹样，且格外讲求清晰、平整的布面效果；其次，在形式上，目前的扎染制品多以服饰、家居软饰及小型的平面工艺为主，没有拓展到更广泛的现代产品设计领域。

©️ Capriccio,2018

于是，从自身的专业背景出发，她开始尝试用一种更为当代的语言，重新诠释传统扎染工艺的魅力。她想到使用简单但现代的几何图案，着重肌理的表现，并创造性地运用经过解构、重组的中间工艺，设计一系列的坐具、灯具和装置挂饰。

©️ 上图: SHE'S CHAIR, 2016

©️ 下图: Waltz of joy, 2018

经过大量的图案和色彩实验后，最终的坐具坐面与靠背采用了完整的扎染工艺，上面印染着不规则大小的圆形扎染图案，简洁大方，但又不失灵巧。坐面和靠背边缘，则缝制着未经染色和拆线的立体扎花——这在后来成为了林芳璐设计中最为人称道的元素之一。“这会让坐在沙发上的人产生一种被包裹的感觉，这也是我看到白族女性扎花时的第一感触。”林芳璐说。

©️ Elopement Rhapsody, 2018

毕业当年，在已有的一些作品的基础上，林芳璐创立了自己的“手扎蓝染”品牌，进一步探索将传统工艺市场化的可能。

将传统工艺

作为艺术创作的媒介

渐渐地，林芳璐不再满足于产品设计。她希望通过更纯粹的艺术创作，更加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感受和想法。

事实上，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艺术作品是在毕业设计的同一时间完成的。林芳璐将拥有不同形态和图案的扎花半成品拼接、缝合在一起，再将它们固定于厚实的背景帆布上，形成了一件高约4.8米，宽约3.1米的装置作品。

©️ SHE装置, 2019

这一体积庞大的挂饰从天花板沿墙面攀爬而下，直至地面，看似柔软、轻盈，但又充满了一股强大的生命力。“虽然扎花只是扎染过程中的一个环节，但它已经足够丰富。所以我将它提取出来，以展现扎染过程中不为人知的细节。”谈及创作背后的想法，林芳璐说道。

目前，白族女性手艺人常用的扎花手法有10种，由此发展出更加丰富的花型。除此以外，林芳璐又自己研究、设计了50多种立体花纹。这些都在后来成为了她的素材宝库。

©️ SHE'S VINES, 2021

毕业当年，林芳璐以扎花为媒介，创作了后来最为人所知的艺术作品《She》——它有如悬浮在空中的一团云朵，层层叠叠地向外绵延。

“女性”是林芳璐作品中永恒的母题。创作于不同时期和地域的作品，则是她当下经验的一种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