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选自《女法医:温柔的解剖》,作者明菲, 有删减,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系列劫杀出租车司机的案件迅速告破,弥漫在出租车行业的恐慌气氛得到缓解,案件的及时侦破也得到各级领导和社会各界的广泛好评。这天早上,法医中心主任齐大红推门走进病理室的办公室,当着安喆的面夸奖林蕾道:“干得不错啊,小丫头,当初你的导师还怕你没有法医病理学的基础,你看看,你看看,其实都是相通的嘛!这不是一来了就破了大案!”

林蕾一听,明白齐主任是给自己站台打气来的,但是当着安喆的面儿,林蕾有点不好意思了,识时务地接话道:“这都是安老师教得好。”

齐大红瞅了瞅身边的安喆,“你小子表现不错,是你让林蕾提的狗粪便?”

安喆摇了摇头,“我可没有啊,那是她自己的主意。”

齐大红点点头,继续道:“嗯,这才有当师傅的样子嘛,徒弟有了成绩师傅脸上也有光。嗯!给你们师徒俩首战告捷口头表扬一次。林蕾,继续加油啊!我看好你!”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林蕾想着安喆整天一百个看不上自己的样子,齐主任这一表扬,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话题了,站在那里咕哝:“啊……其实那个真的就是一时的好奇和脑洞大开,我觉得不能算是什么进步……”

安喆抬头看着她,若有所思却没有接话茬儿。林蕾也看着他,气氛十分尴尬,正在想着自己该说点什么收场。

“干活吧!”安喆说完转身走了,只扔下林蕾继续尴尬着,但是她又不知道为什么尴尬。

办公室的门又被打开了,只见安喆拿着两个大纸盒子走了进来,林蕾噌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不明就里地问:“安老师,您这是?”

“让你读的书,看得怎么样了?”安喆瞥了一眼林蕾摊开在办公桌上的《法医病理学》,大概也就刚翻到十几页。

林蕾赶紧回话:“嗯!正在读!”又急忙坐在凳子上,看着犹如监工一样的安喆,不得不像小学生读课文一样大声朗读起来,“直接死因指直接引起死亡的原因,根本死因就是引起死亡的初始原因。”还不忘咬一口手里的三明治,继续大声地念,“死亡方式分为自杀、他杀和意外……”

突然,林蕾不耐烦地把书猛地往书桌上一丢,梗着脖子对安喆嚷嚷:“安老师,我也是二十多年资深好学生,我觉得我该学的书本知识在学校都学完了,出来工作不是应该实践为先吗?您让我在这看这些基础理论知识又不去考试,有什么用?!”林蕾一脸怒火地瞪着安喆,因为嘴里嚼着东西,吐字含混不清,但是怒气却妥妥地悉数传递了过来。

安喆也不说话,伸手拿起书,往后翻了一摞,窝起个小角,用指甲反复压了压,轻声又不可抗拒地说:“今天下班前必须读到这里,通过我的检查才能下班。”

林蕾急忙翻开安喆已经合上的书,一看已经向后翻过了一百多页,忍不住抱怨起来:“安老师,您这定的也太多了吧,四五十页就差不多了!”

安喆不再理她,埋头开始整理书柜里的东西。

林蕾凑过来,有些委屈,没想到都工作了,还被这么教条的老师管着,“安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连最基本的法医学概念都没学过?但是术业有专攻嘛!我觉得法医病理也是病理学呀,我就不相信还有什么比一个一个形态各异的细胞还难认、难学的!”

“嗯,你会什么我不关心,但是我让你会的必须尽快学会!”安喆面无表情地答复着,明显不想搭理林蕾,开始专心把书柜里的书往箱子里面放。

“咦?安老师,您这是要干吗?”林蕾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您不是让我看书吗?怎么又要收走?而且,这个,你不是要把我轰出这间办公室吧?”

“以前用这间办公室的人走了,走得匆忙,我来把不用的东西收拾收拾,给你腾地方放东西。”安喆头也不抬地说,却解释得分外详细。

“哦,好的!谢谢安老师!”林蕾有点受宠若惊,但隐约中她觉得安喆与那人关系绝不一般,安喆一直以来给她的感觉就是冷淡,可是今天这股冷淡虽然还在,却更多了些伤感的气息。

安喆把书桌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拣出来,仿佛还在回忆着什么。林蕾忍不住地凑热闹,她看见抽屉里有擦手油、有湿巾,还有一瓶纪梵希的香水,林蕾恍然大悟:“走的那个人是个女的啊?”

“嗯……”安喆瞬间又恢复了他的冷漠,仿佛刚刚林蕾感觉到的伤感都是错觉。

“那她去哪里啦?”林蕾也顾不上安喆态度的变化,只觉得激动和兴奋,那是种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激动,又或是久违的战友重逢的兴奋,因为昨天她已经发现了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整个一层楼,也就是整个病理室,如果不算可能存活的蚊子,只有她一只雌性动物。

“去读书了。”安喆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收完,准备走出去之前扔出了这四个字。

林蕾却眼尖地看到纸盒子里有一支派克笔,经典款啊,忍不住手痒,“安老师,那笔很贵的,老不用就坏啦,我也喜欢用钢笔写字的……”

安喆愣了一下,随即道:“钢笔这种东西,每个人的书写习惯都不一样,所以别人的就是别人的……”说完转身就走。

林蕾挠挠头,难道自己太不知深浅了?自己只是不想浪费好东西而已,怎么感觉安喆很回避谈论什么似的,甚至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她叹口气,暗暗为那支钢笔默哀:“也不知道他会怎么处置那支限量版的派克钢笔!”

突然,电台里传来指挥中心的指令声:“XXX工地发现一名工人死亡,请法医到现场指导工作。”

林蕾听到了,愣了一下,想了想不是自己值班,便继续优哉游哉地一边看书一边啃着三明治,结果不到三分钟安喆又“破门而入”。

“嘛呢?没听到电台布警呢吗?还不动弹!”安喆瞪着腮帮子塞得满满的林蕾,心想这心可真大啊,稳坐钓鱼台呢还,哪里有当法医的机警劲儿啊。

“啊?”林蕾又蒙圈了,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穿着便服的安喆已经换上了勘查服。

“啊什么啊?出现场!”安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可是今天不是咱们值班啊!”林蕾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三明治,勉强发声争辩道。

“赶紧换衣服走人!”安喆懒得跟她解释,“给你三分钟,三分钟楼下见不到你,我自己走了!”

“啊?!哦?!必须的……”林蕾看着安喆一阵风似的带上门走了出去,连反锁门都顾不上了,拉开柜子,也幸好勘查服都肥大,穿着牛仔裤直接就给套上了,然后披着外套就往外跑。

站在楼下警车边上的安喆看着一边冲出楼门,一边穿袖子,嘴角还带着面包渣的林蕾,一脸嫌弃道:“哎哟喂,您说您好歹也是一名女同志,真够邋遢的!”

“安老师……”林蕾情绪有点小受伤了,“不是要赶在三分钟之内吗,我都这么快了,您不表扬还嫌弃?!”

林蕾的话让安喆有些于心不忍了,年轻姑娘直白的情绪表达反而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了,想想也是,毕竟是新人,漂亮姑娘连形象都不顾,又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出现,确实值得表扬,于是缓和语气地补充道:“嗯,这次还真挺快!”

“咱们去哪里?”林蕾就是这点好,心大,给点阳光就灿烂,安喆不算明确的表扬已经足够她瞬间满血复活。不过她也暗下决心,一定要从今天开始练习换衣服的速度,他日定让安喆刮目相看,对,如救火队员一样的秒换!

“南谷一个住宅区的建筑工地,叫什么睿翼帮……”安喆的车自从冲出法医中心院门就一直在超车,就说话这会儿,他又迅速地超过一辆大卡车,接着又超过一辆出租车。

“什么情况啊?为什么开这么快啊?!”林蕾瞟了瞟仪表盘上的速度已经飙升到140,忍不住惊叫,“您超速了!”不过林蕾仿佛也知道安喆不会理会她的抗议,迅速地扣上了安全带,随着车身左右摇摆。

“快,这还快?我都想飞过去,说是一个工人坠楼了,家属来了好多,可能要闹事!……”安喆瞟了一眼满眼慌张的林蕾,撇了撇嘴,“警察部队是纪律部队,关键时刻需要你献出生命都不能犹豫,坐个车你就害怕了?这么胆小干吗来当法医?”

“我!”奉献生命和非战时伤亡这是两回事好吧!林蕾满满的委屈,却也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只能紧紧地抓住车顶的拉手。

“前方500米右转,即将到达目的地……”导航传来指示,林蕾也松了口气,极速飞车终于快结束了。

“你说这是什么事?”一开进工地就听见有人大声地嚷嚷。警车速度降了下来,车外到处都是围观的群众,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这么多家属都是哪儿冒出来的?”工地上一个伸着脖子围观的民工说。

“我看啊,这事解决不了,咱们也都不用干活了……”另一个民工的声音。只见围观的民工里三层外三层地把现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蕾,下车!”安喆见了个空地儿就把车停了下来,果断下令,这么多人,开进去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呢。

“哦,好的!”林蕾忙忙叨叨地跳下车,“安老师,要拿勘查箱吗?”“这还用问?”安喆说完直接往里走。

“好的,明白!”林蕾打开后备厢,无限怨念,“可是看起来离现场还有好远的嘛……”

“嘿!”林蕾从后备厢里抬出来了勘查箱,锁上车,认命地叹口气:“宝宝还是要乐观滴,箱子还是有轮子滴,还是可以拖着走滴,宝宝还是不用完全当骡子滴……”

林蕾拖着箱子,赶紧往前走,但是不平的路、不怎么灵活的轮子,让有些笨重的勘查箱左倒右歪,林蕾叹了口气,显然她的躯体无法和灵魂一样紧跟上安喆的步伐了。

安喆人在前面走,却也留心着后面女徒弟的动静,只听得后面一会儿一声“嘿”,一会儿一声“哎哟”“哎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我的天啊!这可让我怎么活啊!……”终于有一个女人夸张的哭声完全压制住了林蕾一惊一乍的动静,“我怎么那么惨啊!你个死鬼,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啊啊啊!”

林蕾终于追到了安喆旁边,踮着脚往里面望着,“安老师,尸体在哪儿呢?”

安喆手指着扒着防护铁架号啕大哭的妇女脸朝向的位置,那是在建楼房的地下室,地中间一处被白布覆盖的人形。

“谁是负责人?”安喆大喊一声,林蕾感觉到他语调里浓浓的不满了,“为什么不隔离现场?!”

“我是我是!”一个肥头大耳的油腻中年人,满脸通红,疾步奔到安喆面前,“警官好,警官好,我是这个工地的质量负责人,免贵姓陈!情况是这样的,没什么事,就是这个工人自己违规操作,我们这个地方已经基本完工了,平时根本没有人,谁知道这个张力红怎么就跑到这里来了?这是他自己违规操作!可是到底死人了,死者为大啊,家属也来了老多人,看来不赔是不行了啊。”

“没什么事儿?您这么清楚,那还叫我们过来干吗?”安喆的手仍旧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丝毫没有与陈负责人握手的意思,直接走向尸体所在的地方。

“那不是,那不是……”陈负责人尴尬地把手收回,在衣服上蹭了蹭,“这不是已经谈好了赔偿的数额了嘛,家属说着急处理尸体,派出所说必须得由您看过才能开死亡证明,这不才劳您大驾过来看看嘛!”

安喆低声命令道:“把现场的人都清了,除了警察,都出去!你也出去。”

“是是是!”负责人点头应和着,不热的天气却满头大汗,转身就开始吆喝着往外赶人。

“你们要干吗啊?!我要守着他啊!你们别拉我!放开放开!”女人歇斯底里地大叫着,身体像一摊泥一样,四五个工友连拉带抬才把她拽离防护的铁架。

安喆闭着眼睛,等着现场清场,十几分钟后,现场安静了下来,他才睁开眼,叹息道:“唉!又是一个完全被破坏了的现场……”

安喆从自己的勘查包里拿出了手套,一边缓步走向负一楼,一边有条不紊地戴上。走到尸体所在的地方,安喆弯下腰,揭开了尸体上的白布,然后退开,看着林蕾。只见林蕾也往后退了退,看看尸体,看看安喆。安喆盯着林蕾,林蕾赶紧摸了摸嘴巴,她以为面包渣还在嘴上,安喆白了她一眼,林蕾不知所措,两手划拉到胸前挂着的相机。“哦,哦!收到!收到!别生气,别生气!”林蕾马上开始“咔嚓咔嚓”地围着尸体拍起照来。

为了拍摄到全景,林蕾噌噌几步就跑到一层,站在工地一楼的边缘,向下拍摄。林蕾暗自感叹幸好已经安装了防护的铁架,不然探出身去照相,眼前就是五米左右的落差,真的有点让她眼晕腿软。

林蕾快速地由远到近地固定着现场的位置,这幢未建成的楼是一个回字形。每个方向都是一个住家,每个住家都是复式结构,每层高近四米,死者就趴在“回”字中间的“口”里负一楼的地面上。头西北脚东南,这个“口”字五米见方,远远看去死者竟像是找到了两边的黄金分割线的交点。

死者身上穿着工服,双手和双脚都形成了奇怪的角度,衬在宽大的工服里,像是被拧歪了的木偶;尸体头部边上半米处还有一个扣在地上的安全帽,林蕾从上面侧头一看,人和安全帽居然像一个“尤”字,是死者想说自己摔死尤其惨还是尤其倒霉?死者头下的水泥地上一摊血迹洇开……林蕾赶紧把镜头拉近,竟然还能看到“血豆腐”,不不不,是血凝块!

安喆已经蹲到尸体旁边,拨开被血液黏住的头发,试图找寻头部出血的来源。

“这么多血?”林蕾咋舌,随着安喆的动作,血浓如墨汁,一股又一股地流出,浓郁的血腥味不断飘来刺激着林蕾的鼻腔。

林蕾摸摸空空的口袋,糟了,没带口罩!她装作无意地环视四周,顺便呼吸呼吸相对新鲜的空气,却让她发现了中庭四周的墙壁上更多的血迹——离尸体近的大约两米高的墙面上,离尸体远的大约半米高的墙面上都有,这些血迹如同带着小尾巴的红色小彗星,头重脚轻,迫不及待地从高处扑向地面,却排列整齐,方向一致。她噼里啪啦地按下快门,固定着这些证据。

“照完了?”安喆起身问道。

“嗯嗯!照完了!我连周围的血迹都照上了!远的近的,除了照全景,我还照了细目!”林蕾生怕自己回答得不好。

“行,那你过来看看尸体,检验一下你读书的效果!”安喆脱下手套,掏出一个物证袋把手套放在里面,嘱咐林蕾一会儿也别把脏手套留在现场,就拿着手电筒去查看血迹了。

林蕾戴上手套,把手伸进死者的头发里,死者的头颅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硬球了,反而像是一个极度缺气的皮球,只不过里面还有一条一条硬棱边,林蕾自言自语道:“颅骨这是粉碎性骨折了吗?!”她仔细地扒开头发,用手指弄去头皮上的血,血已经凝住,她只有一点一点地把它们抠开,手感触及,血饼一块一块与头皮分离,林蕾感到喉头灼热,一股胃液直往上顶!她站起身平静了好一会儿,才又努力控制好自己,虽然还是有点恶心,但是应该不会马上呕吐出来。她继续着自己检查尸表的工作,发现死者头上有好几道口子深入骨膜,林蕾心里充满了问号,“这么多道口子,难道是骨折刺破造成的吗?”

林蕾抬眼看了看安喆,见他正在打电话,她想问的话没问出口,脑子里自行脑补着死者从高层坠楼,头先着地,碎裂的头骨刺破头皮的画面。

“喂,我,安喆,你们什么时候过来?”安喆环视着现场,仿佛早已胸有成竹,听他说话的内容应该是拨给了“痕迹”部门的同事,“坠落点的现场已经被破坏了,所以我们就先进来看了看尸表和血迹。楼上等你们看过我们再去,免得二次破坏现场,起跳点就靠你们了!我们先把尸体带回中心检验,初步结果出来了咱们再碰。”

安喆叫了早就被工方叫来,一直在旁边候着的殡仪馆工人,把尸体运到拉尸车上,对还蹲在地上琢磨的林蕾说:“走,回去,让死者告诉咱们到底怎么回事儿!”

死者的妻子听说要拉走尸体,又高声大哭起来,拉住抬尸的担架不让走,“你们要干吗呀?干吗要把我老公带走?谁让你们抬走的?我怎么向家里的老人交代啊!……”

工头也跑过来,挡住安喆,满脸堆笑地说:“安法医,这个检验就不必要了吧?您不刚刚也看了吗,您给开个证明,我就让家属把人带回去埋了!我们这赔偿都谈好了啊,您也知道,这个事情不完,我这儿就不让开工,这会儿正赶工期呢,停上几天我可是受不了啊!……”

安喆大概也是这样的事情处理多了,所以十分清楚工头的想法,无非就是自认倒霉,想息事宁人,早早让法医出了死亡证明,家属拿钱埋人了事。他平心静气地问工头:“他是怎么掉下来的,你看见了?你敢保证他就是你说的那样死的?”

工头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啊!”

安喆又问:“那你怎么确定他就是违章操作,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

“这在工地上也是时有发生的,所以……难道还有人推他不成?”工头质疑道。

“谁能保证一定不是被人所害呢?如果我就这么把尸体给了家属,要是这兄弟的确是冤死的,你不怕他半夜找你?”安喆神态没怎么变化,可是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

“这……”仿佛被安喆勾勒的情形吓着了,工头抖了抖肩膀,想说什么,却也只能偃旗息鼓。

安喆声音放大了些,好像是跟工头说,又好像在说给旁人听:“你们的难处我理解,但是人死不能复生,他说不了话喊不了冤,如果连我们当法医的都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如果他真是被哪个歹人给害了,死者又怎么能魂安呢?你们这些一块儿干过活儿的,尤其是家属,又怎么能安心呢?”工头默默地低下了头,身子一扭,做出放行的姿态。围观的工人和死者家属默默地分开,让出一条通向警车的路。

走在这条人墙分割出的小路,林蕾突然有种使命附体的感觉,是那种背后放光头顶也笼罩着光环的感觉,她甚至有些飘飘然,平日里冷漠的安喆,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敲进了她的心里,她心中感叹道:“安老师说得太好了,查明真相,正义不死!嗯,这不就是我选择这一行的原因吗?”

此时,林蕾眼前又浮现出初中挚友白婷婷的笑脸,浮现出下晚自习,她们一起骑车回家路上说笑打闹……白婷婷乌黑柔顺的短发,白皙美丽的脸庞,高挑饱满的身材,青春洋溢的小酒窝……

婷婷,你现在可还好?如果你还活着你到底在哪里?如果你死了,你也托个梦给我,我一定为你查明真相,手擒真凶啊!这个问题从白婷婷消失的那时起就一直盘桓在林蕾心里,这十年来每次询问得到的回答却都是茫然无果。但是唯有这次,林蕾在安喆的声音中仿佛找到了一丝希望、一点信心。这一丝希望有如沙漠中末路穷途的人看到了绿洲的影子,不知不觉地,泪水已经挂满了林蕾的脸颊。她默默地走在安喆的身后,偷偷地抹去脸上的泪水,可是不停流下来的鼻涕,让她不得不抽了抽鼻子,这个声音暴露了她的秘密。

安喆回身瞅了一眼眼眶红得像兔子的林蕾,觉得他这个女徒弟真是状况百出,要不就是自己太老了,已经不能明白年轻女孩细腻敏感的感情了。安喆摇摇头,拒绝被林蕾的感情所影响,继续往前走,上车后他还是主动掏出纸巾递过去问:“怎么回事儿?吓得?还是哪里不舒服?”

为了掩饰尴尬,林蕾勉强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并不打算说出实情,边擤鼻涕边说道:“没有,没有,我就是突然特别感动!”

安喆疑惑地挑了挑眉,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默默地发动了车子。另有限情又如何?这是别人的人生,独来独往的安喆没有兴趣打探别人的秘密。

解剖室里,安喆利索地穿上一次性隔离服,戴上手套,胶皮固定在塑料布的袖子上发出啪啪的声音,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林蕾心里默默感叹,怪不得安喆每次都看不上自己的手忙脚乱,安喆连穿衣服都能显露出那种独有的淡定、专业,传递着强大的气场。更帅的是,安喆一手揪着死者的裤脚,一手拉着裤腰,轻而易举地将死者的裤子从双腿上脱了下来,接着是上衣,整个流程就如同是看太极表演,动作沉稳却透着那种不可置疑的多年修炼下来的功夫!

安喆不知道林蕾呆呆的样子可以用时下流行的“星星眼”来形容,只是觉得自己连常规的DNA检材都提取完了,这个丫头不知道还在神游什么,便大声发问:“检验重点?”

“嗯……”林蕾好不容易收回游走的神魂,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死亡原因?”

“请问同学,法医什么时候的检验重点不是死亡原因?”安喆无奈地问,“具体到这具尸体,如果是你重点检验哪里?”安喆挑着眉毛直盯着林蕾,等待着她的答案。

“啊!头,头,重点是头!颅脑的损伤情况!”林蕾恍然大悟,赶快回答,颅脑损伤是直接可以致命的死亡原因,当然是检验重点。

“嗯……”安喆算是差强人意地放过了她,他拿起花洒冲洗死者头皮,动作娴熟而明确,他放下花洒,拿起解剖刀……修长手指所执的仿佛不是解剖刀,而是小提琴的琴弓,优雅而有节奏地落在死者的头皮上,“唰唰唰”,一缕缕头发落下,露出死者布满血迹的头皮。

“哇!”林蕾简直为安喆一刀刮到头皮却不伤分毫的刀功倾倒,想想电动的推子都不如安喆剐的效果好。

“怎么了?”林蕾的感叹声吓得安喆手下一顿。

“没什么!”林蕾满眼崇拜,“安老师您剃头的技术简直绝了!”

“绝什么?法医的基本功而已!”安喆白眼都懒得翻她,“下次你来剃!”

“好的好的!”林蕾激动地点头,心里暗想回去找个什么东西练手呢。

“记录吧!”安喆的刀子几下走遍了死者的头部,完整地暴露出了死者的额部、顶部和双侧颞部,头部几条狰狞的血口子就像要讲话的嘴,红色的长条中间扭曲着裂开,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红色和黄色。

“顶部可见条形挫裂创5处,裂创走行方向不一,顶部正中创口长9.5厘米,创口两侧可见挫伤带,左侧挫伤带宽0.3厘米,右侧挫伤带宽0.1厘米;顶部偏左两处创口分别长6厘米、3厘米,两侧亦可见挫伤带,均宽0.2厘米;顶部右侧两处创口分别长8厘米、5厘米,8厘米创口两侧挫伤带分别宽0.4厘米、0.2厘米,5厘米创口两侧挫伤带分别宽0.5厘米、0.1厘米……”安喆边解剖边说,林蕾低头迅速地记录着。

安喆脱下手套,不理会正想发问的林蕾,拿出电话,声音果断:“董浩楠,带着你们队出现场吧,南谷睿翼帮!”说完挂下电话,又打了出去,“痕迹组吗,你们现场勘完了吗?……那你们先别动,我们这就过来!”

“安老师,什么意思啊?咱们还要去现场?”林蕾听得一头雾水!

“现场的安全帽有血吗?”安喆突然发问。

“没有,没有,肯定没有……”林蕾脑海里回放着在现场自己翻来覆去照过的安全帽的画面,非常确定上面里里外外的除了污渍和尘土,没有一丝血迹,可是她一时还没有想明白安喆问话的意思。

“为什么没有血?”安喆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问林蕾。

“啊?!”林蕾脑海中迅速播放着一个戴着安全帽的工人从高空坠落的片段,时而工人的帽子紧扣在头上,时而工人的帽子浮搁在头上随着坠落而离开身体落地,可是无论怎么样,画面里帽子上都应该有血迹,林蕾恍然大悟,“安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次我们有足够强大的理由让家属同意解剖检验,他们不同意也不行!”安喆果断颔首。

“好的!”林蕾双眼锃亮,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安老师,您肯定不是只从安全帽上看出来的,对不?你肯定是先从尸体上看出了什么?您教教我呗?”

安喆心里暗叹:这小丫头倒是挺灵,也知道钻研,也许是个好苗子。于是长出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问:“你觉得头上的伤是怎么造成的?”

“坠楼?……”林蕾在安喆的注视中,“楼”字说得若不可闻,“骨折刺破!……”

“书看到哪部分了?”安喆厉声问道。

“这不是还在总论呢嘛!”虽说林蕾觉得安喆逼着她阅读法医病理学书籍的做法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当被检查课本的时候,她还是会心虚理亏,仿佛又回到学生没考好后的经典问题——“书都读到哪儿去了?”可是,一般这道题都是不用回答的!

“今天晚上干完活,你先把机械性损伤和颅脑损伤那两部分读明白!你也看到了,死者头部的多个创口走行方向不一,其次它们都有挫伤带,我就说到这里,其他自己看书,自己想!”安喆快速说完,转身朝外走,“走!复勘现场!”

“哦!”林蕾瑟缩了一下,从学生时代开始自己就最怕这种老师了,问什么问题都一副“你怎么这都不知道的神情,书都读哪里去了?”不屑的神情。林蕾暗自咬牙,想着今天就算不睡觉也要把《法医病理学》生吞活剥一遍!

“安老师,你等我一下,我去趟卫生间!”林蕾飞快超过安喆,跑出解剖室,只有声音还飘在空中,人已经跑没了影儿。安喆弹了弹被林蕾蹭过的胳膊,定住了步伐,心想:带个女徒弟真是麻烦,只能拖后腿!

林蕾哪是要上厕所,只不过是借着上厕所的理由飞速跑回办公室,去取《法医病理学》。然后又狂奔到解剖楼前,气喘吁吁地坐进车里,看着安喆恍然大悟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了,咳了两声,吼出一句:“安老师我们出发吧!”

安喆心想,“得,我成司机了!”默默地瞟了一眼已经在旁边低头翻书的林蕾,发动了车子。

“擦伤……挫伤……裂创……刺创……挫裂创……”林蕾念着一个又一个对自己来说较为生僻的名词,心里对安喆让她看书的要求释怀了。虽然法医病理学比自己专攻的病理学只多了两个字,但内容上却天差地别。说白了如果在临床上,这些名词无非就是需不需要缝针的区别,可是在法医这个领域里,那可就大有名堂了!一处损伤,如果特征性非常强的话,可以判断致伤物的种类,也可以判断袭击的方向,真是太神奇了。林蕾看着眼前的书,越发觉得爱不释手,法医这门学科真的是博大精深呢,自己也越学越着迷了!

“安老师,我刚才说错了,如果是骨折刺破口的话,是没有挫伤带的,对吧?”林蕾小心翼翼地问,一方面自己之前对书本知识态度不端正,有些羞愧,一方面实在是因为安喆的冰山脸加飞车技不得不让她小心翼翼,不要让他情绪波动,“死者头上的应该算是挫裂创吧?”

“嗯……”安喆顺利地把车开进了建筑工地,此时已经没有什么人围观了,现场冷冷清清,只有几辆警车停在楼前,默默地闪烁着警灯。

“那是什么造成的,安老师?”林蕾的疑问并没有止住安喆的动作,安喆已经背着一个大电筒迅速地下车了,林蕾只能默默叹息,“唉,求学靠自己……”

“哥哥,不对,我爷爷喂,您这又是闹哪出啊?”董浩楠一见到安喆就鬼哭狼嚎起来,“我们这头一个现场刚完,您老就又把我们薅这儿来了,我看痕迹科老张也被你薅过来了,到底发现啥情况了啊?”

“你先去走访一下死者生前情况吧,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安喆言简意赅,“别抱怨啊,我们这都往返了一回了!”

“呦,小徒弟也在呐?”董浩楠乐呵呵地拍了下林蕾,瞬间让林蕾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个熊掌拍错位了,林蕾忍着痛,伸出手朝董浩楠小幅度摆了摆,“董老师好!”心想“当过特警吧?肯定是练过的!”

“啥老师啊,别老这么斯文,叫哥啊,叫老师就把哥叫老了!”董浩楠看着林蕾招财猫似的招牌动作,十分喜感,忍不住逗她两句!

“你是不是想住这儿啊?”安喆冷冷地打断董浩楠的贫聊。

“去,去,这就去啊!”董浩楠真心觉得安喆人帅没人要就赖他的臭脾气,反倒对林蕾生出几分同情。

打发走了董浩楠,安喆回头对林蕾说:“走吧,咱们顺着南边的楼往上走,看看痕迹的找没找到起跳点。”

安喆领先林蕾几步,沿着“口”字的西边往南走,这时南侧的楼梯上也下来了一队人。

“老安!”领头的人是一个娃娃脸胖乎乎的男人,一笑露出两颗虎牙,显得少年感更浓了几分。

“张哥!”林蕾看着安喆和老张握手言笑,惊觉自己可是第一次看安喆以笑待人,“怎么样?起跳点找到了吗?”

“不明确,地面条件太差,根本采不到清晰的足迹。不过四楼半的过道里有一些散的钢管掉在地上了。”老张遗憾地摇摇头,随即用胳膊肘捅了捅安喆,“老安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你想找什么?”

“我……”安喆的声音突然小下来,站在他身后的林蕾根本听不见,她心想这才是关键啊好不好,老师的分析这必须得听啊,就赶紧往前凑,可惜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哎哟!”林蕾大叫一声,她跟得太近了,以至于安喆和痕迹老张突然一停,她就直接撞在安喆背的大电筒上了,顿时鼻子一酸,血流如注。

“呦,姑娘,你没事吧?”老张看着血从林蕾捂着鼻子的指缝里流出来,滴答滴答地滴在地上,“这一下可撞得够狠的啊!”

“唔……”林蕾鼻酸的眼泪也跟着流,另一只手摆了摆,瓮声瓮气地说,“我鼻黏膜本来就薄,没事没事,看着吓人而已……”

“什么没事?”安喆赶紧递给林蕾几张面巾纸,“把血赶紧止住!”

“嗯嗯!”林蕾一手用纸巾捂住鼻孔,一手捏住鼻翼,刚要开口感谢安喆的关心。

“你知不知道这是污染现场啊!我这就是来现场找血的,你这还给我流血!”安喆皱着眉头,满目愤怒。

林蕾感谢的话就这样哽在了喉头,真是好心塞啊!从小到大受伤流血,身边的人都不是这样风格的台词啊!本来就鼻酸得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没了控制噼噼啪啪地往下掉。

安喆无奈地转头,眼不见心不烦,暗叹:“要不说不愿意要女的,事儿多不说,还是玻璃心,一句重话都说不得!”

林蕾把纸卷了卷塞进了鼻腔,压迫止血最有效!刚才不这么做是因为这样做的过程和后果都很难看,可是这个时候安喆明显都发怒了,她也顾不得形象了,“安老师,抱歉抱歉!”她腾出了双手,赶紧掏出纸巾蹲下来,想擦掉地上的血迹。可是几滴鲜血早就迅速地渗进了干涸的水泥地,纸巾在粗糙的表面除了留下纸屑,丝毫没有任何去污的效果。林蕾彻底囧了,抬头看着安喆,湿漉漉的眼睛充满了无助。

安喆到底还是心软了,小丫头确实也不是故意的,大概也是从小被宠大的,叹了口气,口气变软,“在这待着吧!好好观察一下水泥地面上滴落血迹的痕迹,然后告诉一会儿上来的所有人找可疑的血迹!当然,不包括你的!”

“嗯嗯!”林蕾猛点头,迅速掏出手机,对着地面拍下了上面的血迹,心想自己也真的是拼了,早上刚刚瞄了眼《血迹分析》的书名,现在就得拿自己的血做实验了!不过看看这几滴血,还真的挺有意思,血滴的周围竟像是好多小触手向四周展开,难道是在跟主人我打招呼吗?

“妹妹,嘛呢这是?”后续的人陆陆续续上来了,一打眼就看见极其诡异的一幕——一个白白净净的姑娘,鼻子里插着个白纸卷,蹲在楼梯间,直勾勾地看着地面……

“哦,哦,安老师让我等着大家……”林蕾看得太过入神,都没意识到自己挡了别人的路,赶紧站起来,想起来鼻子上的“大葱”,又赶紧拿手给捂住,“安老师让大家找可疑的血迹,不过这个是我的血,你们可以忽略了……”林蕾严格执行着安喆的每一项吩咐,生怕落下什么。

“噗!……”一队八个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妹妹可真逗,你也跟我们上去吧,后面没人了!”

“好的!”林蕾快步跟上,抽了抽鼻子,还是很疼,不过血的确是止住了。她偷偷地取出了纸卷,放在了一个物证袋里,对,不能污染现场。

“安哥,张哥,我们一路上来没找到什么可疑的血迹,不过倒是捡到了个萌妹子!”带头的男孩高声笑着说道。

“妹妹鼻子怎么样了?”老张看到人高马大的一队人后面,站着明显不好意思的林蕾,关切地问道。

“好了,好了,老师您不用管我啦!”林蕾倒是皮实,心里暗想,“刚见面的大哥们都这么暖,怎么自己的老师却这么冷漠啊!自己是造了什么孽,难道遇到了警队里最冷血的人!”当看到安喆向她投来的探究她鼻子的目光,赶紧从兜里摸出口罩来,迅速戴好,语气讨好地说:“以防万一,口罩戴上就万无一失啦!安老师您放心,保证不会滴落啦,嘿嘿!”

安喆眉头皱了皱,他清楚地看到林蕾鼻骨那儿青了一片,想着磕得是够狠的。

安喆看着人齐了,便应老张的要求开始介绍情况:“从死者头上的伤口来看,我觉得高处坠落的解释有些勉强,所以我怀疑死者可能在坠楼前头部的伤就已经形成了,或者是坠楼的过程中,但绝对不是接触地面的时候形成的!所以我认为,低于死者起跳点或者就在死者起跳点的楼层上应该有死者的血迹!刚刚南侧这边的每一层楼我和张哥都看过了,并没有可疑的血迹,所以还劳烦各位再扩大一下搜索的范围,看看在东、西、北侧的楼上有没有可疑的血迹。”

“好嘞!”“开工!”一队人立即非常默契地三四人一组,走向不同方向的楼层。

“安老师……”林蕾听了安喆的话若有所思,“死者头上的伤有没有可能是脚手架打的?比如说他在脚手架上,突然有些地方的钢管松脱了,砸到他的头上,然后他就摔下去了,所以咱们也不见得能在楼层上找到血迹。”

“不排除这个可能性……”安喆点头同意。

“我就觉得负一楼墙面上的血迹是不是有点高啊,也有点多,要是只是摔的那一瞬间溅出的血是不是范围就没有那么大啊,安老师?”刚才安喆没有否定林蕾的推测,让她的胆子略微大了一点点,又开始发表自己的高见。

“没说到点儿上,不过方向对了!”老张乐呵呵搭话道,“老安,这是你徒弟?小丫头不错啊,刚来就能看出门道来了,你可得好好教啊!”转身又对林蕾说,“丫头,你师傅自己翻译了一本国外的血迹分析书,你可以好好看看,就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说你没说到点儿上了!”

林蕾大吃一惊,没想到安喆这个年纪就开始翻译国外的著作了,而且血迹绝对不是医学的领域了,在国外是流体动力学下面专门的一门学科!可见安喆的业务水平和研究范围都不一般,她对安喆的崇拜霎时间犹如滔滔江水。

“安哥!安哥!”对面三楼传来了痕迹队队员的呼唤声,“您过来看看,我们可能有发现!”

安喆撩开步子就往三层跑,林蕾在后面猛追,但是仍心有余悸,主动保持着刹车距离。安喆一米八的身高,大长腿几步就上去了,林蕾暗暗怨念腿短的人伤不起啊。

“老安,这边儿!”老张隔着一个窗台叫安喆,“发现血了……”

安喆手一撑窗台,噌噌两步就跨了过去。

“安老师!”林蕾在后头蹦跶,怎么也窜不上去,她努力地眨巴眨巴眼睛,博取同情心,但这对于冰山脸是没有一点作用的。

“你就在那儿待着吧!”安喆哪有时间管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蕾撇撇嘴,也豁出去了,拼命往窗台上拦腰一蹿,压力全集中在肋骨和手肘,那种酸爽真是不亚于鼻子疼,而且这么一折腾,鼻子更疼了!她忍着疼,手脚并用地使劲,最后还是老张看不过去,跑过来连拉带拽把她弄了过来,“你个小丫头,真不听话,不过倒是不娇气!”

三楼的平台外挂着一个木板,四周有铁栅栏拦着,大概是工人之前用来运送材料的,不管是铁栅栏上还是木板上都能看见零零星星的血迹,安喆拿来棉签,把几处血迹分别提取了,把物证袋交给林蕾道:“回去第一件事就是送DNA!”

林蕾点头,她知道这个案子的关键证据就在自己的手里,她努力地护着,仿佛是十世单传的婴儿一样。

“走吧,什么情况也只有等DNA结果出来了。”安喆招呼大家,领头翻过了窗台,仍旧没有管林蕾。林蕾就跟吃百家饭的孩子似的,是在痕迹部门同志们连拉带拽下才翻过了窗台。

凌晨三点,林蕾挑灯夜战,正在法医学的知识里遨游时,办公室的电话响了。

“您好,我是林蕾!”

“我是DNA室啊,你们今天送的案子结果出来了,现场提的血都是死者的!”

“真的啊?!谢谢谢谢!”林蕾十分感动,真心道谢。夜深人静,DNA的同事们连夜检验,不过辛苦也是值得的,这个结果证实了安老师的推测。

“还以为你都休息了,但是看你送的时候好像挺着急的,就试了试你办公室,没想到还真等到这么晚啊?行了,赶紧睡吧!”打电话的姑娘叫赵玉,比林蕾大不了几岁,第一次见林蕾就挺喜欢的,毕竟还是一个学校的师姐呢。

“啊,赵姐也是,辛苦了,您也早点休息吧!”林蕾一边说,一边把结果用短信发给了安喆,自己也终于敢放松下来,这时困意才悄悄地袭来,林蕾就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了法医中心,小鸟叽叽喳喳地叫得好不欢快,林蕾迷迷糊糊地醒来。

“喂,老张,你说!”安喆上楼的声音传来,紧接着电话响起,“再去现场?好,马上!”

林蕾噌地从凳子上蹿起,就着凉水抹了两把脸,就冲出了办公室,“安老师,等等我!”

安喆被突然蹿出来的林蕾吓了一跳,早上打开手机看见凌晨三点林蕾发来的信息,本来以为这丫头肯定会睡懒觉,所以他压根儿就没打算叫她去,却没想到小丫头竟然这么早就在办公室,心里不禁对林蕾刮目相看。

“安老师,有什么新发现吗?要复勘现场?”林蕾的鼻子囔囔的,整个声音都变了。

“应该是,电话里老张可能不方便多说,咱们去了就知道了!”安喆看着林蕾鼻子上的青越发明显了,皮肤白皙更显出乌青一片,甚至向四周扩散开去,有些心疼地问道:“你鼻子怎么样了?”

“呃……还好还好!保证不影响工作!”林蕾真没收到安喆关心的信号,一心认为安喆是嫌自己耽误事,赶紧签军令状般地保证。其实哪能没事呢,自己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感受到伤口的疼痛!

“老安,你猜怎么着?”车刚开出法医中心,董浩楠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安喆直接就开了免提,只听到那边兴奋的浩楠嚷嚷着,“我跟你说,我就觉得工方有问题,这么痛快就答应赔这么多?!这就是心虚,肯定有鬼。昨儿你一跟我说结果,我连夜就找他们负责人去了!我就跟他们说三楼上有血,也是死者的!说明死者是在三楼受了伤下来的,你们别瞒了!嘿!那工头立马吓坏了,全撂了!”

安喆耐着性子听着,逮了个空档问:“到底怎么回事?”

“工头儿说那天早上发现死者的时候,的确周围有好几根脚手架那样的管子,还有一个带血的安全带。他说他们其实也不知道死者从哪儿摔下来的,只不过是怕认定为安全事故,到时候停工整顿,他们现在工期已经落后了,再拖可真付不起这损失,于是就把安全带和管子全拿走藏起来了。然后向上报个工人违规操作,高坠死亡!你说这事……张哥他们已经奔管子去了,不过估计这会儿也已经到了工地,您怎么着?”

“我在去工地的路上了,家属还在吗?”安喆问。

“在呢呀,您没听见这强大的背景音吗?正哭着嚎着要尸体呢!这钱拿着了,就想赶紧走人啊!还想着把尸体拉回老家土葬呢!”

“尸体必须得解剖,我还是得看看颅内的损伤……”

“安哥,安爷爷,您让我跟家属谈解剖,他们还不得生吞活剥了我?”

“我们马上就到工地了,一会儿我们跟他们谈!”

“啊!你们要干吗啊!我就是要我男人的尸首啊!你们凭什么不给我啊!公安不讲理啊!”车子一开进工地就听见歇斯底里的女人哭叫声,二三十穿着孝衣的人帮着腔,为首的女人扑跪在地上大哭大叫,后面还跟着侦查的民警,想搀扶她,却屡次被她推开。

“林蕾,我去看看那管子,你去跟家属先谈谈,必须让她同意解剖,就说案件性质存疑,有刑事犯罪的可能。”安喆想了想又嘱咐了一句,“让侦查的人陪着你,如果同意了把知情同意书签了,知道了吧?”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林蕾觉得自己终于被重用了一回,连蹦带跳地就往那里跑。

“大姐,我是负责这个案子的法医,我姓林……”林蕾蹲下来,认真地看着死者的妻子,眼神中流露出同情,“请您节哀!”

女人拽住林蕾的衣服,一边拽一边嚷:“你们什么时候把我男人的尸首给我?!啊?!你们扣着他的尸首到底是何居心?!”

“大姐你冷静一下!”林蕾被她拽得差点蹲不住跪在地上,“我就是来跟你谈,希望您同意对您爱人进行解剖检验……”

“什么?!”女人愤怒地瞪着林蕾,大吼着,声音已经沙哑不堪,“你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这么歹毒?!我男人已经够惨了,你还想把他开膛破肚?!你们公安的心怎么这么黑,这么坏啊?!”

“大姐,您听我说,就是因为我们觉得您爱人的死可能不单单是坠楼这么简单,所以我们才要进一步检验……”林蕾义正词严,希望已经失去理智的死者家属能听进去她的话。

短暂的一阵静默,死者的爱人突然一把推开林蕾,林蕾毫无防备,一下摔倒在地,手撑在粗糙的地面上,一阵火辣。

死者的爱人跳起来,一边推搡坐在地上的林蕾,一边大骂不迭,即便侦查的小伙子拉住了她,她仍旧在破口大骂:“太歹毒了你们!说!是不是工地的人胡说的?我男人摔死的,为什么还要解剖?你们连个全尸都不给他留!丧尽天良啊,你们不得好死!……”

这种泼妇骂街般的画面,林蕾只在电影电视剧里看过,一种陌生的感觉让她仿佛从现实中抽离,她摇着头,仿佛被推搡被大骂的不是自己,喃喃道:“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林蕾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努力地想抓住自己脑海里闪过的一个念头,使得她对死者爱人的叫骂声置若罔闻,“肯定有哪里不对。”

“林蕾!”安喆和老张看到林蕾被推倒就赶紧跑了下来,看见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哪里摔坏了吗?哪里不能动了?”

“啊?!”林蕾被安喆和老张架了起来,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低头看了看破皮的手,不甚在意地说,“没事,就是破了点皮……”她的脑子还在飞速地转着,迫切地想要寻找到刚刚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安喆从勘查包里拿出酒精棉球,让她消毒,看她还有点呆呆的样子,丝毫没有接过的意思,便索性直接拉过她的手,拿矿泉水一冲后就挤着棉球里的酒精往她手上淋。

“哎哟……”酒精的疼痛让林蕾忍不住抽气,却也让她神思清明了起来。

董浩楠气势汹汹地带着自己的一队人马过来,看着林蕾手上一道一道的口子,再看着被自己人拦着的死者家属,大喊一声:“这是警察依法办案,闲杂人等后退!”

他走到死者妻子面前正色道:“你的行为已经造成民警受伤,看你情绪激动不与你计较,如果再有过分行为,你也知道有妨碍公务这一条罪名吧!”

在人高马大气势汹汹的董浩楠面前,死者妻子瞬间安静了。董浩楠指示家属把她扶到远处休息,不叫不许越过警戒线。

“董老师,啊,不,董哥……”林蕾悄悄捅了捅董浩楠,小声地问,“死者跟他老婆的关系好吗?”

“我们走访时候问了,工友们都说这死者挺内向的,平时也不见跟老婆打个电话什么的,工地上要好的工友基本也没有,倒是有个同村的老乡,但是听说关系也很一般,不如别的老乡那样天然的亲近。”董浩楠突然来了精神,“不是,妹妹你几个意思?”

“董老师,我就是一种直觉,我刚刚过去跟她说她爱人的死亡应该不是坠楼那么简单,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直接翻脸上来推我,还骂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林蕾歪着头接着说,“如果是我的话,别人跟我说家人死亡不单单是坠楼那么简单的话,我的反应不是应该是疑问吗?不是坠楼的话那是什么?你们怀疑什么?而且如果是我的话,不管我有多不能接受解剖这件事,我肯定会想弄清楚真相啊!不过您也说了,大概他们拿到钱了,真相什么的可能也不那么重要了吧!还有,听说死者老家在贵州深山里,可是死者妻子不到6小时就赶到这里了,还有那一大帮亲属都是哪里来的?怎么这么快就能来这么多人?”林蕾连珠炮似的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生怕一会儿就忘记了似的。

“嗯……”董浩楠沉吟一声,“女人到底心思细密,可能咱们想多了,不过我还是再去摸摸情况,至少弄明白死者老婆之前在哪儿,怎么这么快就能来,这事解释不通也怪可疑的。”

“嗯嗯,董老师最棒!”林蕾的想法得到了董浩楠的认可,十分开心,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来了。

“喂,赵姐!”她一看是DNA室的赵玉,就赶紧接了。

“亲爱的,你们昨天送的死者身上的脱落细胞粘取物可是有另外一个男性的分型啊,而且这两个人Y是一样的……”林蕾脑子里努力回忆着学校里关于染色体方面的知识,她很清楚,男人的染色体是XY两条,但是还是不能一下子明白“Y是一样的”代表着什么。

“嗯,赵姐,Y是一样的是什么意思?”林蕾有点脸红,心想知识和实践真的不是一回事儿,考卷上再高的分数运用不到实际中来都是纸上谈兵。

“哦,Y是一样的,就是他们来自同一个父系,再说白点就是他们是远亲,这在农村比较普遍,很多相对闭锁的村子常常全村的男性Y都是一样的。”

林蕾傻了眼,“这么说他们是亲戚或者同村?工地上只有死者一个老乡,但是两人关系并不密切,而且也不如别的老乡那样吃住在一个宿舍。这个说明什么?”

林蕾佯装镇静地看着安喆,告诉了他电话里的内容,安喆沉吟,“走,咱们去找头儿,让局长签字强制解剖……”同时,打电话给董浩楠,“死者的身上很有可能有他老乡的DNA,那个人有嫌疑!后面的事儿你懂的!”

确凿的证据说明死者不是高坠,那么是不是别人加害,需要通过进一步解剖尸体取得更加明确的证据!安喆报告给中心主任齐大红后,得到了主管副总的首肯,法医终于可以通过自己的专业知识去解开这个离奇高坠事件背后的真相了!

解剖室里,安喆刚一掀开死者头皮,一块骨头的碎片就当啷的一声掉在了解剖台上。林蕾捡起骨头的碎片,拼了回去,死者的颅骨上呈现出交错如网格般的骨折线。

林蕾的手指划过一道又一道骨折线,发言道:“安老师,这些骨折线是多次击打形成的吧?因为我看到骨折线之间有截断!”林蕾十分兴奋,昨天晚上熬夜奋战果然有收获,知识如此迅速地转变成了能力。

“嗯,书是看进去了一些。”安喆的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赞许。

安喆拿着电锯,锯开了坚硬的头骨,快速地剪开了包裹着脑组织的硬脑膜,暴露出带有一片一片红色的脑组织,然后迅速地在红色的地方用刀一划,露出粉白色细腻的断面。林蕾快速地在记录本上写下:“薄层片状蛛网膜下腔出血,不伴有脑挫伤。”

安喆走到解剖台的侧面,摊开死者的双手,先后指了指满是出血和裂口的双手和歪歪扭扭被断骨刺破的胳膊和大腿分析道:“林蕾你看到了吧?死者四肢的骨折形态,还是能够说明死者在落地的那一瞬间是有意识的,死者下意识地用四肢先着地,避免头和躯干先落地,这是人条件反射的一种自我保护。当然了,这都是无用的,毕竟高坠的势能是非常大的,不是什么手脚一撑就能缓冲的。还有,你说的骨折线有截断是一方面,另外脑组织的损伤也不重,只有和骨折对应的部位有一些轻微的蛛网膜下腔出血,连脑组织的挫伤都不怎么严重,进一步验证我之前的话,死者在落地的时候还是有意识的,但是这些损伤也足以构成脑震荡了。所以说,死者的死亡原因可以断定为高坠所致的创伤失血性休克,而死者头部的钝器伤,致伤工具为条形钝器,而且是被反复击打造成的。”

这样就全对上了,里里外外干净的安全帽可能是凶手在死者坠楼后扔下来的,死者头皮上的伤口出着血,在坠楼的过程中血液跑出创口,在负一楼的墙面上形成了流星样的痕迹;死者落地之前还有意识,螳臂当车地还想用四肢保护自己……所有的画面在林蕾眼前连贯起来,林蕾深深地叹了口气,戴上手套,开始给死者缝合,缝合的时候她那么轻柔,那么细心,仿佛担心弄疼了死者一样!

“您说这个工头,只想着赶紧息事宁人,竟然伪造现场!幸好安老师您火眼金睛!”许久,林蕾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感叹道。“真是越想越害怕,如果大家都跟着工方的说法走,那么死者真的就枉死了。”林蕾心里五味杂陈,深感活人真的可能是满嘴谎言,只有尸体是诚实的,而他们就是这些尸体信息的解密者,他们担负着别人无法替代的责任。

“是这样的,林蕾你要记住,尸体才是最可靠的证据,这也是我们法医必须遵守的原则,别人的任何言辞都只能作为参考,不要因为别人的话就先入为主!法医必须认真听取死者留给你的独特密码,来辨清真伪,还原真相。”安喆肃穆地说。

“我一定谨记!”林蕾感谢安喆的教诲,她知道任何经验的背后都会有教训,这句话虽然只有几个字,但是却不知浓缩了多少前辈们的血泪史,“不过安老师,我又要说些没有根据的话了,我始终对死者的老婆有种怪怪的感觉,但是具体是哪些感觉,我又说不清。”

“这就是所谓女人的第六感吗?”安喆有些玩味,“就像是上次你认为狗的粪便有问题的那种直觉吗?咱们办案还是要讲证据,光有直觉是不够的。不过,我已经让董浩楠去摸情况了,看看他老婆有没有什么异常。”

林蕾暗笑,“安老师只是不好意思承认女人的第六感很准这个事实吧,不然他也不会让董老师去摸情况了呀!”不过她转念一想,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人心也太恐怖了,所以她内心倒是希望自己的直觉是错误的,是想多了。

“安哥,小蕾子!”董浩楠又人未到声先到,“案破啦,破啦!”浩楠边说边举着他在门口买的鸡蛋灌饼走进解剖室,在安喆开口说他之前,他狠狠地咬了一口,边嚼边把灌饼收起来装进外衣口袋,向安喆笑笑说,“怎么样,我今天是不是很自觉!”

“快说,快说怎么回事啊,董老师?”林蕾的兴奋程度一点都不亚于董浩楠。

“这个故事说来话长啊,小蕾子,你听我慢慢道来啊!”浩楠一定是太高兴了,还用京剧的唱腔唱起来了!林蕾马上打住道,“别,别,董老师,董哥,咱好好说,你要是唱出来,这天都能亮了。”

董浩楠嘿嘿一乐道:“那不能,案破了,我还得留足时间好好补觉不是?工地那个泼妇,就是死者张力红的老婆,她叫谢玉玲。不知道你们注意没注意她的长相?人家年轻的时候可是他们村里有名的美女,这个张力红和他那个工地上的老乡王宝财都追过她!”

“啊?”林蕾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和一个美貌女子的形象联想,“那张力红和王宝财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别着急,妹妹,你且听我说!”董浩楠又开始自带唱腔了,却被安喆瞪了一眼,立刻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确切地说,这个谢玉玲还和王宝财好过一段时间,可是当时张力红他们家家境好啊,在村里有几十亩地,他老爸又自己有手艺,隔三岔五在十里八村的帮人打打家具啥的,手头总有零用钱,家里两层小楼住着,在他们村里那可是凤毛麟角了。谢玉玲家里四个女儿,那穷得真是叮当响啊,而那个王宝财家里三个儿子,老大厉害,老三得宠,就他这个老二夹在中间,地无一亩,房无一间,谢玉玲想了再想,决定不能跟着他过苦日子,就跟张力红结了婚。”

“你不是说工友们都说他们两口子感情不怎么好吗?”林蕾趁着董浩楠喝水的工夫问。

“是啊,因为他俩结了婚日子也没过好。一来是家里的婆婆极端厉害,张力红又是个听妈话的;二来这谢玉玲一直觉得张力红没本事,整天就在家里啃老,早晚一天坐吃山空。反观人家王宝财年年外出打工,每年回家都是大包小包的,家里的房子也翻新了,也给家里买了拖拉机,每次回村也都悄悄给谢玉玲带些新颖时尚的饰品啊、化妆品啊的。原来这王宝财一直对谢玉玲无法忘情,忙着打工也没找对象,这一来二去两人又旧梦重温,死灰复燃,然后这谢玉玲就跟着王宝财来了荆安,在隔壁工地里炊事班干活。我估计这个张力红也琢磨出了味儿,一改往日的懒散,今年死乞白赖地也要来打工,本来想去谢玉玲那个工地,但是谢玉玲到底嫌他烦,就让王宝财给忽悠到这个睿翼帮来了。”

“那王宝财为什么要杀张力红,为情吗?那干吗还给张力红弄自己工地来?”林蕾有些不解。

“对,这就说到点子上了,妹妹!”董浩楠打了一个响指,“张力红一到荆安,找到了他们俩,俩人觉得奸情要败露,而且觉得张力红打扰了他俩鸳梦重圆的生活。张力红几次口头威胁要把他们的丑事向村民宣扬,要让谢玉玲家退回高额的彩礼钱,一来二去,两人都动了杀心。

“可是最毒妇人心,谢玉玲觉得光杀了张力红一点儿都不解恨,十几年的青春,十几年受的气,张力红一死倒痛快,自己可啥都没得到。结果这可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要说这对男女真的是蛇鼠一窝,王宝财以前在贵州一个工地打工,几个关系好的工友想着怎么能发财,也不知道谁出的主意,从老家骗来了一个傻子,趁他不备把他推出了脚手架,然后又找人冒充傻子的亲属来工地领了赔偿金,几个人一分,一下子生活无忧了好几年呢。

“有了这个经验,王宝财觉得这简直就是一个一箭双雕的好方法,一是终于能和谢玉玲两人厮守,有情人终成眷属;二是两人得到大笔赔偿金后,日后生活也有了保障。而谢玉玲更狠,还给死者买了一份商业保险,如果咱们没发现,这两个人真就成百万富翁了,指不定到哪儿逍遥自在去了。”

林蕾张大了嘴巴,“有个电影叫什么来着,叫……对了,《盲井》!”

董浩楠假装摸了摸林蕾的额头,“这孩子没事儿吧,说案子呢,你怎么聊上电影了?”

“不是,那个电影就是说的类似这种诈骗赔偿金的故事,可见人心啊!哎呀,人心啊!怎么这么险恶啊!”林蕾气得不自觉地跺了跺脚。

安喆没有理会林蕾的感慨,问道:“不是说张力红和王宝财俩人关系并不怎么好吗?那张力红对王宝财就没有一点防备之心?”

浩楠继续道:“说到这,这个张力红就是有点贪小便宜了。那天夜里,王宝财找张力红说,自己想捡点钢筋、管子之类的,他有渠道可以搞出工地,然后卖钱。就问张力红愿不愿意帮个忙、出份力,事成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估计张力红也想着,谁和钱有仇啊,也不怀疑他有别的目的,就跟着去了。

“结果上到三层,就你们发现有血那地儿,张力红低头捡管子,可是王宝财觉得楼层太低,怕推下去死不了人。他要让张力红再往高处走,结果两人就吵了起来。越吵越激动,张力红抄起管子就想打王宝财,可他哪是王宝财的对手啊,王宝财几下就把管子夺了回来,追着他打。他转身往高处跑,又跑了四层楼,王宝财猛地追上来操着铁管子猛砸张力红头部。张力红被打蒙了,只知道用手抵挡,四处乱躲,结果一失足就真的从楼上摔了下去。

“王宝财那工地的老油条,太知道工头怕什么了,早上就假模假式地到处乱逛,‘无意’发现张力红死了,第一个去跟工地负责人报告。工地负责人果然听了王宝财的建议,赶紧把什么现场的管子、安全带什么的都收拾了,感觉就像张力红啥安全措施都没带,自己摔死似的……”

“唉……真是!”林蕾看了看躺在解剖台上的张力红,想着这个社会上就是因为错位的欲望、错位的爱情才有了这么多死于非命的人,如果张力红不贪小便宜,就直接与谢玉玲离婚,不纠结于这些事情,好好打自己的工,他还会这样惨死吗?

一起命案告破,工地领导给法医中心送来了锦旗,感谢法医同志们明察秋毫,林蕾心里却暗想:“不是来谢谢我们给他们省了一大笔赔偿金的吧?”

“林蕾,听说这次破案你功劳不小嘛!”齐大红笑眯眯地看着林蕾,“我可听了不止一个人夸你是福将了啊,总是能找到案子的突破口!”

“呵呵,我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林蕾知道齐大红跟导师的关系,通过几天的接触也知道齐大红个性爽朗,渐渐放开了,在导师面前习惯了大大咧咧的她渐渐露出峥嵘,“哪天我纯粹用法医学的知识,成功地找到了什么突破口,您再夸我!”林蕾竟然给自己立下了新高度。

齐大红乐呵呵地捅了捅闷葫芦似的安喆说:“安老师,女孩子一样可以当个好法医,这次你信了吧。”

安喆一言未发,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

“孩子,一个好法医除了知识和经验,更重要的是有敏锐的洞察力,这方面来说,我看你还不错!”齐大红进一步肯定。

安喆冷着脸走开了。

这时候林蕾悄悄地对齐大红说:“谢谢您的肯定!”林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犹犹豫豫地说,“齐处,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个事,我能不能换个老师啊?”

“怎么了?姓安那小子欺负你了?!”齐大红圆眼一瞪,原来笑面弥勒凶起来还是蛮吓人的。

“也,也不算,就是吧,我感觉安老师并不是特别愿意带着我,我这专业基础知识本来就差,怕赶不上趟。”林蕾这几天想了好久,犹豫再三,为了自己心中的目标,终于鼓起勇气提了出来。

“这样啊,小林啊,我不说其他的,但是安喆是我自己带出来的徒弟,他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他能力怎么样我心里最清楚。所以,如果你想要自己业务精进,那我也跟你说老师非安喆不可,至于他的态度嘛,你就姑且听齐老师一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明白不?慢慢你会适应他的。”

“哦,明,明白!……”林蕾心里有点委屈,想想来中心这些日子的经历,眼圈儿有点红。

“行了,忙去吧!”齐大红一声令下,干净利落地结束了谈话。

“好的!”林蕾边走边琢磨着这句话的含义,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是说安喆的态度吗?然后去磨铁杵的是不是自己呢?林蕾晕乎乎地走到了“魂安”的那块石碑下,心想:“总算自己做了一件让张力红魂安的事!而她最挂念的白婷婷又魂飞何处了呢,何时才可以魂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