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阳优秀散文】龙潭作品：五毛钱的疼爱|宾阳|猪肝|米粉|肉片|芭蕉

★散文优秀奖★

五毛钱的疼爱

龙潭

儿时，家穷，房子少，我一直跟爷爷住一间房、睡一张床。

爷爷在晚上喜欢吧嗒吧嗒地抽长长的烟斗，烟丝是在田头地角种的，爷爷用磨了又磨的起蔑片刀，切成一条条金黄黄的丝，抽起来，悠然自得。

闲下来，爷爷用锋利的起蔑片刀起好蔑片，编织成能装一只鸡的鸡笼子。爷爷还会砍回自己种的长好的芭蕉，找一些苦楝树叶用火烤热，一层生芭蕉一层热苦楝树叶装进瓦缸里，没几天生芭蕉就熟了。这是独特的芭蕉催熟法，吃上一个，那是原始的甜。

三天一次的街天时，爷爷会用自己编织的带盖子的竹笼子，装十多斤熟芭蕉，旁边挂两三个鸡笼子，悠悠地走个把小时的十五里泥土路，挑到镇上换几个油盐钱。记得那一年，十岁的样子，爷爷叫上我，要带我去县城。我欢天喜地地跟在爷爷屁股后面，还是打的赤脚，走十五里地，可一点都不觉的累；其实，就是累，爷爷也没空理我。

摆好摊，卖完货，爷爷带我到国营饭店吃米粉，一人一碗。那香气扑鼻的肉片、那鲜嫩爽滑的米粉、那回味悠长的骨汤……当时能够吃上一碗，算半个神仙了。

心里啊，别提多羡慕爷爷有钱买米粉给我吃啦。

读二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去县城看电影，一个学期就一次，算校外活动。

下午放学前，老师过来宣布消息时，同学们高兴得跳起来，整个教室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放学后，几个要好的同学相约拿起戽鱼工具，雄赳赳气昂昂地去到村子后面的小水沟里，选一截有小水窝的地方，用泥块、杂草和烂泥拦截两头，用脸盘等工具把小水窝的水戽干。那天抓到十几二十条大小不一的鱼。几个人就分成几份。拿回家后，煎好、焖好，第二天一早煮好饭，拿漱口用的搪瓷口盅装好八成满的饭，把焖好的小鱼放在上面，中午的午饭就准备好了。然后家人会给一个布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背好，时刻不离身。我不用准备。

因为，一个姐姐读五年级，一个哥哥读四年级，三人一起去看电影的。放学回到家，飞一般地过去告诉爷爷，他就会用长长的钥匙打开床头的木箱子，轻轻地拿出五毛钱，交给姐姐，千叮万嘱地交待中午要一个人吃一碗有肉片的米粉，我们都欢呼雀跃起来。

我知道，这钱是爷爷千辛万苦挑竹笼子和熟芭蕉到县城卖换来的。

看电影的时候，心里老是想着等一会又能吃上美味的肉片米粉，忍不住会轻轻的笑。至于屏幕上的电影放的是什么，倒是忘记了。

我记得，一边看电影的时候，离我不远的同学，也许是太饿了也许是念念不忘口盅里的小鱼，偷偷地打开口盅拿出小鱼吃了起来。我闻着那香香的鱼味，口水不停地往下掉……

电影终于放完了，人多怕走丢，我紧紧地扯着哥哥的衣角、哥哥扯着姐姐的衣角慢慢走出电影院。

去到国营饭店，我们三个人急忙忙去卖粉窗口排队。姐姐交钱时，是交了五毛钱，肉片粉是一毛二一碗，三碗就是三毛六，找回一毛四分，两张五分的，两张二分的。姐姐自己拿了一张五分的，也给了哥哥一张五分的，剩下的两张二分的给了我。我受宠若惊，人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零花钱。

吃粉的时候，周边满是同学们羡慕的眼神。一个要好的同学坐到了我身边，我看着他打开口盅，早上带来的焖小鱼在看电影时已经吃完了，口盅里只剩下白米饭，没有菜。

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的米粉。

我用筷子挑了两块小一点的肉片夹给他，只见他快速地吃了几口饭，就吃了一片小肉片；再吃几口饭，又吃了另一块小肉片；然后又看着我……

因为粉烫，要用筷子把米粉挑起来，有时挑了又滑下来；好不容易挑好，凉了一下才能吃，我都没吃上几口呢。

看着他直勾勾的眼神，我说：“给你一点肉汤放到饭里吃吧。”他使劲地点着头。

加有肉汤的米饭，他很快就吃完了，还不停地砸着嘴。

我悠然地吃着米粉，一下就一块肉片，突然感到一股暖暖的幸福，如果没有爷爷给的五毛钱，我知道，我也会像他一样。

吃完米粉，姐姐和哥哥忙着去喝凉茶，白色的甜甜的一分钱一杯，粉红色的甜甜的二分钱一杯；我只敢喝一分钱一杯的甜甜的凉茶；偷偷地用二分钱买了一包彩色的鱼眼糖。一颗一颗彩色的鱼眼糖，每一颗都像鱼眼睛一样，又好看又甜。我小心地把包装的薄膜纸拆开一个小口，挤出一颗绿色的鱼眼糖放到嘴里，心里美滋滋的。

回来的路上，我忍不住又吃了一颗。因为我近视，又没有眼镜，老是怀疑自己刚才从裤袋里掏出鱼眼糖的时候掉了一颗，枣红色的一颗，别提心里多窝囊。一边走一边想着，一年才能能来那么一次，一次才好不容易含上那么一颗甜入肺腑的鱼眼糖……

我拗不过自己，转身回去找了一下。凹凸不平的路面，加上深度近视，哪里有鱼眼糖的踪影……我非常懊悔，差一点就哭了。

当时的懊悔一直困扰着我，几十年了都挥之不去……

回到家里，我把留下来的鱼眼糖给爷爷吃，他笑得合不拢嘴，用有胡子的下巴扎了我一下，然后把一颗鱼眼糖放到我嘴里，这颗，比路上吃的甜多了。

一天，我作业拿了100分，高兴地告诉爷爷，他笑哈哈地奖励了我一颗红色的鱼眼糖。我奇怪了，都那么多天了，给爷爷的鱼眼糖还没吃完？

我的眼睛遗传了母亲的弱视，由于好多东西根本看不清，在学校里经常被同学耻笑，不敢跟他们玩打尺子等游戏，怕他们在丈量成绩的时候多算他们的、少算我的。但我的成绩比较好，是学习委员。尤其喜欢写作文，经常被老师作为范文在课堂上通读。所以，好多同学不敢小看我。读五年级时，被完小选到乡里参加作文比赛；乡里的完小在一个庙的旁边，教室比较古老，在课桌前坐好后，老师就用粉笔“刷、刷、刷”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写完后就说：“今天比赛的作文题写在黑板上了，同学们可以开始了。”没读题目！我努力着睁大眼睛左一眼、右一眼的看，根本无法看得清！急得不停地抓耳挠腮！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参赛的同学都在紧张地写着，那“沙沙”的写字声重重地撞击着我的心。监考老师轻轻地迈步走过来、走过去，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只能装模作样地在草稿纸上写写字，怎么办呢？真的是一筹莫展。

时间大概过去了半个小时，比赛时间是两个小时，意味着四分之一的时间白白浪费了！我一不做二不休站起来不是很大声地说：“报告！”监考老师看过来：“有什么事吗？”我轻轻地说：“我想上厕所。” 监考老师往黑板旁的门口一指说：“从门口出去，往右手边，一直走大概五十米就到了。” 我如释重负地走出去，经过黑板的时候，飞快地抬起头看清了比赛作文的题目！可以说，从那一秒开始，我才真正算走进比赛作文的考场。

在去厕所的路上，我飞快地想着怎么样写、写些什么内容、中心思想要突出什么等等。从厕所回来的路上，我真的变得一脸从容了，因为我相信自己！

比赛结束的钟声还没有响起的时候，我交卷了，交卷时大概有四五个同学交了，记得当时走出教室后，有高兴得有想跳起来的冲动！

事如意愿！我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一张奖状、一个塑料皮的小笔记本。试想，一个塑料皮的小笔记本在七十年代是多么的昂贵啊，真的令我兴奋了好几天。老师在班里宣布后，好好地享受了一回全班同学能掉出来的羡慕眼光。

回到家里，我在饭桌上告诉全家人这个喜讯后，爷爷又用带胡子的下巴扎我，大声地对着他儿子吼：“你儿子争气了！”我疲惫不堪的父亲赏了我一个带着浓烈烟草味的吻，但，是甜甜的。

第二天上学前，爷爷把五毛钱给我，对我说：“放学后，你路过卖猪肉的摊，就买五毛钱的猪肝回来，人家说吃了猪肝水瓜花汤，眼睛会变的清亮。”我疑惑地接过五毛钱，突然有一股温热在心里翻滚。

晚上吃饭时，父亲把一大碗猪肝水瓜花汤端到我面前：“儿子，吃吧，水瓜花是你爷爷亲自去找回来的，吃了眼睛清亮，多拿奖回家。”

我看到饭桌上的菜盘里都没有肉，只是几盘素菜；心里一热，轮着给爷爷、父亲、母亲的饭碗里各夹了几块猪肝……

每年清明，我会默默地在爷爷的墓前给他讲述那段回忆；多想，再买一包鱼眼糖孝敬他，可是，鱼眼糖已经无法买到；也多想告诉他，吃了猪肝水瓜花汤，我的眼睛虽然没有变得清亮，但我的心里变得清亮了。我默默地、恭敬地斟了三杯酒，给爷爷三个深深的鞠躬……

龙潭，男，南宁市作家协会会员、宾阳县作家协会会员，现供职于宾阳县宾州镇人民政府;喜爱读书、写作，作品散见于区、市、县部分报纸、杂志，多次在征文比赛中获奖。

▍今日责编：东东

▍内容审核：东东

▍内容来源：宾阳写作沙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