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们不能这么做!”

虽然作为一个入职才刚满一年的菜鸟刑警,我本不该对上司如此无礼,但失去理性的我刚刚确实向林队吼了一句。不顾站在旁边的梦梦的拉扯,我对长官怒目相向。

“你被暂时停职了!”林队只是向我抛出了这样一句话,就怒气冲冲地背对着我走了。

梦梦本想跟过去再劝林队几句,可是被我阻止了。她瞪了我一眼,就鼓着嘴扭过头向另一个方向走了。

“梦梦……”我赶快跟了过去,可梦梦一副根本不想搭理我的样子,我只好跟在后面一脸狼狈地走着。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在近两个月里,本市接连发生了数起女性被害案件,凶手作案手段极其残忍,找到的几具被害者遗体当中,没有一具是完整的。尸体表面伤痕累累,在生前遭受了极其残忍的对待。所以案件一发生,警局内部便成立了专案组,由刑警队长张伟统一指挥,要求务必在最短时间内破案并抓获作案凶手。

最初的调查是一段十分艰辛的经历。尽管专案组派出了大量警力四处探查走访,可每隔半个月,凶手仍然会作案。这让警局上下丢尽了脸面,林队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不过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案件竟突然遇到了转机。三天前,我们的技术人员通过凶手在最近一次作案中留下的不完整的指纹,与以往的数据库进行比对,竟成功找到了这名嫌疑人。之后我们就对这个嫌疑人进行了抓捕。

可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的,虽然在抓捕行动中我们成功捕获了嫌疑人。但一不小心我们还是在最关键的地方出了差错,嫌疑人在抓捕过程中从楼梯上摔下,颅骨受创一直昏迷不醒。而问题就在于凶手最近一次犯案中受害的女性至今仍下落不明。按照以往凶手的作案规律,在作案后凶手一般先将受害者关押在一个隐秘的地方,对其进行虐待,大约一周后再杀害受害者,然后抛尸。三天前我们成功抓捕凶手的时候,距离他上次犯案才过了四天的时间,也就是说被害者有很大可能是还活着的。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并不知道凶手将被害者关在哪里。而现在又过了三天,如果再不能及时找到的话,被害者将有生命危险。

在刚刚和林队发生冲突后,我和梦梦一起来到了警局的餐厅。在点餐的过程中,梦梦还是一直都不肯理我。在将餐盘放下后,我终于忍不住了。

“你知道上面想做的是什么事吗?他们这么做是在侵犯人权!”我再次重申了一下我的立场。

“侵犯了又怎样?他可是个杀人犯!正昆,你清醒一点!不要同情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恶魔!”梦梦终于开口了,她手上拿着刀,狠狠地切入了盘中的那块牛排。

看着那块被一刀两断汁液四溅的牛排,我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梦梦说的其实很对,那是个杀人狂,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为何我还要这么同情他?不,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对上面将要采取的这种做法的不满。其实自从五年前人类实现大脑记忆重现以来,我就有预感这一天将要到来,可我没想到的是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仅仅过了五年,人类在脑科学这一领域可谓是突飞猛进,与此相对应的是各种与脑科学相关的技术相继出现,其中有一项就是记忆搜查。人的所有记忆都储存在人脑中一块叫做海马体的区域,所以进行记忆搜查的关键就是读取海马体中所储存的记忆。一直以来,关于人类记忆的研究一直是科学领域的一道难题。五年前人类成功实现了大脑的记忆重现,然后在三年前,美国一个研究团队发现了一种可以对人体记忆进行探查的技术,这顿时在科学界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种技术通过将测试对象与测试人员的脑电波进行对接,测试人员能够进入被测试对象的记忆中,从而探知被测试对象的记忆。这项技术十分强大,就算是刚刚脑死亡的人,技术人员也可以通过这项技术来察看其生前的记忆。目前这种技术在临床试验阶段已经获得了部分成功,但具体应用仍然前途未卜。这其中有一种最主要的反对声音,那就是很多人认为这种技术实际上是侵犯了人的隐私权,现在的测试阶段之所以没有问题,是因为被测试对象都是自愿参与的。而如果未来将这项技术广泛应用开来,则不可避免地会遇到刚才提到的隐私权的问题。

但这项技术一出现,便引起了刑侦部门的高度重视,因为这项技术将对目前整个刑侦技术都具有划时代的意义。这项技术一旦引入,受害者,证人,甚至嫌疑人都可以作为被测试的对象,用以探测与案件相关的记忆。可以想象的是,破案率将会大大提高。但由于涉及到隐私权等人权问题,这项技术一直没有在刑侦方面应用。

在这次的情况中,最后一名受害者是本市最大的一家医院院长的女儿,那家医院正是国内研究记忆搜查领域的权威。在这次的案件中,由于最后一名受害者始终未被找到,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害者生还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再加上这家医院一直对上层施压,要求对疑犯进行记忆搜查。终于,警方妥协了。就在刚才,林队终于决定要借用这项技术,对已抓捕的凶手进行记忆搜查,而我自然是对此持反对态度的。

“正昆,你想想,这个凶手的手上沾满了多少受害者的鲜血,你再想想那些被害者的遗体,她们生前遭受了多少残忍的虐待啊!这种凶手不值得同情!”

梦梦吃着牛排,说着和自己形象完全不相符的这些话。看来两个月以来的调查,随着接触到越来越多的死者,梦梦心里肯定已经对这个泯灭人性的凶手产生了极端的厌恶吧。

我看着梦梦,心里也十分过意不过去。我知道不应该同情这个凶手,但对于侵犯别人隐私这种事,我的心里总有一个解不开的心结。十多年前,当我还是一个初中生的时候,我有一个姐姐。姐姐是个十分开朗的女生,对谁都特别好,但是谁都想不到,这样一个哪里都好的人,有一天居然会自杀了。长大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姐姐的笔记本被别人偷看了,那本笔记本里记录了她对一个男孩的爱恋。而偷看那个笔记本的,正是姐姐所喜欢的那个人。那个人把所有笔记的内容都公开了,并且对姐姐百般嘲讽,姐姐大受打击,最后得了抑郁症,没过多久就自杀了。

所以直到现在,我对隐私这件事都看的特别重。即便现在我们要查看的是一个杀人凶手的记忆,但心里仅存的那点理智还是让我做出了刚才的那番决定。

“不管怎么说,凶手也是人,他们的人权不应遭到侵犯。”我最终还是这样说道。

梦梦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看着一个榆木脑袋的傻瓜一样,“我不想和你说话了!”接着她气呼呼地别过头去,端着盘子站了起来,就欲离开。

不过随即梦梦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放下盘子接起手机。在接电话的过程中,她还不忘瞪我一眼。在听对方讲了一会后,梦梦突然以一种目瞪口呆的表情看向了我。

随即我听到了周围传来的脚步声,这声音像是围成了一个圈,慢慢向我合拢了过来。

2.

“什么?你说只有我一个人匹配……”我看着眼前一脸严肃的林队,再想到刚刚他对我说的那句话,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没错,刚刚我们得知,在将全警局所有警员的脑电波信息全都输入了仪器后,只有你一个人的脑电波特征符合要求。”林队拍着我的肩膀,郑重其事道。

这时我才明白现在的情况究竟是什么了。虽然现在进行记忆搜查的技术都已经达到,但想要顺利地进行记忆搜查还得满足一个条件,那就是参与测试的测试人员必须与被测试对象的脑电波特征在一定程度上相符,这样才不会在测试过程中发生排斥反应。在刚开始对这项技术进行验证的时候,就发生过有测试人员在参与测试后丧失所有记忆的情况。后来随着研究的深入,脑电波特征相符这一前提条件才逐渐被重视了起来。

之前初步筛选下,我和其他几个警员同事的脑电波特征符合要求,所以才被林队叫了过去。而我由于强烈反对这个,所以才被怒上心头的林队临时停职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们的脑电波特征还得经过复查,最终的结果也正如刚刚所说的,只有我一个人的脑电波完全符合要求。

“所以说,你们还是想让我作为这个测试人员?”

“没错!”林队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向我的目光中充满了期待,好像完全忘了刚才我向他咆哮的事实。

“抱歉,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我是不会参加的。”

“你……”林队一脸无语地看着我,牙齿咬得吱吱作响。随即他一咬牙,马上说道:“好,我答应你,如果你能完成这个任务,我给你记个人二等功,怎么样?”

虽然林队这么说,但我岂是一个贪图名利的人。我正想继续拒绝,梦梦的声音却突然从一旁传了过来。

“正昆,如果你答应了这件事,我就答应嫁给你,怎么样?”

“这……”

我看着梦梦那一脸羞涩的模样,与刚才对我不理不睬的态度真的是天壤之别。再联想到之前自己求婚一直被拒的惨样,我的心里一时竟有了松动。

我话还没说出口,就发现已经有一群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冲进了房间,他们手里拿着各种仪器。我的视野里出现的最后画面是一个硕大的针头,它径直地插入了我的胳膊,我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顿时感觉天旋地转了起来。

“记住,进行记忆搜查的第一原则就是不要改变病人的记忆!”

朦朦胧胧中听到了林队的在我耳边说出的这句话,然后我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天空灰蒙蒙的,是个下雨的天气。

湿漉漉的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在行走,夜晚的灯光在水汽的笼罩下,显得更加昏黄暗淡了。这时我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撑着红伞的女人,她穿着同种红色的高跟鞋,上身一件吊带背心,外面罩着一件紫色的罩衣,瘦弱的肩上挎着一个小巧的墨绿色拉链挎包。由于雨伞的遮挡,我并不能看清她的容貌。此时她正慢慢向我这里走来,高跟鞋踏在路面上的声音在寂静的雨夜中显得尤为清亮。

像是梦里曾经见过的一样,这样的场景十分熟悉,不过我却总是记忆不起来,这种奇异的既视感让我不是很舒服。我甩了甩头,想要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甩出去,然后我的视线才第一次落在了自己的身体上。不管是身上穿着的这件皱巴巴的深棕色夹克衫,还是下面那条洗的发白的牛仔裤,都显示了我此时的窘迫模样。不过还没等我多想,另一个人已经进入了我的视线。他是一个身材十分瘦削的男人,甚至说是皮包骨也不为过。他此时戴着口罩,头上也有鸭舌帽的遮挡,所以我也看不清他的容貌。

这时我再次回忆了一下记忆搜查的各项规则。按照记忆搜查的原则,测试人员的观察口一定会出现在测试对象的周围,也就是说测试人员的思维会侵入其记忆中的某个相关人员。如果测试人员自己本身原本就存在于测试对象的记忆之中的话,在记忆搜查的过程中测试人员会以记忆中的自己为视角。而如果测试人员本身不存在于测试对象的记忆之中的话,测试人员的思维就会侵入其记忆中的其他相关人员。而现在现场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现在被我的思维所占据的流浪汉,除此之外就是我最开始看到的那个红衣女郎,然后就是后面出现的口罩男。如果说我的观察口会出现在被测试对象周围的话,那么作为被测试对象的杀人狂一定也在我的周围了。难道说,那个口罩男就是杀人狂?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那个口罩男扫了我一眼,继续向前走了过去,很快便接近了刚才的那个红衣女郎。等等,那个女人有危险!这时我才想起了第一起案件中的受害者。她是一名酒吧女招待,在下晚班后回家的路上被凶手盯上,进而遭到囚禁和杀害。我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远处不断闪烁着的 Purple Charm 字样清晰可见。没错,正是这家我来过无数次却每次都失望而回的酒吧。那个女人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红衣女郎和口罩男两人一前一后疾步行走着,中间大约相隔十米的距离,但我已经从中觉察到了危险的气息。我迅速跟在了那个口罩男的身后,不断有汽车打着远光灯踩着积水从身旁驶过。我用手挡着眼睛,紧紧地盯着前面的两个人。

很快,女人拐进了一个狭窄的巷子里,口罩男也紧随其后跟了进去。巷子里很黑,只有从巷子前后两个出口的路灯投进来的微弱的光亮,这里看来平时并没有多少人路过。那个女人肯定是为了回家方便才选择了这样一条近路,却殊不知她也因此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等到女人走到巷子中央的时候,那个在身后跟踪许久的口罩男终于行动了。他快步追上了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帕,向女人的脸上捂了过去。女人挣扎了一会儿,很快就没了动静,瘫倒在男人的怀里。

我此时很想冲过去给这个口罩男几拳,可理性却告诉我不能这么做。不能改变记忆中的世界——这是一条铁令!我只能躲在远处,像一个冷血动物般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女人晕倒后,男人接过女人那把红色的伞,将它收了起来。然后他就这样抱着女人,出了巷子。很快,远处便响起了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一辆黑色的雪佛兰出现了,随着一阵积水四射的声音,车子向我这里行驶了过来。灯光打在我的脸上,什么都看不清了。

3.

“正昆,正昆!你还好吧!”

耳边传来了梦梦的声音,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头部传来的阵痛让我禁不住叫了出来。

“啊,好痛!”

“正昆,你醒了!你等下,我去叫张医生!”梦梦高兴地对我说了这句话,然后我便有了手上有什么东西离开的触觉,紧接着房间里响起了脚步声,以及随后传来的开门关门声。

我挣扎着睁开了双眼,眼里出现的是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白色的被套,以及视线上方的输液瓶,顺着输液管一直连接到了我的手背上。尽管眼中看到了这些事物,可是我却并不能将它们反馈到我的大脑中,我只是茫然地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很快,房间的门被再次打开,跟随梦梦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张医生,正昆他醒了!你来看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梦梦用一种担心的眼神看着我,她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双手再次紧紧握住了我的左手。

双眼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的张医生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记录本,在听到梦梦的话后,便走了过来,给我做了一系列的检查。与此同时我的脑子里还是不断传来一阵阵的眩晕感。

“张医生,正昆他……”

“应该没事了,只不过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这次的记忆搜查看来效果并不理想,你男朋友的脑电波和嫌犯的好像排斥有些过于剧烈了。虽然前期已经有过脑电波特征比对,不过实际操作中总会遇到一些特殊情况……现在已经不要紧了,他只需要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不过……不过要想接着进行记忆搜查恐怕是不太可能了……”

记忆搜查……我看着眼前的梦梦和穿着白大褂的张医生,脑子里的那根线路才终于连通了起来。不过,随之而来的画面却几乎将我击溃。

“可恶!”我狠狠捶在了床铺上,金属质的床架发出了一声脆响,“那个混蛋!我一定饶不了他!”我大声吼了一句。

“张医生,请让我再进行一次记忆搜查!”我向面前的医生奋力地喊道。梦梦紧紧地扯着我的衣袖,一直说着不行,医生面带苦涩,一直犹豫不决。

“让他继续吧。”这时从门口传来了一句响亮的声音,进来的正是林队,他看了医生一眼,便将那凌厉的目光投向了我,“怎么样,感觉还好吧?”

“还行,”我随口应付了一句,便急不可耐地说道,“林队,快让我继续进行记忆搜查吧,时间不等人啊!”

“行行行!知道你小子这急性子!之前还满口不愿意的样子,现在怎么还着急起来啦?”

“我……”

“好了!快去吧,张医生,你快给他准备吧。”林队打断了我之后,又向医生嘱咐了一两句,便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像是瞬间失去了力气似的向后躺倒在了床上,只觉得一根针头从我的右臂扎进,随之进入的还有一股冰凉的液体,我随即失去了意识。

第二个死者是个在校女大学生,死者被发现的时候被遗弃在了一条很是偏远的河里。据死者同学称最后一次见到死者是在同学聚餐的时候,后来与死者分开后便失去了联系,所以警方推测凶手应该是在被害人单独回去的路上下手的。死者遇害前聚餐的场所位于学校旁的一条小吃街,夜晚的时候龙蛇混杂,治安条件较为不好,之前也发生过多起治安事件。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当我再次醒来,看到到处都是人流走动的时候,并没有感到十分奇怪。不过这次我视角所在的身体却是个身穿白色 T 恤和浅色牛仔裤的瘦高个男子,看起来应该三十来岁了。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就看到周围一双双眼睛圆瞪着看向我。

“阿宽,你怎么啦?刚才突然抖起来了……”坐在我正对面的女人一脸惊恐地向我问道。

我看着这个正一手拿着烤串,一手拿着可乐的微胖女性,再看看桌子上摆满的烤串和啤酒瓶,才明白自己此时正坐在路边的大排档上吃着烤串,而周围的这些人应该都是我的同事。我正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道带着鸭舌帽的身影突然进入了我的视野。我跳了起来,不顾身边同事的惊讶声,猛然扎进了街道的人群中。

他在哪?!刚才那身影只是从我的视野里一闪而过,随即便被众多的人影遮挡住了。视野里充满了说说笑笑勾肩搭背的年轻人,空气中弥漫着烧烤油烟的气味。他在哪?心中的焦急再加上周围的吵闹,我的额头渗出了汗水。

突然,那个人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中。他正低着头,沿着商铺的走道疾步向前走着。视线稍微前移,我随即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是她!第二个受害者!

不好!我推开了挡在前面的人群,向那里疾行过去。那人一直往前走着,很快便与人群脱离了开来,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这里的路灯也很少,幽暗的环境让我有点不适应。不过这种环境让我想起了第一件案件发生时的情形,路上几乎看不到人,我顿感情况有些不妙。

正当我在心里仔细盘算的时候,那个人行动了。他向四周看了看,在确认周围没什么人后,他将右手伸进上衣的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了一块白色的手帕,然后便快速向前走去,而他的目标正是前面的那个女生。此时走在前面的女生正背着一个粉色的小包向面前的路口走去。我扫了一眼周围的情况,右侧的一个路口那里停着一辆车,和上次凶手使用的那辆车十分相似,恐怕今天他又要故技重施了吧。

我躲在一旁的树丛里,掌心却浸满了汗水,难道刚刚才经历的那一幕又要再次上演了吗……这个混蛋!我感觉紧握的手指已经快要嵌进手掌了,汗水也从脸颊上流下,滴落在早已湿透的 T 恤上。看着眼前的这个恶魔一步步地接近那个女生,我感觉全身都躁动了起来。

女生对身后的恶意浑然不觉,她只是头也不回地向前面走着。突然,那个恶魔疾步上前,将拿着手帕的右手伸向了女生的脸颊,女生发出了呜呜的声音,随即便歪倒了下来,和上次的情形如出一辙。我本以为事情就要像这样完结了,可突然间,当那个鸭舌帽将女生放倒在地上想要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女生突然睁开双眼跳了起来,随即便向一旁跑了过去,并且嘴里不停喊着救命。那个鸭舌帽男子似乎也被吓了一跳,他赶紧追了上去,并且从腰间抽出了一把水果刀,女生看到这样,叫声更加尖锐了起来。可是鸭舌帽男子跑的很快,女生惊慌中一个踉跄竟摔倒了,眼见着恶魔一步步逼上,女生奋力地发出了最后的呼喊声。

不行!我从树丛里跳了出来,大喊一声。那个鸭舌帽向我这边看了过来,手中的水果刀在路灯下隐隐闪着寒光。可我根本就顾不上这些。我奔了过去,伸出拳头,猛地击打在了那个家伙的脸上。他发出一声惨叫,向后退了几步,随即便拿着刀嗷嗷叫着向我冲了过来。我最后的记忆便是和他扭打在了一起,恍惚中我似乎又给了他几拳。而我的腹部也疼痛了起来,视线倾斜,我狠狠地跌倒在了水泥地面上。

4.

“啊!”

我大叫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看到窗边坐着的一脸震惊的梦梦,我终于知道我还是失败了。而且我还犯了记忆搜查中最不应该犯的大忌,我做了一些不应该做的东西。那个女孩,我不应该救她的……可是当我看到那个恶魔一步步地逼近她的时候,我内心的本能却又不允许我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于是在身体本能的引导下,我便出手了。我不知道这么做最后会有什么结果,但我不后悔,那个人渣……

“咳……”我又再次咳嗽了起来,腹部还是很疼痛。梦梦看着我面部扭曲的样子,给我递了一杯水,使劲拍打着我的背部。

“正昆,这次怎么样?”

“没,还差一点。每次我都是刚好见到他犯案的场景,没有见过他的窝点。他有一辆车,每次犯案后逃离都很快,我根本没办法跟踪他。”我喝了一口水,仔细回想着当时的场景。

“那怎么办?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梦梦看起来也是颇为紧张。

“没事,这是第二起案件,我们还有机会!”我握紧了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般地说道。

“说起这第二起案件,我当时貌似也在现场附近,可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发觉什么,真是没用……”说这话的是张医生,他站在一旁,一只手拿着记录本,另一只手拿着笔头不断敲击着下巴,“当时我也和朋友一起在那条街上吃烧烤,毕竟离医院也近嘛,这只手也是当时不小心烫伤的。”

张医生将仍缠着绷带的右手伸了出来,接着他说道:“可没想到在我吃烧烤的时候,还会发生这种残忍的事……”

虽然我在记忆搜查中改变了记忆,但现实中女孩还是遇害了,一想到这我心里又一阵悸动。不行,我一定得让这个恶魔血债血偿!

“张医生,赶快进行接下来的记忆搜查吧,我准备好了!”

“你不休息一下吗……好,那我们就开始吧……”

张医生看我的眼神不容辩驳,便放下记录本,走到一旁准备好了注射器。随着注射器的推进,我便开始了新一轮的搜查旅程。

这是哪……

一醒来,我便发现自己周围一片黑暗,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脚也被绑了起来。不光如此,我的双手也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被贴了胶带,一点也动弹不得。很快,黑暗中出现了一道亮光,是门被打开的声音,一条亮缝逐渐延展开来,从光亮中走出了一道人影。

“呜呜……”我想说出什么,可嘴里只能发出呜呜声,并且声音很细,这时我才知道这次我的视角是位女性。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是谁吧?啧啧,你还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吗?”那人突然发出了尖细的笑声,他把脸凑近,一张带着面罩的消瘦脸庞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你被我绑了。”他的话很是简短,我甚至能感受到从他嘴里发出的潮湿的气息。

这时我才明白,原来这次我所在的视角,是其中一个受害者。不过由于身体被绑不能自由活动,我并不能认出这次的受害者是谁。我看着眼前这张充满狞笑的脸庞,却不知该说什么。而且,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长时间的捆绑,我的手臂开始发抖了起来。

“怎么,现在才知道害怕啊?你早该这样了!哈哈!”他再次大笑了起来,“不过你不用担心,很快你就没有痛苦了,我会好好疼你的……”

“呜呜……”我想叫出来,可黏在嘴上的胶带死死地封住了我的嘴唇,只能从嘴里发出一些不明其意的呜呜声。

他笑的更厉害了,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把水果刀,伸出舌头舔了舔刀尖,“上次也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不长眼的家伙,害得我浪费了一把好刀,也可惜了那个小妞!不过你也还不错,就让我来好好疼你吧……”

说着,他左手拿刀走了过来。我坐在地上不自觉地向后缩了几步,嘴里仍然不停地呜呜叫着。突然,他用手撕开了贴在我嘴上的胶带。

“叫吧,尽情叫吧!没有人会听见的!哈哈……啊!混蛋!竟敢咬我!”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右手手背已经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牙印。恼羞成怒的他狠狠踢了我一脚,直接把我踹翻在了地上。随即他拿着刀,再度逼近了我。我能感受到他体内燃起的那丝疯狂,于是我便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睛。

随着一声狞笑,胸口传来了一股剧烈的刺痛,脑子也像遭受了重击似的,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5.

“正昆,你多吃一点吧……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看着梦梦将勺子伸到我面前,尽管勺子里有我最喜欢的皮蛋瘦肉粥,可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两天了。上次行动的失败,导致我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损伤。在记忆搜查中,对搜查人员来说,除了不能改变搜查对象的记忆这项原则之外,还有一项重要的注意事项,那就是不要在记忆搜查中死亡。因为搜查人员的脑电波是与搜查对象的脑电波相连的,如果搜查人员在记忆搜查中死亡,也就意味着两者的脑电波断开连接。这种突然的断开对于测试人员的精神是有极大损害的,最糟糕的情况甚至能导致测试人员变成植物人。

当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记忆搜查中成为被害者之后,我就有了吞下这番苦果的觉悟。虽然我并不为这次的努力后悔,但这次行动的失败意味着我们离解救出被害者的目标越来越远了。

“林队他们这两天有什么行动吗?”我强忍住恶心咽下了一口粥。

“林队……他们最近确实忙得很。”梦梦看着我吞下了这口粥,将勺子收回来放到了碗中,“不过,似乎没什么进展。”

看着梦梦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也知道了大概的情况。这次凶手留给我们的线索很少,就连我们抓捕到他也是有很大的运气成分在里面。在第二个案件中,受害的女学生脖子上挂着一个银饰,在这块银饰的背面我们找到了一枚残破的指纹。通过对几起案件发生时周围监控录象的查询比对,我们确定了嫌疑人的居住区域,正是在玉华小区,这里正好也是我现在所处的医院附近。最后一位受害者,医院院长的女儿,她和院长一家正是居住在这个小区里。虽然通过排查我们最终找到了这枚指纹的主人,但是在抓捕过程中嫌疑人不幸从楼梯摔下,导致颅骨骨折,至今昏迷不醒。这也给我们造成了极大的麻烦,最后一名受害者我们至今没有找到。而更糟糕的是,我的三次记忆搜查行动全都以失败告终,留给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我再吃了一口粥,脑中的眩晕感仍然挥之不去。这时我的目光注意到了食堂壁挂电视上的一个画面,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稚嫩的脸颊上带着一丝微笑,两个眼睛很大也很有神,睫毛也很长很好看。在这个画面的底端写着一行字,“杀人狂魔虽已伏法,花季少女生死未卜。”之后是主持人对本次案件的大概介绍,在看到“调查组日夜不停调查搜寻,调查组组长因劳累过度晕倒在前线”的时候,我的心猛然一阵。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调查组的其他人都在前线奔波,只有我这个最没用的人还待在病房里……还需要别人来照顾!”我突然大声嘶吼了起来。

“正昆,你不要这样!你已经尽力了啊!你有你的任务……”

“我的任务?我的任务难道就是躺在床上像个死人一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我要和大家在一起!现在就去……”

“正昆!你不要闹了好不好……现在你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之前三次的记忆搜查已经对你的精神造成了极大的损伤,不好好休息的话会有后遗症的!”梦梦对我大声喊道,眼睛红的都快哭出来了。

“对……记忆搜查!梦梦,我现在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赶快进行记忆搜查吧,说不定我们就会有什么发现的!”

“不行!医生说了,你不能再进行记忆搜查了。你会死的,正昆!”梦梦立刻制止了我。

“梦梦,现在还有另一条人命在等着我们去救呢!你别忘了,我也是警察!”

“正昆……”梦梦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可是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低着头小声哭泣着。

我站了起来,扶住餐桌,小心地向走廊移动着。这个过程很慢,我额头很快就浸满了汗水。这时突然有人扶住了我的胳膊,我一看,原来是梦梦,她已经擦干了眼角的泪水,可眼睛还是红通通的。

“答应我,待会记忆搜查的时候,可不要乱来!”梦梦紧盯着我的双眼,像是要得到一个什么承诺似的。

我歪着头,冲她笑了起来,“当然,好歹我也是即将成为已婚人士的人了!”

梦梦的脸马上就红了起来,嘴上说着坏蛋,可扶着我的手却没有一丝松动,我们缓缓向病房里走了过去。

经过了前三次的记忆搜查,当我第四次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排斥反应了。只不过当我再次查看自己的身体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我竟然还穿着警服!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在这次的记忆搜查中我的身份还是警察?

想到这里,我赶快巡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医院?而我现在的身份却是警察……警察怎么会来到医院呢?很快我便想起了上周在这座医院发生的一件事,由于医患纠纷患者家属聚众在医院闹事,所以我现在的身份应该就是前往医院维持现场秩序的警察之一。而且更重要的是,最后一名受害者,也是在这一天消失的。

不过还没等我继续思考下去,周围的吵闹声已经覆盖了过来。在医院门口有一大群人,以青年人居多,而且明显都是一群不务正业的小混混。在人群中间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应该就是那个当事的医生。他被推推搡搡地围在这群人中间,周围的人对他指手画脚口出秽言,并且不时有些动手动脚的。在外围也有很多同样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可都只是站在一旁,没有人敢过去拉架。

“让开让开!”不知是我们几个警察中的谁喊了一句,人群立即安静了下来。众人不安地看着刚刚到来的几个警察,很自觉地让出了一条道。

“你们中谁带的头啊!”站在我旁边的一个年纪稍大的同事开口问道。

他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移到了一位身材壮硕的高大男子身上,他穿着一件短袖 T 恤,鼓胀的肌肉几乎都快将 T 恤给撑破了开来。

“就是我,怎么了?这个庸医,害死了我的弟弟,难道就这样让他逍遥法外吗?”说着他又狠狠瞪了那个低着头缩在一旁的小个子医生,医生看到他那像是要杀死人的眼神,吓得又哆嗦了一下。

“好了,他是不是庸医,究竟有没有害死你的弟弟,自然有专业的人员来评判,你们……这是要聚众闹事吗?!”年长的警官声音大了许多,连我都差点被这话语中的严厉给震慑住了。

壮硕男子一听这话,便感觉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对手,脸上隐隐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哪有哪有,我怎么敢给人民警察惹麻烦,兄弟们我们走!”

“你们走可以,不过如果哪天老哥我需要请兄弟你来局里喝杯茶,还请不要推辞。”

听了这句话后,壮硕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走远了。我满含敬意地看了这位处事老辣的老警官一眼,如果不是他这雷厉风行的处理手段,遇到这些社会上的小混混,一般的年轻警察还真应付不过来。

正当我们要处理善后事宜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现在我是在进行记忆搜查,虽然我现在的身份还是一个警察,但我现在其实是在搜查对象的记忆世界之中的,也就是说,我其实也是搜查对象记忆的一部分。

遭了,他就在附近!

我既然在搜查对象的记忆中,这说明搜查对象看见过我,并且对我有很深的印象,这样我才能在他的记忆中出现。那他在哪?我的心里泛起了一阵波澜,终于……终于让我再次遇到这个杀人狂魔了。我向四周急速搜寻着,可除了正在散去的白衣天使们,周围只剩下了我们几个警察。

“怎么了吗,小梁?”刚刚那位年长的同事拍了拍我的肩膀,向我轻声询问道。

“没事……”我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句。

不对,那个杀人狂魔一定还没离开。他既然现在来到了医院,就说明他肯定要在这时候下手了。对了,院长的女儿呢?她就是最后一名受害者,她在哪里?

我奔向了正从大门赶出来和我们警方接触的医院院长,向他询问他女儿的下落。院长明显也是被我的突然行动给吓了一跳,在面对我的疑问时愣了一下,不过最终还是回答了我的疑问。在同事和众人的惊诧目光中,我向医院的地下停车场奔了过去。

院长的女儿今天刚好来医院检查身体,顺便来看自己的父亲,刚刚才准备开车离开,现在应该正在地下停车场取车。我沿着楼道疯狂地冲了下去。地下停车场的监控这几天刚好出了问题,这个时候整个地下停车场就是一个盲点,凶手极有可能会选择在这里行凶。

一路狂奔之下,我终于赶到了这个地下停车场。即使有顶上的几盏灯散发出的微弱光亮,可整个停车场还是显得十分昏暗。我沿着车辆间隔形成的通道小心移动着。突然,右前方发出了一声尖叫,是女性的尖叫声。

不好!我心中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赶紧向声音传出的方向跑了过去,只见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见到我出现后,受害者发出了救命的呼喊声,同时拼命从凶犯的手中逃离。

“不许动!放下武器!”我冲着对方大声喊道。

那人看到我手中拿的枪后很快就停止了动作,将双手举了起来。这时一直被束缚住的院长的女儿向我这里跑了过来,我在稍稍安抚了一下她后,向这个仍双手举起的这个杀人狂魔走了过去。他仍然带着口罩和鸭舌帽,不过由于这次灯光比较充足,我很是确定这个人就是我在病床上看到过的那个昏迷的家伙。

“说,你把原来的那些女性受害者都藏在哪了?”我拿枪指着他的胸口,向他厉声问道。

他愣了一下,似乎对我的这个问题颇感兴趣,“在哪?你们这些笨警察不是最清楚的吗?河里,田野里,不都有吗?”

“别废话!我问的是你在杀害她们之前,把她们都藏在哪里了?”

“原来是这个啊……得让我好好想一想。算了,反正现在我都落在你们的手上了,说出来也无妨。”

随后从他嘴里便说出了一个离这实际上也不是很远的河滩,那里有一个小屋,他之前就是把受害者全都掳到这里加害的。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爽快地就说出了我想要的答案,一时间我也有点蒙。

“去吧,好好欣赏一下我的杰作!”他竟然向我笑了一下。

我根本没时间理这个心理变态的家伙,当务之急是赶快将这个信息告诉给调查组,留给最后一个受害者的时间不多了。但我现在仍然处在这个杀人狂的记忆之中,如果要将信息传递出去的话,我必须得先脱离他的记忆,结束这次的记忆搜查。但通常情况下,记忆搜查都是有一定时间的,注射到体内的药物的作用,搜查人员和搜查对象的精神状态,都会对搜查的时间有影响。而唯一一种快速脱离记忆搜查的方法就是——死亡。

不久之前我才刚刚领会到这种另类死亡所带来的痛苦,直到现在我的脑袋还会时不时地传来阵痛,更是恶心到吃不下饭去。可是现在真的来不及了,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我根本不知道这次的搜查会持续多长时间,要是影响了对受害者的救援的话……我真的不敢想象下去。

“怎么,在犹豫什么呢?是急着想去看我的作品,还是心里忍不住了呢?哈哈哈……”那人又发出了令人恶心的笑声。

对了,如果杀了他,会怎么样?只要他的脑电波停止了,记忆搜查自然就会停止。没错,这就是一个好方法。想到这里,我停下了思考,看着眼前的这个正狂笑不已的人,举起了手中的枪,朝向了他的胸口。

他似乎还没意识到快要发生什么,不过随着他瞳孔的放大,砰地一声,子弹击穿了他的心脏。他怔怔地看着我,嘴角的笑意似乎凝固在了他的脸上,随后便向后倒了下去。

我的意识也随之消失。

6.

我一醒过来,便将刚才在记忆搜查中获取的重要情报告诉了一直守候在床边的梦梦。梦梦听了之后高兴得就要跳起来了,她立马打电话将这事通报给了林队。以林队那雷厉风行的性子,在得知此事之后,肯定会马上带队前往河滩那里解救人质的。

不过我的情况却不太好,除了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之外,整个身子都像是不听我指挥似的,只能什么都不动地待在床上,连想要翻个身都十分困难。

“呆子,别乱动!谁让你这么乱来的,你知道刚才你的情况多么危险吗?这么贸然地切断和搜查对象的脑电波联系,弄不好会让你变成植物人的!还好刚才张医生说了,你的情况不是特别严重,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过来了。不然……你还想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啊……”说着,梦梦的眼睛又通红了起来。

我想伸过手去抚摸一下她的头,可手臂只是不听话地轻微颤动了一下。梦梦也注意到了我的这番举动,她擦了一下眼角的泪水,说道:“傻瓜,就算你真的变成了植物人,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的啊……”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刷的一下从梦梦的眼里流了下来。我的双眼也朦胧了起来,不过还好,只要这件事结束了,我们的生活也将恢复正轨。到时,我会娶你的,梦梦,我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道。

“好了,正昆,你在这好好休息。我刚刚收到了张医生的短信让我去找他一趟,可能有什么比较重要的事吧。那我就先走咯!记着,你要乖乖待在这里休息!”梦梦向我撅了个嘴,随即跑到了房门边。

她打开了房门,回头又看了我一眼,眼里露出十分不舍的神情。

“傻瓜,又不是以后都看不到我了,这是怎么了?”我冲着梦梦笑道。

“没什么,只是很想你罢了……好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梦梦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我一眼,才走出去,关上了房门。

梦梦一走,我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了床上,精神极度疲惫。刚才也只是在我强撑之下,才能勉强和梦梦说几句话。我闭上了双眼,正想好好休息的时候,突然有什么地方震动了起来。震感从我的右手边传来,我勉强摸了过去,是一部手机,是梦梦刚才丢下的?

这个梦梦,肯定是刚刚发现自己手机不见了,才打电话来问的吧,真是不让人省心!不过我的手臂根本弯曲不了,不能将手机拿到耳边接听了,于是我便在接通后按下了免提键。但从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梦梦的声音,而是林队!

“梦梦,快把电话给正昆,有急事!快!”

“林队,我是正昆,发生什么事了?”能让林队都急成这样,看来真的发生什么大事了。

“正昆,我们刚刚搜查了你提到的那个河滩小屋,可是没有发现最后一名受害者啊!里面全是一些女性的衣物和饰品之类的东西,我们在周围也搜查了一遍,可还是什么发现都没有。正昆,你在听吗?”

什么发现都没有……女性衣物饰品……不对啊,那个杀人狂魔没有收集女性衣物和随身物品之类的癖好。之前发生的几起案件中,虽然尸体都被损害严重,但衣物和随身物品并没有明显的缺少……而且,按照林队的说法,房间里充满了这类物品,这肯定不可能仅仅是通过这几起案件积累起来的,必须要更长的时间才行。

而且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名受害者并没有在这个房间里!为什么?按照记忆搜查中嫌疑人的供述,他的窝点就应该在那里啊……难道是他骗我?不会,他没有理由骗我,按照他最后那疯癫的状态……

还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一开始……突然,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想法在我的脑海中形成了……

“林队,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我在房间里大声喊道,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从手机里传来的警笛声,林队也沉默了起来。

“如果凶手不是他呢……”我像是喃喃自语似的低声说道。

在记忆搜查的过程中,那个家伙一直蒙着脸,我并不能看清他的全部面貌。如果说,这个人不是我们最终抓捕的家伙……不对,我进行的四次记忆搜查,他都在场,这说明我搜查的对象就是那个杀人狂。那究竟是哪里不对呢……

“正昆,刚刚我们有了新的发现,我们在一个盒子里发现了第一名受害者的吊坠!不过还是并没有发现其他受害者的物品。”

“你的意思是只有第一名受害者的……”

只有第一名受害者的物品,而没有其他受害者的,这会不会说明第一名受害者和其他受害者在哪里不同呢……而且第一名受害者的物品出现在了那个屋子里,这说明我们抓获的嫌疑人确实和第一名受害者有过接触,而且他的指纹也出现在了第二名受害者的物品上。既然他曾经接触过第二名受害者,又为何没有拿走第二名受害者身上的任何物品呢?还是说,他根本没有机会拿,就像我在记忆搜查中阻止了他一样……

等等,这样想也是不对的,我在记忆搜查中虽然成功阻止了他,但这并不是现实世界中发生过的。但是……我突然想到了一点,在记忆搜查中,搜查人员所处视角的人物,必须是在搜查对象的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比如第一起案件发生时我是街道上除了凶手和被害者之外的唯一一人,凶手肯定会对我有极深的印象。而第三起案件中,我是受害者,对凶手而言自然印象深刻了。第四起案件,我是刚好在执行任务的警察,在凶手的心里留下很深的印象也不奇怪。但唯独第二起案件发生的时候,我只是在一个摊子上吃东西的路人,为何会在凶手记忆中留下这么深的印象。还是说,现实中这个路人也有什么特殊的举动,使得他和凶手有过什么接触。

“正昆,我想问你一下,你的记忆搜查不会出了什么差错吧?”林队的声音将我从思考中拉了回来。

差错……等等,差错!在整个记忆搜查的过程中,我确实犯下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在第二起案件中,我没忍住救了被害人。但是通过之后的记忆搜查,这个差错似乎并没有造成十分严重的后果。但按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似乎真的有什么差错产生了……

如果不是我的这个行动造成了差错,还会是什么原因呢?如果凶手不是他……与凶手有过接触的路人……记忆的差错……突然,一个十分极端的想法在我的脑海里产生了。

“我才是凶手!”

准确的说是我所在视角的那个路人,才是真正的凶手!如果这样设想怎么样,他才是真正凶手,但是在第二次记忆搜查中,我的思维占据了他的身体,所以才改变了之后整个事情的发展。在第二个案件中,这个名叫阿宽的人其实才是凶手,他的举动和我在记忆搜查中所采取的差不多。只不过不同的是,他在打翻对方后,自己反而劫持了受害者。或者说,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劫持那个女生。

这样的话,一切都解释得通了。真正的凶手并不是我们抓获的那个嫌疑人,他只是一个喜欢收藏女性物品的猥亵犯。在第一次记忆搜查中,他其实只是迷晕了受害者,对其进行猥亵,之后拿走了她的吊坠用来收藏。之后这个在酒吧工作的女性才被真正的杀人狂魔杀害。但他在第二次作案的时候,与真正的凶手发生了冲突,导致自己没能成功作案,同时还留下了自己的指纹。

而整个记忆差错产生的原因,正是第二次记忆搜查中我占据了真正的杀人狂魔的身体所造成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本的猥亵犯成了真正的杀人狂魔,他的记忆被改动了,在他的记忆世界中,他就是一个杀人狂魔。但在现实世界中,真正的杀人狂魔还逍遥法外。

“喂!正昆!你怎么了,不说话了?快回答我!凶手到底是谁?”林队的怒吼让我再次回到了现实。

对,那凶手是谁呢?如果还是找不到这个凶手,我们一直以来的努力不是就白费了吗……

“算了,知道你挺累的了,你也好好休息吧。我们再找找,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林队叹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正当我脑中一片空白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敲响了,进来的是一个护士。

“请问张医生在这里吗?”

我本想直接说没有,可当我看到她的脸的时候,一种熟悉的感觉从心底里产生。我是在哪里看见过她吗?耳中产生了喧闹的感觉,是在人很多的地方吗?肉香,热浪,啤酒……烧烤!我是在吃烧烤的时候见过她的!

我再次打量了她几眼,微胖的身躯,矮小的个子,记忆中的形象立刻浮现在了我的眼前。

“等等,张医生他叫什么名字?”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想,“张宽啊,你没注意看他的胸牌吗?真是的……”护士撇了撇嘴,关上门走开了。

不过这句话却在我的心中掀起了巨浪,竟然是他!对了,张医生他自己就说过在第二起案件发生时他去吃过烧烤,而且他右手还烫伤了……等等,烫伤……烫伤不是不应该包绷带么?这样反而容易引起感染,他是一名医生,对这个不可能不清楚才是。还是说,他根本不是烫伤,而是其他的伤口,比如——牙印。这是第三起案件中受害者在凶犯手上留下的印记。虽然当时是我在进行记忆搜查,可当时留下那个牙印,似乎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必然。既然张医生是凶手,那么……

“不好,梦梦有危险!”一阵激动之下,手机从我的手中滑落,摔在了地上,从手机里不断传来林队的呼叫声。

我挣扎着将手机捡了起来,打开屏幕,翻出了那条短信。

“来地下停车场找我,有急事——张医生。”

地下停车场……不好,来不及了!我要起来,去救梦梦!放下手机,我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穿起拖鞋,扶着床铺,艰难地向前移动着。仅仅是这样,就已经几乎花光了我的全部力气。

然而这还不够,远远不够。我咬着牙,拼命使出最后的力气,向前方一点一点地挪动着。汗水瞬间浸湿了衣衫。

7.

混蛋,这个混蛋!梦梦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对饶不了他!刚刚用梦梦的手机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是无人接听的状态。站在通向地下的电梯里,我的心一直扑通跳个不停。

一出电梯,便是地下停车场。还是一如既往的黑,没有监控,良好的作案环境。我想赶快到处奔跑着找到梦梦,可身体却像不听使唤似的停在原地,已经到达极限了吗?我对自己的没用既生气又懊恼。嗓子也哑了起来,发不出一丝声音,连话都说不清了吗?

正当我火急火燎的时候,背后突然有喊我的声音,我回过头去,竟正是张医生。他仍然戴着那副金丝眼镜,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衫,刚刚从楼梯通道里走了出来。

“你这个畜生,别碰梦梦!”我鼓出最后一丝力气,喊出了这句话,可就算我使出了最大的气力,声音还是很小。

他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原来,都被你知道了啊……”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不对,那些被你残忍杀害的女性!”

“是又怎么样?不过现在不正有一个替罪羊在那里吗?怎么,记忆搜查的滋味好受吧?哈哈!”

听到他的嘲讽,我的脸立即涨红了起来,“说,你和那个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他这种只会干些猥亵勾当的变态,我能和他有什么关系。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倒是他替我物色了不少下手的目标……算了,和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看你这么急的样子,应该还没有通知其他人吧?”说着,他从腰里掏出了一把手术刀,朝我逼了过来。

看到这个疯子朝我步步紧逼了过来,我才终于意识到了我的不利地位,手脚完全不听使唤。我只能靠在一辆车上,不停地喘息着。

“你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十分不容易了。不过,我暂时还不会杀你,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呢……对了,就是你的梦梦,真可爱啊……作为我的下一个猎物一定不错,哈哈!不过就得先委屈你一下了。”

这时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手帕,他一定是想先把我迷晕,然后把我藏起来,这样才好对梦梦下手。不行!得想想什么办法……看着他手上拿的手术刀,一个疯狂的想法在我脑子里形成了。

等到他完全靠近我的时候,他将拿着手帕的那只手朝我伸了过来。这时我使出了最后的一丝力气,朝他身子的另一侧猛地撞了过去。

“你干什么!”他大喊了一句,身子一侧,想要躲闪开来。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手术刀笔直地插进了我的胸口,他后退了几步,手术刀掉落在了地上,鲜血立刻从我的胸口喷涌了出来。

“你这个疯子!”他朝我大喊了一句,用手擦着身上,可他那雪白的衬衫已被染上了鲜红。他惊慌失措地用手在衬衫上胡乱擦拭,可根本不管用,衬衫上斑斑点点的血迹十分醒目。

我笑了起来,只有这样,才能延缓一下时间,才能阻止他去见梦梦,也只有这样,才能救梦梦……可是,我的意识却渐渐模糊了起来,我要死了么……这种感觉,和在记忆搜查中的死亡的感受很像,一股疲惫之感席卷了全身。可是现在我不会再醒来了,这是现实的世界,这也是真实的死亡……可惜,梦梦,我不能娶你了……

双眼朦胧之际,我似乎看到了梦梦,她怎么会来?快,快离开这!我很想向她这么喊过去,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就要死了吗?

梦梦向我走了过来,泪水中含着微笑。

“谢谢你,正昆……”

8.

“你还要再试一次吗?”

“不,我已经找到杀害正昆的凶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