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颖,女,24岁,家中长女。初中毕业后,在深圳某电子厂打工。父母务农,家中有一弟一妹。春节返乡期间,经媒人介绍与邻村25岁青年方某相识半月结婚。男方为家中次子,初中毕业后在县城砖厂打工,两人婚后一个月离婚。

(一)不得己的“闪婚”

杨颖作为访谈对象,对其整个相亲、结婚和离婚过程进行了梳理。女方之所以“闪婚”,一方面来自家庭持续的催婚压力。“本来不想去,连着说了好几年,每年春节回来都张罗着介绍,我有一年干脆就没回来。去年是因为我爷爷病重,我爹打电话说你必须回来,不然就不认你这个闺女,才请了假回来。”杨颖之所以不愿接受家里的相亲安排,原因在于“不想结婚那么早,关键是不想回来,不想回农村。”多年在外的打工经历使杨颖逐渐习惯了城市的生活,不愿重回农村。然而,在农村传统的婚姻家庭观念中,结婚从来不是由个体独立自主决定的事情,而是直接关系到家庭乃至家族脸面的重大事件。从杨颖对于相亲安排的最终妥协可以看出,家庭情感纽带在个体的自我认同和婚姻抉择中仍然占据重要位置。

另一方面,来自同辈群体的潜在影响和外界择偶机会的客观制约,也是促使杨颖最终接受相亲的重要原因。“同宿舍的几个女孩都趁春节返乡结婚了,自己想着那就回去见见呗”,“厂里百分之八九十都是女工,没几个男的,要么已婚了,要么人品不行,要么外地的,你对他真实情况不了解。以为到了大城市,结果接触的基本都还是来自全国到处的农村,有的山区条件更差,还不如本地的哩。”基于家庭情感维系和现实理性考量,杨颖在多次拒绝家里的相亲安排后,最终同意与方某见面,并在“第一印象还行”的短暂相处后,于双方父母的催促下很快举行了仪式,并商定婚后一同南下打工,这种情形在农村十分常见。

(二)价值观冲突下的“闪离”

这段“闪婚”而来的婚姻之所以迅速走向解体,根本原因在于两人价值观念上的冲突。首先,不同生活背景造成的消费观念差异使双方难以相互认同。在结婚筹备初期,两人便在是否购买婚纱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受都市消费文化的影响,常年在外的打工经历使女方的消费观念更加浪漫、前卫,在挑选婚纱上更看重其背后的象征意义,而非“只穿一次”的实用价值,因此渴望拥有一件专属于自己的婚纱。然而,常年生活在农村的男方对此却持相反态度,“买啥买,要买你自己买,我没钱”。在男方看来,购买一件只穿一次的婚纱是极不理性的消费行为,与农村讲求勤俭实用的传统作风背道而驰,两人由此引发冲突。

其次,女方知识视野的拓展与独立自主的个性也挑战了传统的角色期待。不同于传统“好妻子”事事顺从夫家的形象,杨颖在家庭决策上表现出明显的独立意识和自我意见表达。譬如,在家电选购上,电子厂的工作背景使女方对于电器产品有着一定的了解,然而两人的意见交换过程却因男方的拒绝沟通不欢而散。

最终令女方下定决心结束婚姻,原因在于男方在处理婆媳冲突上未持客观公正立场,而是将过错全部指向女方,“我妈花这么多钱把你娶过门,不是让你气她的”。对此,杨颖表示“感觉是嫁给了他妈”。日常生活习惯的差异和价值理念冲突,加之沟通经验的缺乏,导致这段为期不到一个月的婚姻匆匆画上句号。

这一案例是农村90后青年中典型的“闪婚”“闪离”。来自父母的催婚压力和同辈群体的集体影响,使两个青年男女在匆匆了解后,仓促步入婚姻。两人虽都是在农村土生土长的同龄人,有着相同的文化背景和相似的成长经历,然而各自成年后的职业发展轨迹却有着极大差异。在一线城市打工多年的经历使女方在思想观念上更加接近城市现代价值观,而从未走出去的男方则在很大程度上依然保留着农村传统思想和性别观念。虽然是由日常琐事引发的分歧,但意见冲突的背后折射出两类不同生活背景的农村青年在价值观上的根本性差异。实际上,在新生代流动人口群体内部,即便是处于同样生活背景和文化环境下的农村年轻人,也会因自身文化水平等因素的差异而拥有不同的观念、表现出不同的行为。因此,多元价值观念的并存、冲突与碰撞,成为当前农村青年群体离婚率上升的重要原因之一。此外,外出流动机会的增多使农村年轻女性的地位得到显著提升,自主意识的崛起和文化见识的增长也使她们拥有了更多的发言权,对农村传统的性别角色模式构成了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