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妈把你毁了。
他们也许并非有意,却终究如此。
他们把自己的缺陷灌输给你,
还会额外再添上一些,只属于你的缺陷。
摘自菲利普·拉金(Philip Larkin)《这就是诗句》(This Be the Verse,1971)
童年的权力不对称如何塑造我们
没有人能够毫发无损、安然无恙地走过童年。精神分析学家亚当·菲利普斯(Adam Phillips)认为,原因之一在于,儿童世界中的各种关系本身就是不对称的。一个人高大,另一个人渺小;一个人知道,而另一个人学习;一个人给予,而另一个人需要。我们通常会把这种关系理解为出于善意,或者至少是必要而无辜的。但菲利普斯认为,当爱与依赖交织着挫折和嫉妒时,由此产生的权力失衡,其实可以被视为一种施虐—受虐关系(sadomasochism)。
我自己也是渐渐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作为一名研究儿童早期发展的博士后,我曾与三岁及以下的儿童及其父母一起工作,以最直接的方式面对这种不对称:一个完全依赖成年人的婴儿,而那个成年人却也在挣扎着应对自己的需求与焦虑。后来,我开始长期为成年人提供心理治疗。一位又一位来访者,都透过自己如今组织世界的方式,重新过滤和理解童年的经历——他们曾如何被养育、被拥抱、被惊吓,又或被忽视。后来,我自己成为了父母,又获得了另一重视角:我近距离看见了代际传递如何发生。童年从未真正结束,因为它会作为一种内在的语法持续存在,影响着我们成年后如何理解权力、爱,以及自身的经验。真正的问题并不是童年的权力不对称是否会留下痕迹——它一定会——而是,我们最终如何面对这些痕迹。
在我看来,说没有人能够“从童年中痊愈”,并不是说每个人都受到了伤害,而是说,作为一个渺小的人,与一个拥有巨大权力的人共同生活,这种经验本身就会留下痕迹。孩子很早便会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亲密关系中可能夹杂着强迫,而自身的生命力,有时既会令自己感到难以承受,也可能令他人难以承受。在养育过程中,保护与控制、引导与支配之间的界限始终在不断移动。即便是在充满爱的家庭里,孩子也会渐渐明白,另一个人的情绪,可以像暴风雨一样笼罩自己的整个世界。
菲利普斯这一颇具挑衅意味的观点,促使我们重新思考这种权力不对称所留下的残余——其中既有温柔,也有威慑——以及它们如何成为我们心理结构的一部分。我们每个人都携带着作为一个弱小者的情感逻辑:希望被照顾,却不愿被压制;希望被理解,却不愿被羞辱;担心一旦依赖别人,自己就会任由他人的意志摆布。童年不会因为我们长大而结束,因为它作为一种内在结构持续存在,在此后的人生中不断塑造着我们对权力、爱以及需求的理解。
孩子接触世界,并不是通过一套抽象观念,而是通过各种差异——体型与力量、知识与行动能力,甚至情绪。从生命伊始,成年人的身体便显得无比巨大,他们的声音充满整个房间;而在困难时刻,他们的缺席又显得无比巨大。在任何明确的教育发生之前,孩子便已经明白:别人可以把你抱起来、安抚你,也可以束缚你,或者毫无预兆地消失。这一切差异,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展开:谁拥有权力,谁没有。
这种权力不对称本身并非坏事。恰恰相反,它是保护、学习与依恋得以建立的必要基础。孩子确实需要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人,因为他们的依赖是真实存在的,而非象征性的。然而,由于孩子没有其他方式来理解自己的经验,他们会把一切——无论是饥饿、安慰还是被遗弃——都理解成关于自己的评价。成年人是否能够敏锐回应,便成为衡量自己价值的尺度;成年人的情感抽离,会被理解为自己失败的证据;成年人的烦躁,则成为映照自己“很坏”的镜子。正是这种权力不对称,使孩子几乎无法不把成年人的内在状态理解为自己内在状态的反映。
在这种背景下,孩子会幻想自己成为那个拥有权力的人。那个踢人、咬人、发号施令或不断抗议的幼儿,其实是在学习什么是权力。这种体验充满矛盾:依赖不可避免地产生挫折,挫折又会激起攻击性,而攻击性进一步带来内疚。在这种情绪漩涡中,孩子开始隐约意识到,爱与支配并不能被清楚地区分开来。有时候,被照顾会让人觉得受到控制;而试图控制别人,其实也是一种渴望得到照顾的呼救。
成年人如何把自己的童年交给孩子
如果说菲利普斯让我们注意到这种早期权力不对称在成年后的回响,那么精神分析学家伊丽莎白·杨-布鲁尔(Elisabeth Young-Bruehl)则进一步拓宽了这一视角。在她看来,我们的文化建立在一种几乎看不见的、针对儿童的偏见之上,她将其称为“儿童主义”(childism)。她认为,孩子面对的不仅是体型和权威所带来的天然权力差异,他们还必须面对成年人那些无意识且受到文化认可的、关于“孩子是什么”的幻想。这些幻想包括:孩子是邪恶的、诱惑性的、叛逆的、脆弱的,或者具有污染性的。这些观念,在任何真正的冲突发生之前,就已经决定了成年人如何看待孩子、如何与他们互动。
杨-布鲁尔的观点之所以令人不安,是因为它重新定义了我们通常认为“正常的养育方式”。成年人通常称之为纪律和引导的行为,往往掩盖着更深层的焦虑,例如他们自己尚未解决的依赖感、害怕被压垮的恐惧,或者希望证明自己有能力的愿望。她指出,成年人经常会把自己无法忍受体验的那些特质——无论是攻击性、脆弱、性、违抗,还是渴望——投射到孩子身上。简而言之,孩子成为了承载成年人那些被自己否认部分的容器。
她这一论述最核心的观点是:孩子并不是在一个充满善意照料的真空环境中成长为成年人。相反,他们是在一个充满成年人无意识假设的环境中成长,而这些假设通过投射、刻板印象和心理防御不断得到实施。我们看似理所当然认为的“童年天然具有依赖性”,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成年人关于童年的各种幻想塑造了。孩子不仅仅是在身体上比成年人弱小,他们同时也不断被那些关于“孩子是什么”的代代相传的观念所解释、定义,并加以限制。
成年人会利用孩子来处理自己的童年,杨-布鲁尔在《儿童主义》(Childism)一书中如此写道。他们在情感上面对的,并非孩子真实的样子,而是经过自己那些尚未解决的失望、羞辱、未被满足的渴望和恐惧所过滤后的孩子。孩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卷入成年人试图调节那些从未在自己童年得到理解的情绪之中。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残酷或任何形式的明显虐待,尽管它当然可能表现为那样。但更多时候,它发生在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时刻:当不耐烦远远超过事情本身;当焦虑被包装成道德上的确信;当严厉被解释为“给孩子一个教训”;或者当过度保护其实掩盖着对依赖关系的恐惧。
成年人会无意识地期待孩子完成那些他们自己未能完成的情感工作。一个从小觉得自己不被看见的父母,可能会不断要求孩子崇拜自己或绝对顺从;一个成长过程中始终害怕冲突的人,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要求孩子“做个好孩子”;一个小时候总觉得自己的边界被侵犯的人,则可能会把孩子自然而然的依赖需求体验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这些期待并不是建立在孩子真正是谁的基础之上,而是源于成年人私密而又常常无法言说的个人历史,而这些历史最终变成了一套由孩子继承并不得不遵循的情感剧本。
在我与幼儿父母工作的过程中,这种动态往往表现得格外清晰,仿佛抚养年幼孩子时那种高度压缩的情感强度,剥去了我们平时习以为常的、隔开过去与现在的大部分缓冲层。比如,一位母亲几乎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非常能干,却会因为婴儿的哭声几乎陷入瘫痪。她害怕的并不是孩子,因为她知道孩子是安全的;真正让她失去秩序感的,是哭声本身。婴儿那种无助的需求,触动了她自身历史中某些尚未解决的部分——一个把“有需求”等同于“软弱”、把“软弱”等同于“被轻蔑”的童年。在她自己的人生中,她学会了通过让自己变得极其能干来管理这种感受。但她儿子的依赖,却无法如此轻易地被管理。它以一种毫无遮掩的方式,让她直面自己从未准备好去感受的那一部分自我。她并不是一个糟糕的母亲,她只是一个尚未真正消化自己童年权力不对称经验的人,而婴儿的哭声,恰恰拥有一种非同寻常的力量,把这一切重新推到了眼前。
也正是在这里,菲利普斯与杨-布鲁尔的观点汇合了。菲利普斯描述的是权力不对称留下的残余——一种贯穿终生的张力:既渴望被照顾,又害怕被控制;而杨-布鲁尔则展示了,成年人如何通过把这种张力投射到孩子身上,来管理它。
因此,孩子成为一种情感上的替身,是成年人童年自我的代理者。很多时候,孩子在还无法表达自己需求之前,就已经敏锐察觉到成年人的需求,于是开始迎合他们。许多孩子会压抑自己的冲动,努力适应成年人的情绪,并把成年人的反应当作衡量自己基本价值的标准。孩子这样做,并不是因为他们天生顺从,而是因为这种权力不对称,使适应看起来等同于生存。
绝大多数成年人并不会有意识地以这种方式利用孩子。通常,这一切都是通过那些根深蒂固的心理模式,在无意识中发生的。然而,它造成的影响却是真实存在的。孩子因此被卷入成年人的未竟过去,承载着那些原本并不属于自己的情感。从表面上看,这似乎只是“养育”;但在更深层次上,它往往是在试图安抚一处旧伤、战胜一种旧有的恐惧,或者修复一段过去的羞辱,而孩子则成为完成这一切的媒介。成年人自身的情感历史,也正是以这种方式,逐渐成为孩子内在世界中最重要的组织力量之一。
孩子如何开始相信”是我不好”
如果成年人主要是透过自己尚未解决的童年来与孩子建立关系,那么孩子所面对的任务就会变得异常艰巨:他们必须在另一个人的幻想重压之下,生长出属于自己的自我。于是,一个反复被当成“让人难以承受”的孩子,最终难免开始觉得自己真的如此,哪怕内心深处仍有某个部分本能地抗拒这种判断;一个总是被当作天生不听话的孩子,也会渐渐相信,自己确实就是个难缠的人;而一个不断面对恐惧、轻蔑或道德苛责的孩子,则会学会觉得,自己的冲动本身就是危险的——甚至远在他们能够用语言描述这些冲动之前。
由于孩子完全依赖成年人才能生存,他们通常无法允许自己意识到,那些重要的成年人其实可能是扭曲的,或者充满防御的。他们只能假定,成年人一定是对的。这是一种原始的情感保护机制。其中的情感逻辑是这样的:如果照顾我的人错了,那么我就是不安全的;但如果错的是我自己,那么我还有可能被修正、被原谅,甚至依然值得被爱。因此,在这样的情境下,孩子唯一能够采取的可行策略,就是把成年人的投射转向自己的内心。
我们不应把这种内化理解为一种消极的过程;恰恰相反,它是一种充满创造性、也是高度适应性的努力。随着时间推移,孩子会主动建构一个关于自己的内在形象,而这一形象在很大程度上来自那些重要成年人的反应。随后,他们便围绕着这一形象来组织自己的行为、期待以及情感生活。如果照顾者把有需求视为一种麻烦,孩子便倾向于压抑自己的需求;如果成年人把好奇心看作一种威胁,孩子通常会削弱自己的探索欲望;如果成年人觉得依赖令人窒息,孩子就会想方设法隐藏自己的渴望。对孩子而言,这些适应意味着安全,而安全又意味着爱——即便偶尔仍会出现抗议和反抗的时刻,也是如此。
杨-布鲁尔在这一点上的洞见至关重要:孩子最终会开始觉得,自己的冲动充满危险,自己的情绪对他人而言难以承受,而自己的欲望本身也带有某种污染性;因此,他们的存在必须不断受到管理、压缩或削弱。他们会按照成年人幻想中赋予自己的角色生活,因为如果拒绝扮演那个角色,就会危及那段他们赖以生存的关系——尽管他们偶尔也会反抗,只是成年人往往无法理解这些反抗。
这或许正是一生之中持续存在的一种困惑的开端:真正的自己,与那个被要求成为的人,究竟哪个才是自己。孩子透过成年人的想象来看待自己,并开始为那些原本并不属于自己的情绪承担责任。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投射逐渐变成了自我认知。孩子把成年人的目光据为己有。而由于这一切都发生在他们尚未拥有语言来描述这一经验之前,这种内化后的自我形象感觉上并不像一种信念,而更像一种无可置疑、不言自明的事实。即使那个孩子偶尔会隐约生出一种模糊的感觉——“这不是我”——也难以真正动摇它。
也正是在这里,菲利普斯所说的童年早期经验中的施虐—受虐关系,开始逐渐成形。孩子开始抢先一步监视自己、评判自己、约束自己,就像当年的成年人对待他们一样。童年的权力不对称,如今已经转化为自我内部的一种不对称。成年人曾经存在于外部的幻想,如今已经住进了孩子心里,成为一种安静却牢固的内在结构,并通过它来理解整个世界。
当成年人的幻想被内化之后,一种起初十分细微的东西,开始在孩子心中安家落户:一种觉得自己“本质上不好”的内在感受,仿佛它原本就是生命存在的一部分。这里所谓的“坏”,并不是道德意义上的邪恶,而是一种弥散的确信:自己的需求会给别人带来负担,自己的情绪对重要他人来说太过沉重,而自己仅仅作为一个人的存在,似乎就有所欠缺。这正是为了维系与一个无法容忍孩子某部分生命力的成年人之间关系,而遗留下来的心理残余。
我成长于美国南部腹地,在那里,体罚几乎总是带着一种奇怪、近乎仪式性的骄傲被人们谈论。成年人谈起自己小时候挨打,仿佛那是一种成人礼,是一种道德上的良药,甚至是一种爱的证明。而那些曾经挨打的孩子,后来大多也会重复同样的话语:“它让我走上正道。”“那说明他们在乎我,我需要这些。”于是,痛苦被解释成教育,支配被包装成关爱。这正是典型的“认同施暴者”。成年人无法容忍孩子的依赖或不服从,于是便通过体罚来消灭它;而孩子无法容忍成年人其实并不完美这一事实,于是便把挨打理解为一种必要的善意。整个文化共同参与了这一心理炼金术。直到今天,最让我难忘的,仍然是当时人们谈起体罚时那种毫不怀疑的笃定。他们坚信,挨打是一件好事。成年人关于“孩子必须受苦,才能成为正直守法的人”的幻想,已经深深钻进了人们心里,以至于它最终寄居在那些曾经因此受到伤害的人身上。
这种文化层面的心理炼金术之所以如此顽固,还因为它远远超出了某个家庭、甚至某个社区的范围。它拥有神学上的基础。教会传播的是一种宇宙观:孩子的“坏”早已写进了世界的本性之中。原罪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关于“渺小”的教义——关于在人类无法想象的巨大存在面前,我们从根本上就是不够好的。成长于这种传统中的孩子,接受的不仅仅是成年人关于自身缺陷的投射,他们接受的还是一种形而上的判决。杨-布鲁尔和菲利普斯所说的那种源于关系的内在“坏”,在这里被视为一种创造之初便已存在的事实。这使它具有了一种无法逃脱的性质。原则上,你可以让父母失望,日后再修复彼此的关系;但你无法修改上帝对于孩子本性的判定。从某种意义上说,鞭打与布道其实是一体的:两者都在告诉孩子,他们的冲动是堕落的,而成年人的纠正则源于爱。从情感上来说,这是一件极其难以消化的事情,因为施加伤害的人,不只是某一个重要的人,而是整个道德秩序本身。
我常常想起一位来访者——准确地说,这是一个综合了多年临床工作中许多来访者经历而形成的人物,我姑且称他为丹尼尔。他二十多岁时来到心理治疗,表面上的原因是焦虑。但随着几个月治疗的展开,更具体、也更具侵蚀性的东西逐渐浮现出来:他内心有一个冷酷无情的声音,几乎以吹毛求疵的精确程度,不断罗列着自己的各种不足。在我看来,他是一个富有思考能力、甚至极有天赋的人;可他却始终觉得,自己随时都会被人识破,发现其实一无是处。他成长于一个父亲情绪极不稳定的家庭。父亲倒算不上残暴,但经常会突然爆发轻蔑,而导火索往往只是丹尼尔犯了一点错误,或者流露出没有收敛好的情绪。“别这么敏感。”父亲会厉声说道,“你太过分了。”随着时间推移,丹尼尔做了孩子都会做的事情:他相信了父亲的话。他认定,问题就在于自己的敏感本身;自己内心深处确实存在某种“过头”的东西;而只有保持无休无止、令人筋疲力尽的警惕,才是别人能够容忍自己存在于一段关系中的代价。在治疗过程中,最触动我的,是有一天他终于开始尝试考虑另一种可能:也许,他并不是一个坏孩子;真正无法承受自己情绪的人,其实是他的父亲,而父亲只是把这份无法承受,传递给了自己的儿子。
这种内在的“坏”,不仅仅是一种病理性的标志;从某种意义上说,它还是一种富有创造性的解决方案,使孩子能够继续生活下去。对于孩子而言,把自己视为成年人各种反应的根源,要比承认成年人其实不可靠、甚至令人恐惧,更加安全。如果问题出在我身上,那么我还可以改变自己;但如果问题出在成年人身上,那么我便毫无力量,只能身处一个危险而无助的处境。因此,在这样的情境中,孩子会选择一种仍然保留行动能力的现实——哪怕这种行动能力伴随着巨大的痛苦。正如杨-布鲁尔所指出的,孩子会本能地保护自己的照顾者,不去承认他们造成了伤害,而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以维系那个关于爱与安全的故事,即便它只是一个幻象。
成年人通常正是生活在这种内在结构之中,并不断通过强迫性的自我完善或自我批评来维持它。有时,他们会发现自己始终坚信,亲密关系是有条件的;又或者,他们始终觉得,真正的自己必须被隐藏、控制,或者不断削弱。这种内在的“坏”,已经不仅仅是过去的回声,而是一种情感氛围,它比孕育它的童年本身活得更久。
为什么成年后,我们仍在重复童年
等到我们成年以后,那些已经内化的童年权力不对称,早已不再像一种适应策略。它们已经成为了我们的性格。那些最初为了适应成年人投射而形成的创造性调整,最终演变为一种与人相处的方式,使我们不断、不由自主地重复某些关于爱、权威、亲密以及自我调节的模式。那个曾经努力避开批评的孩子,如今变成了追求完美的人;那个曾觉得自己“太过了”的孩子,如今总是把自己的需求压缩到最小;那个曾觉得必须为他人情绪负责的孩子,如今则对周围每一种情绪都异常敏感。
有些人通过补偿这种渺小感来逃避它,他们不断发展——或者投射——权威与成就。对于他们而言,权力成为抵御依赖所带来脆弱感的一道防线。另一些人则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他们倾向于顺从,并在主动放弃自主权中获得一种奇特的解脱,因为这样一来,自主权就不会再被别人夺走。还有一些人,则在两者之间不断摇摆:他们渴望被人紧紧拥抱,却又害怕被彻底控制;偶尔鼓起勇气坚持自己之后,又马上陷入内疚或自责。
我又想起另一位综合了多位来访者经历的人物,我姑且称她为玛雅。她是在第二段重要恋情失败之后来到心理治疗的。这两段关系几乎沿着完全相同的轨迹发展。每一次,她都会遇见一个人,并因为“被选择”而感到一种巨大的宽慰;随后,随着关系深入,她开始一点点缩小自己:越来越习惯退让,越来越少表达自己的需求,也越来越围绕伴侣的情绪来安排自己的生活。直到某一个时刻,一切突然崩塌。她会爆发出一次毫无预兆的自我坚持,其激烈程度远远超过事情本身,不仅让伴侣感到震惊,也让她自己措手不及。事后,她又陷入羞愧,并努力重新恢复过去那种相处模式。她小时候有一位充满爱意,却又带着微妙控制欲的母亲。在母亲看来,女儿逐渐走向独立,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拒绝。玛雅很早便学会了:亲密意味着顺从。成年以后,她几乎以惊人的一致性,不断复制着这种关系模式——她会无意识地选择那些乐于接受她迁就的伴侣;随后,又会周期性地爆发出那些长期压抑的愤怒抗议。童年时期那种“爱与服从不可分割”的权力不对称,最终成为她成年亲密关系的内在语法。因此,治疗真正关注的,并不仅仅是帮助她找到一个更好的伴侣,而是帮助她意识到:她会选择这样的伴侣,本身就是某种更古老、也更深层的内在模式所导致的结果。
我成长于密西西比州,在我们还远未成年之前,我便已经目睹这些权力不对称不断上演。我们的初中和高中走廊里,始终充斥着种族之间的紧张关系、城乡之间的敌意,以及男孩群体中那种粗暴而残酷的等级秩序。有一个瘦小的男孩,大家都叫他“小比利”。他身材瘦弱,脸庞稚嫩,几乎总是被人欺负。他遭受羞辱的方式,正是男孩群体中最常见的那种通过羞辱他人来分配支配地位的过程。直到有一天傍晚,在更衣室里,比利终于崩溃了。他一把抓住其中一个欺负自己的人——那个男孩比他高出将近一英尺——然后狠狠把对方的脸撞向金属储物柜,力道之大,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就在那一瞬间,原有的秩序仿佛彻底颠倒了。比利的渺小,突然以一种火山爆发般的方式释放出来,而那个更高大的男孩则瘫软了下去。直到今天,留在我记忆中的,并不是那场暴力,而是比利当时脸上的表情:恐惧与兴奋交织在一起,仿佛他突然发现了一种被禁止拥有的“强大”,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真正拥有它。角色发生了逆转,但权力的不对称,却依然存在。
菲利普斯所说的施虐—受虐关系,会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出来,并贯穿整个人生。并不是因为成年后的亲密关系注定充满伤害,而是因为早年那种依赖关系所留下的痕迹,始终存在于我们对情感联结的渴望,以及对这种联结可能带来代价的恐惧之间。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些保留着童年氛围的人际关系所吸引:例如那些若即若离的伴侣,或建立在照顾他人基础上的友谊。熟悉的模式,即便令人痛苦,也往往比陌生的可能更容易让人觉得可以应付。关于成人依恋模式的研究也清楚表明,人们会不断重复早期的人际关系模式,即便这些模式本身正是痛苦的来源。
与此同时,寻找一种能够让自己真正得到喘息的状态,也成为许多成年人一生的重要追求。有的人在亲密关系中寻找这种慰藉,希望获得一种无条件的接纳;另一些人则通过宗教或灵性实践、审美体验、事业成功,或各种自我成长的方式来追寻它。但在这些不同道路的表面之下,往往隐藏着同一个愿望:既能够变得强大,却不必依靠支配别人;既能够保持自己的渺小,却不因此感到羞耻;既能够真正属于某种关系,又不必为此放弃自己。
我们所谓的“人格”,在很大程度上,其实就是一个孩子为了应对另一个人心灵所带来的影响,而竭尽全力适应之后留下的残余。成年后的我们,同时携带着童年权力不对称关系的两端,并在此后的人生里,不断努力消化它们,同时又试图避免再次经历那些旧有的创伤。
疗愈意味着学会另一种强大
在这样的意义上,疗愈并不意味着修正过去,也并不意味着创造出一个仿佛从未受过童年影响的自己。如果这样理解康复,就误解了早期经验的本质:童年经验并不是一种我们终将摆脱的东西,而是一种我们始终在其中成长、并由此成长出来的东西。它留下的痕迹,是结构性的。
真正能够改变的,是我们与这些早期结构之间的关系。当那个旧有的解释——“我一定哪里出了问题”——逐渐失去控制力时,作为一个弱小者的情感逻辑,也会开始发生变化。那些关于自身需求、依赖以及根本脆弱性的偏见,不再只是被我们不断重复,而终于能够成为被我们反思的对象。
这一过程首先并不是一种智识上的理解,而是一场缓慢的“去学习”。成年人必须重新熟悉那些自己曾经学会害怕的经验:渴望、需要、依赖、抗议、让别人失望,或者接受别人的失望。归根结底,这些都不是弱点,而只是人类生活最基本的组成部分。然而,对于那些在生命早期,一旦表现出这些状态便会招致更强大者的疏远、惩罚或情绪失控的人来说,这些经验依然会令人感到充满危险。
因此,心理治疗中的关系,不仅仅是获得洞见的机会,它本身就是改变发生的机制。那些早期形成的心理结构,也只有在关系之中,才能真正得到重塑。当一位来访者鼓起勇气表达自己的需求,却发现治疗师既没有因此不堪重负,也没有因此轻蔑自己;当他们表达愤怒和抗议,却发现关系并没有因此破裂;当他们让别人失望,却没有因此被抛弃——此时发生的,就已经不仅仅是认知上的理解。随着时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是一种全新的经验:作为一个弱小者,身处一个更强大的人面前,而对方并不会利用这种优势来伤害自己。我越来越相信,这才是真正促成改变的核心机制。并不仅仅是回忆往事——尽管回忆也有它的重要意义——而是在一段真实的关系之中,创造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环境。这种环境缓慢地、并不均匀地生长出来,最终让人逐渐感觉到:原来,组织自身经验,还可能存在另一种新的方式。
随着时间推移,来访者会逐渐建立起一种与自身依赖关系的新关系,不再让依赖始终背负着羞耻。他们开始明白,那位未能满足自己需求的重要成年人,其实也一直在与自己童年的幽灵搏斗——那是一份他们并未主动选择、也无法轻易逃脱的情感遗产。这种理解并不是为伤害开脱,而是把伤害放回它真正所属的背景之中。于是,故事开始改变:从“是我太过分了”,变成了“是他们无法承受自己的感受”。
从某种意义上说,疗愈,就是一步一步地把同情重新分配——不再投向成年人的投射,而是投向那个曾经不得不替他们背负这一切的孩子。随着这一过程发生,内在的权力不对称也开始慢慢松动。那个不断监督自己、管理自己、迫使自己顺从的部分,逐渐失去权威;而那个曾经替成年人承担那些未被承认的恐惧的部分,则开始真正感觉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人。
归根结底,我们必须学会另一种“强大”的方式。童年教会我们的,是强大本身也充满危险。那个更强大的人,既可以保护你,也可以恐吓你;既可以安抚你,也可以让你沉默。孩子在拥有语言之前,就已经通过身体体验到了这一切,而这些痕迹会伴随他们的一生。然而,成年却提供了一个重新定义“强大”含义的机会。从此以后,真正的强大,不再意味着能够塑造另一个人的世界,而更多意味着能够真正安住于自己的世界之中。
这种新的强大,建立在一个认识之上:成熟与支配他人几乎没有关系。成熟意味着,一个人能够承载自己的需求、伤痛与脆弱,而不把它们转移到那些比自己更弱小、更无力、或者依赖自己的人身上。它意味着,你能够与他人建立关系,而不要求他们替你承担自己童年的幽灵;能够允许他人依赖自己,而不会因此感到受到威胁;能够给予照顾,而不要求别人必须以感恩或顺从作为回报。
正因为如此,成年其实给予了我们第二次机会,让我们创造一种不再重复过去内在逻辑的人生经验。菲利普斯认为,没有人能够真正从童年中的施虐—受虐关系里痊愈,也许他说得没错。但我们能够改变那些残余最终会变成什么。我们能够发展出一种新的强大:它无需通过贬低别人来证明自己,它能够为脆弱留下空间,而无需羞耻;也能够拥有力量,而不会因此构成威胁。
这既是成为一个成年人所拥有的可能性,也是成为一个成年人必须承担的责任:成为那种能够让一个弱小者安心依靠的强大的人——包括那个曾经弱小的自己。
作者:Tom Wooldridge
译者:EY
封面:Simon Prades
https://aeon.co/essays/the-power-imbalance-between-parent-and-child-leaves-a-tr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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